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比美好溫馨。
他又想到一個因為這位姑娘而被他揍得半死的同學,後來出國留學,成了山腳下唯一的醫生,現在将由此人為自己包紮或是開死亡證明了。
他想到自己一次次進山,想到第一回進黃山的情景。
他又想起自己當時如何獨自頑強地探索這片與世隔絕的荒漠,漸漸愛上了它,覺得它比人類可親。
他忍痛轉頭四望,又仰望上空。
黃山平靜地與他對視。
策斯科看着老夥計在春天激烈的生死搏鬥和秋天降雪之間的夏季小憩,在夜色中神秘而哀傷地矗立着,風化的山體斑駁開裂,衰老而疲憊。
夜幕降臨,山頂上有一絲微光一閃即逝,荒山上籠罩着無垠的凄涼寂寞,沉默的山崖旁邊時而緩慢猶疑地浮起霧氣,其間可見遙遠而凄清的星空,遠方的山谷隐隐傳來水流聲。
策斯科·比翁迪用瀕死的雙眼注視着這一切。
他看着這座他自以為熟悉的山,第一回發現它身上那種千年孤獨和哀傷的尊嚴,第一回發現并認識到大千世界,山和人、羚羊和飛鳥、星辰和造物,萬物的生與死都是一種無法擺脫的規律,一個人的生死和一塊石頭受山水沖擊而滾下山坡、變成碎片,或在日光雨水中漸漸風化沒有區别。
當他呻吟着、心灰意冷地等待死亡時,他感到山中、地上、大氣和星空中傳來同樣的呻吟,彌漫着同樣的凄冷。
盡管他很痛,他卻并不感到孤獨,盡管他覺得自己慢慢死于山中是悲慘而荒誕的,他卻并不覺得這比時時處處都在發生的事更悲慘更荒誕。
而這個一輩子不滿意、感到必須與全世界開戰的人,他第一回吃驚地感覺到世界的和諧與永恒的美麗,他竟然對自己的死亡沒有意見。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群星照耀下聳立在青色寒夜裡千瘡百孔的山脊,最後聽了一遍山谷中看不見的流水淙淙。
這時他感到雙手發僵,生硬的臉上綻放出一絲野性而滿意的笑意,有點像幸災樂禍,但其實是表示他理解并贊同發生的事情,表示這回他不再倔強地反抗并我行我素,而是同意并支持一切。
黃山把他留下了,哪兒也找不到。
村民痛心疾首,因為人人都想把他葬入墓園,但他長眠山石并不遜色于安享天年後長眠在老家教堂的暗處,對規律的執行也無二緻。
(1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