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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學的趨勢:對現代性的探求,1895—19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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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教授在一篇論述中國現代中國文學論文中,描述籠罩20世紀前半期整個文學創作的&ldquo道德義務&rdquo。

    夏志清教授指出,&ldquo中國文學進入現代階段的特征&rdquo,就是&ldquo念念不忘對中華民族的危害,使其不能自強,或不能改變其自身所具有不人道的精神疾病的關注&rdquo。

    按夏教授的看法,這種&ldquo愛國熱忱&rdquo激勵這一時期所有的主要作家,而且産生&ldquo某種愛國主義的地方主義&rdquo。

    &ldquo中國作家們把中國的情況,看做是中國所特有的,其他國家所不具備的&rdquo[1]。

    正是這種憂國憂民的感情,使得作家們處于社會&mdash政治混亂狀況時,關心作品的内容甚于關心形式,特别強調&ldquo現實主義&rdquo。

    因此,要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就離不開中國的現代史;并且除了注意文學本身的特點以外,對曆史方法的注意是必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用曆史的眼光來看,&ldquo擺脫不了的中國情&rdquo的主題至少包括三個主要方面,甚至可以視其為中國現代文學的特點。

    第一,從道德的觀點把中國看做是&ldquo一個受精神疾病所困擾的國家&rdquo,并由此引發傳統與現代性兩極尖銳對立。

    這種疾病紮根于中國傳統;而現代性就是破除對傳統的迷信,并從精神上尋求新的解決途徑。

    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現代文學的興起,應視為新文化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也是大多數研究五四運動的學者所指出的。

    [2]第二,中國現代文學的反傳統立場,更多來源于中國的社會&mdash政治條件,而較少出于精神上或藝術上的考慮(像西方現代文學那樣)。

    可以這樣認為,中國現代文學的興起,乃是國家與社會之間的鴻溝日益擴大的結果。

    由于國家未能采取積極行動對國事的改進,知識分子越來越感覺失望,遂抛開了國家,而成為中國社會激進的代言人,現代文學因之成為對社會不滿的工具。

    中國現代文學的主體紮根于當代社會,反映出作家們對政治環境的批判精神。

    這種批判态度,是五四運動最持久不衰的遺産,其回響一直到今天都能感到。

     中國現代文學的第三個特點,盡管其反映出極為強烈的社會&mdash政治痛苦意識,但其批判眼光卻具有濃厚的主觀性。

    現實是通過作者個人的觀點來理解的,同時也表現出作者的自我關注。

    雅羅斯拉夫·普魯舍克教授稱其為&ldquo主觀主義和個人主義&rdquo的普遍傾向&mdash&mdash着眼于作者&ldquo自己的命運與生活的傾向&rdquo,着眼于作者&ldquo本人和性格&rdquo[3],使現代中國作家對自我和社會的理解,具有深化了的矛盾心理;對中國的關注和對其弊病的厭惡情緒同時存在,既對之希望和參與而憧憬,又因對之失落感與孤獨感而煩惱。

    正是這種無法解決的矛盾心情所引起的緊張心态,既要區别于傳統文學,又要區别于共産主義文學,為20世紀最初30年的文學創作和文學運動提供了基本推動力。

     晚清文學,1895&mdash1911年 中國的現代文學,可以上溯到晚清時期。

    特别是自1895年至1911年的16年的這段時間裡,一些&ldquo現代&rdquo的特征變得越來越為明顯。

    因此,我們首先要研究這一階段的文學史概況。

     文學報刊的發展 晚清文學的出現&mdash&mdash特别是小說,是報刊的副産品,也是從一連串的政治危機的社會反應中演化而來的。

    [4]1894&mdash1895年甲午戰争失敗的恥辱,終于驚醒了中國知識分子的精英們,促使其投入于行動;其對改革的要求,到1898年變法的失敗,算達到了頂峰。

    對這次自上而下的改革幻想破滅之後,有志改革的文人學士,便抛開無能的清政府,成了中國社會激進的代言人,努力集中于動員&ldquo輿論&rdquo,對清政府施加壓力,遂發現了條約口岸的報紙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有效手段。

