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此前的東西都消失了,湮沒在謙卑的虛幻中,因為在現任主人保羅面前感到羞愧。
我們在一個廣場上,那地方叫巴黎,我面前豎着一架鐵梯子,兩邊有狹窄的鐵橫檔,供手抓腳踩。
按保羅的意思,我爬了上去,他爬旁邊一架同樣的梯子。
當我們爬得像一幢房子和一棵大樹那樣高時,我開始害怕了。
我看看保羅,他不怕,但是猜到我害怕,他笑了。
一口氣的工夫,他笑時我看着他,就快認出他的臉來、想起他的名字了。
往事開了一條縫,直裂到中學時代,回到我十二歲時,生命中最美的時候,什麼都香噴噴的完美無缺,都有一種可以入口的、新鮮面包的香氣,上面鍍了一層醉人的冒險和英雄主義的金光&mdash&mdash十二歲的耶稣在神廟裡使學者慚愧,十二歲的我們讓所有學者和教師慚愧,我們比他們聰明,比他們完美,比他們勇敢。
聲音和圖像一團團地撲向我:忘帶的練習本,午休時被關禁閉,一隻用彈弓射死的鳥,一隻裝滿偷來的李子的、黏糊糊的上衣口袋,遊泳池裡男孩子撒歡玩水,撕裂的周日長褲,内心的歉意,關于塵世煩惱的熱誠的晚禱,吟出席勒詩句時強烈的英雄自豪感。
這隻是一瞬間,電光石火般閃過的無中心的連環圖像,下一刻保羅的臉又在看我了。
還是半生不熟的,真折磨人。
我對自己的年齡沒把握了,可能我們都還是小男孩。
我們從細細的梯子橫檔上看下面那個叫巴黎的街區,越來越遠。
後來我們比所有塔都高了,橫檔到頭了,兩架梯子頂端都是一塊平闆,一個極小的平台。
看似爬不上去。
但是保羅從容地爬了上去,我隻好也跟着爬。
我到了上面,平躺在闆上,通過邊緣向下看。
就像躺在一小片雲彩上。
我的目光像一塊石頭一樣墜入虛空,沒有到達目标,這時我的夥伴做了個手勢,我盯住了飄在半空中的一處奇景:在最高的屋頂上方有一條寬闊的路,但是比我們還低很多,那兒的空中有一夥怪人,好像是走鋼絲演員。
其中有一個真的在一條繩子或是一根杆子上走。
這時我發現這夥人很多,幾乎全是年輕姑娘。
我覺得像吉蔔賽人或是遊牧民族。
她們行走,躺下休息,坐下,在屋頂那麼高的地方,在一個用最細的闆條做的輕薄腳手架和一個類似涼亭的東西裡活動,她們住在那裡,對本地區很熟。
在她們下面影影綽綽地能看到公路,一片飄浮的薄霧從下面一直往上接近她們的腳。
保羅說了句什麼。
&ldquo對,&rdquo我答道,&ldquo很迷人,這些姑娘。
&rdquo
我的位置顯然比她們高得多,但是我膽戰心驚,貼着原地不敢動,而她們輕盈無畏地飄着,而且我看到,我躺得太高了,選錯了地方。
她們的高度正合适,不在地面上,但也不像我這麼可怕的高而遙遠,她們不在人群中,但是也不孤單,而且她們人很多。
我發現,她們展現了一種我尚未達到的極樂。
但是我知道自己總得再順着那架吓人的梯子爬下去,這個想法恐怖得我一陣惡心,一分鐘也無法在這上頭堅持了。
我絕望地發着抖,伸腳下去探探橫檔,暈暈乎乎的,我躺在闆上看不見橫檔&mdash&mdash恐怖的幾分鐘,我痙攣地抓着梯子不動,吊在可怕的空中。
沒有人幫我。
保羅走了。
我心驚膽戰,危險地手腳并用,有種感覺像霧一樣籠罩着我:我感到自己得遭受、得忍受的并非高梯和眩暈。
因為過了一會兒,連視線也不清了,東西也失去了形狀。
到處是霧,不明不白的。
我一會兒懸在梯上頭暈眼花,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爬過可怕的、狹窄的窨井和地道,一會兒又無望地跋涉在沼澤泥漿裡,感到髒兮兮的爛泥直湧到嘴裡。
到處都是黑暗和障礙。
帶着嚴肅而晦澀的意義的可怕任務。
害怕和汗水,麻痹和寒冷,困難的死亡,困難的重生。
我們被多少黑夜包圍啊!我們要走多少恐怖的痛苦道路,走進我們被掩埋的心靈的坑道,永遠的悲情英雄,永恒的漂泊!但是我們繼續走,我們繼續走,我們彎腰跋涉,我們在爛泥中遊弋,幾近窒息,我們攀爬邪惡的光滑石壁。
我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