     早在19世紀後半期,非官方的報紙即已出現,主要是由西方傳教士資助興辦的;但其迅速增多,則是立志改革的知識分子精英們倡導的結果。

    梁啟超辦的《強學報》和《時務報》,是作為康有為改革派的機關報,分别于1895年和1896年創刊。

    1898年,變法失敗後,梁啟超亡命日本,又創刊《清議報》(1898&mdash1901年)和《新民叢報》(1902&mdash1907年),以繼續其新聞事業,兩報很快成為權威性報刊。

    嚴複仿照梁啟超的榜樣,協助創辦《國聞報》(1897&mdash1898年),狄楚青則創辦了《時報》(1904&mdash1939年)。

    革命派也很快創辦自己的報紙,加入到新聞界的行列,其中最著名的有章炳麟的《蘇報》(1896&mdash1903年)、《國民日日報》(1903&mdash1904年)。

    到1906年,據統計,在上海的報社共66家,而在這個時期出版的報紙,總數達239種。

    [5] 為了宣傳自己的事業,這些報紙通常發表一些筆鋒犀利的新聞條目,也包括娛樂性的詩歌和散文,後來這類詩文都登在專門的&ldquo副刊&rdquo裡。

    由于對這種副刊的需求日增,于是就擴充另出獨立的雜志,文學刊物就是這樣誕生的。

    這些文學刊物的編輯們,是一群記者&mdash文學家,也懂得一些西方文學和外國語,對中國傳統文學的根基很深厚。

    這些出版物發表了大量僞稱為翻譯的譯文、詩歌、散文以及連載的小說,聲稱意在喚醒民衆的社會覺悟與政治覺悟,也是為了大衆的娛樂。

    到了這個時期的末尾,在上海文學報刊占居首位的隻有4家,即梁啟超創辦的《新小說》(1902&mdash1906年),李寶嘉編輯的《繡像小說》(1903&mdash1906年),吳沃堯和周桂笙編輯的《月月小說》(1906&mdash1909年),黃摩西編輯的《小說林》(1907&mdash1908年)。

     在1917年&ldquo文學革命&rdquo之前,至少已有20年,都市文學刊物&mdash&mdash半現代化的&ldquo民衆文學&rdquo,已經為日後新文學的作家們建立了市場讀者。

    這些雜志的編輯和作者趕着寫作預定時限的作品,以寫作大量賺錢;其勤奮努力的結果,創造了一種新的職業,作品所獲得的商業成功,證明文學能夠成為獨立且能賺錢的職業。

    然而,這種工作直到其&ldquo五四&rdquo繼承者,才賦予新職業以崇高的社會威信。

     晚清文學刊物的一個顯著的特點,是以&ldquo小說&rdquo占主導地位,無論是雜志的命名或作為文學的體裁,小說都占首要位置。

    &ldquo小說&rdquo一詞仍然如傳統一樣,包羅典雅的散文和詩歌以外的各種文學形式。

    按晚清作家們的理解,&ldquo小說&rdquo包括形形色色民間流行的各種叙事文學&mdash&mdash古典故事、長篇小說、彈詞,甚至戲劇。

    在所有這些形式中,連載的長篇小說,無疑是晚清文學中最主要的文學形式。

    這要歸因于梁啟超和其他文學精英所作的開創性努力,把新思想的活力和政治意義,灌注到傳統上&ldquo被貶低的&rdquo文學體裁之中。

     &ldquo新小說&rdquo理論 有三篇重要的文章表達了小說與社會之間的重要關系&mdash&mdash小說的社會&mdash政治功能。

    在天津《國聞報》第一期上,嚴複和夏曾佑寫了一篇題為《本館附印說部緣起》的文章,闡述了小說過去在民衆中的影響,借以強調小說在現在所具有的潛在教育作用。

    但是,嚴複又以傳統文人盛氣淩人的口吻警告說,中國傳統的小說是充滿毒素的;&ldquo淺學之人,淪胥若此,蓋天下不勝其說部之毒,而其益難言矣&rdquo。

    因此,中國民衆需要通過嶄新的小說受再教育;這種小說在西方和日本已經産生了奇迹。

     梁啟超發表于1898年的《譯印度政治小說序》一文中,基本上持着與上述相同的觀點,同意嚴複關于小說具有潛在教育作用的看法,但對傳統的文學作品更加蔑視。

    梁啟超指摘大多數的中國小說,都是模仿《水浒傳》或《紅樓夢》,因其誨淫誨盜而遭到學者的譴責;當務之急是要進行一次&ldquo小說界革命&rdquo,把公衆的興趣引向&ldquo政治小說&rdquo。

    由于受到日本小說的啟發(這篇序言,是梁啟超為譯柴四郎的《佳人之奇遇》所寫的導言),梁啟超對外國的政治小說的産生和聲望,作了雖是想像但卻強有力的描述[6]: 昔歐洲各國變革之際,其魁儒碩學,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經曆,及胸中所懷,政治之議論,一寄之于小說。

    于是彼中辍學之子,黉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而市儈,而農氓,而工匠,而車夫馬卒,而婦女,而童孺,靡不手之口之。

    往往一書出,而全國之議論為之一變。

    彼美、英、德、法、奧、意、日本各國政界之日進,則政治小說為功甚高焉。

     經常被人引用的晚清政治小說的觀點,見于梁啟超1902年發表在《新小說》上的著名論文《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引用外國的例子,力主革新小說為革新一個國家民衆之關鍵;創造一種新小說,可以在國民生活的一切方面&mdash&mdash道德、宗教、習慣、風俗、知識和藝術,甚至民衆性格,都會發生決定性的影響。

    除了列舉小說對社會的廣泛影響之外,梁啟超還在文章中集中指出小說的四種基本感化力量,即對讀者的&ldquo熏&rdquo、&ldquo浸&rdquo、&ldquo刺&rdquo和&ldquo提&rdquo的作用。

    梁氏特别強調&ldquo提&rdquo的意義,即将讀者提高到小說主人翁的水平,并向其學習。

    但這些值得中國人學習的英雄,卻不能從中國曆史中尋求,必須從西方曆史中去尋求。

    對中國人來說,真正具有民族美德的完人,是華盛頓、拿破侖、馬志尼、加裡波的,以及其他許多現代愛國者、革命家和政治家。

    梁氏曾為這些人物寫過傳記。

     嚴格地說,嚴複和梁啟超都不能看做是文學家。

    在嚴、梁二人看來,文學&mdash&mdash特别是小說要為其他的目的服務,就是喚醒民衆。

    梁啟超着手寫過幾部小說,但一部也沒有寫完。

    嚴、梁等人對文學功能的看法,不能算做文學評論,隻能看做是社會文化史方面的文獻。

     盡管嚴複和梁啟超都深受中國&ldquo偉大傳統&rdquo的影響,但都反對這個傳統在近代的衰朽狀況。

    八股文是清朝中晚期所盛行的,守着固定程式化沒有意義的散文寫作方法,其中充滿了高談闊論的治國平天下之道,但仔細一看,隻是一些淺薄的老生常談。

    由于文化&ldquo高雅&rdquo形式的僵化,&ldquo低級的&rdquo通俗而具有活力的文體,随即應運而生。

    不過,在普及的領域裡,嚴複的貢獻遠不及梁啟超。

    嚴複仍用典雅博學的文言體散文,來翻譯斯賓塞、赫胥黎和J.S.穆勒的著作;雖然提倡小說,卻不願對&ldquo民衆的欣賞力&rdquo作任何讓步。

    梁啟超卻能汲取民間和外國詞語,寫的文章也是給廣大讀者看的。

    [7]因此,梁啟超的著作在改良派精英&mdash&mdash如康有為、譚嗣同和嚴複等人和市民之間起了橋梁作用。

    沒有梁啟超在大衆傳播方面的開拓作用,嚴複的翻譯和一般的維新思想,就不可能有那麼廣泛的影響。

     梁啟超極力提倡小說,還表現出其政治背景的巨大轉變。

    百日維新失敗以後,梁氏幾乎把注意力完全轉向中國社會,試圖設計一種新的社會集體(群)的藍圖,由此以構成現代化的中華民族。

    梁啟超著名的&ldquo新民&rdquo概念,雖然是和精英主義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其本質上卻是群衆性的,目的在于改造整個中華民族。

    按照這一新的思路,無論梁啟超是否借鑒了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經驗,其鼓吹小說的力量是很自然的,也是必然的。

    梁啟超與後來的胡适不同,對語言問題本身并不感興趣,而是關心對讀者的影響。

    他所說的小說四個特征,和小說的作者無關,也和文學本身的特點無關,而僅僅是關系于讀者。

     在使小說成為重要的媒介方面,梁啟超是有大貢獻的,但其和晚清小說的文學質量卻沒有多大關系。

    在這方面,這個貢獻應歸功于條約口岸的文學家。

    這些作家雖受的教養較少,但都是一些富有才能的報刊工作者。

     新小說的實踐 晚清的文學界可以分為主要兩種流行的小說類型,即社會小說,或用魯迅的說法&ldquo譴責小說&rdquo和&ldquo言情小說”後者的重點放在人的情感上。

     胡适認為,晚清的社會小說,都是模仿一部先驅的著作&mdash&mdash18世紀的小說《儒林外史》。

    [8]由于梁啟超和嚴複提倡&ldquo新小說&rdquo的社會政治方向的巨大影響,作者們自然而然地将《儒林外史》當做社會小說的光輝先例。

    不過,19世紀末的中國社會,比起吳敬梓小說中所描寫的18世紀的中國社會,充滿了更多的危機。

    因此,除了在形式上和内容上與吳敬梓的小說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外,晚清小說則散發更為緊迫尖刻的語調,顯出陰暗災難臨頭的情緒。

    這種緊迫感常以漫畫的手法表現出來;而是對吳敬梓溫文爾雅的諷刺卻走向極端。

    在吳沃堯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9]裡,所揭露出輕松的幽默和令人震撼的荒唐事物糾纏在一起,不隻是令人忍俊不禁,而且使人痛加感傷。

    李寶嘉的《官場現形記》,誇大了生活中冷酷與陰暗的一面,也許是作者身受肺結核的磨難無意中的流露。

    《官場現形記》中大量戲谑和被扭曲的情節,似乎表明作者對其周圍發生的一切極端地僧惡。

    小說中充滿了反面人物&mdash&mdash全都是貪得無厭,野心勃勃,滿腦子隻想升官發财,熱衷于行賄受賄的肮髒人物。

    甚至連計劃改革和有志于改革的官吏,也沒有逃脫作者犀利文筆的冷嘲熱諷,這些從作者的《文明小史》中表現得更為突出。

    普魯舍克教授認為,這是作者人生觀的反應,本質上是傾瀉一個人憤世嫉俗的憤懑之情;言外之意,在這樣一個充滿愚昧和絕望的國家,很難看到還有什麼希望。

    [10] 為了表達這近乎絕望的情緒,吳沃堯和李寶嘉常使用一些引人注意的生動外号。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作者自稱&ldquo九死一生&rdquo,說自己&ldquo所遇見的隻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魉&rdquo。

    著名的《孽海花》作者曾樸使用的筆名是&ldquo東亞病夫&rdquo。

    另外兩位作家的筆名分别是&ldquo天下第一傷心人&rdquo和&ldquo漢國厭世者&rdquo。

    也許可算是晚清最優秀的小說《老殘遊記》的作者劉鹗(鐵雲),給自己取了一個含有悲痛隐喻的&ldquo老殘&rdquo筆名,在一場失敗的棋局中作最後的掙紮。

    書名《痛史》、《恨海》、《劫餘灰》、《苦社會》等小說,賦予晚清小說前所未有的憂郁和悲憤情感。

    這些小說的不安情緒與深沉的《儒林外史》是不能相比的。

     盡管晚清的社會小說得益于《儒林外史》甚多,但仍不應忽視其所獨有的特點:外國的詞語、思想,常和本地的場景和人物融合在一起。

    《官場現形記》中提到盧梭的《民約論》和孟德斯鸠的《法意》。

    在《孽海花》裡,甚至還有外國人約翰·弗賴爾、托馬斯·韋德&mdash&mdash一位俄國的無政府主義者和一位德國将軍(瓦德西),而且小說的部分情節發生在歐洲。

    晚清小說中還談論&ldquo洋務&rdquo,描述外國風氣湧入中國的情況。

    雖然大多數作者都熱心汲取外國的意識,西方著作的譯本也與日俱增[11],但卻顯然無意學習西方的文學技巧。

    這些作者所模仿西方文學的範圍,隻限于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

    柯南·道爾的歇洛克·福爾摩斯成了極受歡迎的人物,引出了一系列對其模仿的中國偵探英雄。

    偵探小說的盛行,既是社會小說通俗化的擴展,也是西方影響的結果。

     政治幻想是晚清小說的又一特征,可能這是受到梁啟超的未完成的小說《新中國未來記》的啟發。

    這部小說的故事,始于中華烏托邦共和國建立之後50年。

    另一部流行的小說,是旅生寫的《癡人說夢記》,以一場夢來結尾。

    夢中的上海不再有外國人、外國巡捕,建築物上也沒有外國招牌,也沒有外債,到處是中國人建築的大量的鐵路和學校。

    陳天華的小說《獅子吼》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叫&ldquo楚山&rdquo的海島上。

    明代遺民将該島建成為一個政治樂園。

    島上有一個&ldquo民權村&rdquo,有禮堂、醫院、郵局、公園、圖書館、體育館,還有三家工廠、一家輪船公司和許多現代化的學校,全都辦得井井有條,為島上大約3000個家庭謀福利。

    [12]顯然,這些小說源于中國傳統文學中的描述幻境手法,但其對未來的憧憬和現代化的内容,卻表現出對社會加速改革的盼望。

    這些描述未來中國的烏托邦,為作者,也為讀者,提供了熱情洋溢的政治夢想&mdash&mdash對中國命運的關注之情,在想像中的滿足;同時,還提供了對現實問題的浪漫主義的逃避處所。

     關于中國命運的各式各樣的烏托邦,都指出改革的迫切性,但改良卻成了沒有精神内容和政治意義的陳詞濫調。

    正如李寶嘉、吳沃堯和曾樸等人的著作中所描述的,改良思潮已經成為&ldquo洋務專家&rdquo鹦鹉學舌的老生常談。

    這些洋務派是各地努力&ldquo自強&rdquo的産物,不過是一批在上海、廣州、天津的纨绔子弟,和一些在條約口岸買辦&ldquo洋場&rdquo中遊手好閑的機靈之輩。

    晚清小說中,充滿着一批遊蕩于中西文化交口處陰暗區裡的人物,其中五花八門,有欲壑難填的商人,有觊觎地位的暴發戶,有移居城裡尋歡作樂、腐朽已極的地主遺少。

    讀了這些諷刺作品&mdash&mdash陰暗圖景中較輕松的一面,讀者會感覺出作者們的自嘲與矛盾的心理。

    作為評論家的報刊工作者&mdash文學家們,對如此的現實社會真是傷心之至,隻能靠這些所諷刺的人過活。

    實際上這些作者和文學家們,也可以被看做是&ldquo洋務&rdquo與&ldquo維新&rdquo的間接産兒;也正是其所厭惡的時髦維新思潮,才使其著作受到社會的歡迎。

    因此,盡管這些人過着寄生生活,但卻很少有人贊成徹底革命,因為革命會将他們雖然反對但卻又習慣了的世界摧毀。

     雖然晚清小說的主題是社會諷刺,但對社會與政治的批判,也和作者的個人主觀感情交織在一起。

    社會和感情兩種因素常互相結合,以達到情緒的高度,來證實作者的目的的嚴肅性。

    開創&ldquo言情小說&rdquo《恨海》的作者吳沃堯,在《新小說》上發表了一篇題為《社會與言情小說之關系》的文章中宣稱: 我素常立過一個議論,說人之有情,系與生俱來&hellip&hellip要知俗人說的情,單知道兒女私情。

    我說那與生俱來的情,是說先天種在心裡,将來長大,沒有一處用不着這個情字&hellip&hellip對于君國施展起來便是忠,對于父母施展起來便是孝,對于子女施展起來便是慈,對于朋友施展起來便是義。

    可見忠孝大節,無不是從情字生出來的。

    至于那兒女之情,隻可叫癡。

    更有那不必用情,不應用情,他卻浪用其情的,那隻可叫做魔&hellip&hellip許多寫情小說,竟然不是寫情,是在那裡寫魔&hellip&hellip[13] 在這篇陳義崇高的聲明中,吳沃堯希望給主觀感情以廣闊的社會與倫理基礎。

    翻譯家林纾想從倫理的觀點,來為感情辯護與之如出一轍。

    但吳沃堯這篇宣言的儒家框架,并沒有定出晚清言情小說的真正内容。

    事實上,絕大多數這些小說,寫的都是男女之間的&ldquo癡&rdquo情,或者是&ldquo中了魔似的&rdquo傷感情感。

    林纾也逐漸認識到,個人的情感假如表達得純正,不論其是否反映公認的倫理準則,都可能成為一個人的主導的人生觀。

    [14]特别是通俗言情小說的作者們發現描寫感情,尤其是以&ldquo癡&rdquo或&ldquo魔&rdquo的形式表現出來,會受到讀者熱烈歡迎的時候,所謂嚴肅性就更加淡化了。

    所以這種言情小說,一直是被中國文學史家們視為晚清小說中的末流作品。

    [15]雖然這類作品是以偉大文學作品《紅樓夢》為榜樣,但大多數更像19世紀的&ldquo才子佳人&rdquo小說,如《六才子》和《花月痕》之類。

    實際上最受歡迎的,是那些以色欲為中心興趣的書;其中才子們迷戀的佳人,又無例外的都是妓女,以緻被稱為&ldquo妓院指南&rdquo。

    胡适挑選其中的《海上繁華夢》和《九尾龜》兩本,特别加以譴責,稱其缺乏理智的洞察力和文學價值。

    因此,&ldquo言情小說&rdquo中的低劣作品,似乎隻是亵渎感情&mdash&mdash據文學史家阿英的看法,這類作品很快為&ldquo鴛鴦蝴蝶派&rdquo打開了大門。

    [16] 鴛鴦蝴蝶派小說與&ldquo五四&rdquo前的過渡時期,1911&mdash1917年 &ldquo鴛鴦蝴蝶派&rdquo的說法,可以上溯到這類小說中的第一本暢銷書,徐枕亞的《玉梨魂》。

    這部情意纏綿的小說于1912年出版,書中的詩将情侶比作成對成雙的鴛鴦和蝴蝶。

    [17]這種帶有貶義的稱呼,被用來慣稱在1910年約至1936年期間出版的2215部小說、113種雜志和49種報紙。

    這個&ldquo鴛鴦蝴蝶派&rdquo可以和其派中最著名的雜志《禮拜六》互換,公開宣稱其宗旨是為了&ldquo消閑&rdquo。

     鴛鴦蝴蝶派小說之盛行于一時,實在是對中國現代文學史極大的嘲諷之一。

    改革派的沖擊和清末小說的嚴肅内容,随着清王朝的崩潰而逐漸消失。

    正如言情小說堕落為&ldquo狹邪小說&rdquo和&ldquo鴛鴦蝴蝶小說&rdquo那樣,社會小說的主流也從批判和揭露社會&mdash政治病态方向,轉向以聳人聽聞的轟動性為目的。

    少數值得尊重的&ldquo社會批判&rdquo傑作,卻被描寫社會醜惡與犯罪的&ldquo黑幕&rdquo小說所取代。

    在民國最初的十來年裡,這兩種民衆文學&mdash&mdash庸俗的社會小說和言情小說都達到了鼎盛時期,所擁有的讀者和銷售量,都超過了此前此後時期的作品。

    [18]根據林培瑞對鴛鴦蝴蝶派小說的初步研究所得的驚人結論,30年代以前真正的通俗文學&mdash&mdash既不是梁啟超倡導的&ldquo新小說&rdquo,也不是&ldquo五四&rdquo時期的新文學,而是迎合中下層階級口味并反映其價值觀念的&ldquo消閑&rdquo文學作品。

     根據林培瑞的分析,這一類通俗市民小說的興起,反映出都市居民在&ldquo逐步現代化的環境&rdquo中,經曆迅速變革的焦慮不安心理。

    當新的都市生活&mdash&mdash尤其生活在上海變得沉重的時候,&ldquo讀者要趕上世界的願望,就讓位于想忘掉自己趕不上世界的願望了&rdquo[19]。

    除了想逃避變革中都市世界的現實需要之外,林培瑞還指出,鴛鴦蝴蝶派小說中風靡一時的主題,可以與特定的社會&mdash政治發展聯系起來。

    20世紀第一個10年的初期,出現了第一個愛情小說的浪潮,把婚姻自由作為其共同的主題。

    因為此時婦女解放和婦女教育的問題,正是在晚清改良運動中曾受到過極大的關注的。

    此後20世紀頭10年的前半期和20年代早期,偵探小說、黑幕小說和武俠小說的各次浪潮,與袁世凱和北洋軍閥政府所造成的政治混亂相關聯。

    在各次浪潮裡,小說中的遁世基調,都具有反動的複古性和幻滅感。

    小說的作者們對中國的維新、現代化和進步,失去了信心,而這些正是其前輩&mdash&mdash晚清的報刊工作者所孜孜以求的。

    相反,這些作者對中國流行的價值觀念&ldquo持&rdquo保守的态度[20],認為西化的潮流鬧得太過分了,完全不符合中國國情,而且同中國本身的問題格格不入;于是不采取激進精神去擁護社會秩序的改變,建立另外一種社會制度,而采取了傳統的&ldquo拾遺補缺&rdquo态度&mdash&mdash隻反對儒家價值體系中的某些弊端和過分之處。

     林培瑞用對比的方式,闡明了在鴛鴦蝴蝶派之前的通俗文學和其後&ldquo文學革命&rdquo的性質。

    晚清文學顯然經曆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大衆化發展過程;開始是知識分子精英的自覺努力,喚起社會的下層群衆認識中國面臨的危機與維新的迫切性。

    因此,&ldquo新小說&rdquo更多的是意識形态的主旨,而不是從純文學上的考慮。

    但是由于寫小說後來成了有利可圖的行當,這種意識形态的主旨就為&ldquo争取讀者&rdquo的商業需要所沖淡了。

    通俗性為晚清作家提出了既要教育讀者,又要娛樂讀者的雙重任務。

    當文學作品從精英的構想發展到通俗作品時,&ldquo新小說&rdquo就逐漸失去其充滿啟蒙的精神因素;這種因素在某種情況下,曾使小說具有長久的文學價值。

    從商業的觀點看,晚清通俗小說達到前所未有的成功;而從理性知識和藝術的角度來看,盡管在開始時曾經有成功的希望,但其最終發展卻以失敗而告終。

    在1900&mdash1910年期間出版的小說中的改革和進步觀點,在其後的10年中,竟為保守主義和遁世主義所取代。

    在創作于1904&mdash1907年間的《老殘遊記》中,那位孤獨的主人公面對封凍黃河壯麗的冬景,大地一片茫茫的景象,遂勾起無限的沉思,感歎國家及其個人命運的多舛,蓦然發覺自己面頰上的淚水已凍成冰珠時,讀者當為這激越難忘的情懷與山河壯麗的場景而壯懷激烈。

    到了1913年,一般都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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