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氣餒,我們膽怯地悲歎,痛楚地嚎啕。
但我們還是走下去,我們忍受着走下去,我們咬緊牙關走下去。
陰郁的地獄煙霧裡又出現了圖像,又有一小段暗道被記憶之光照亮,心靈沖出史前世界,進入時間的家鄉之區。
這是在哪兒?熟悉的事物看着我,我呼吸着重新認出來的空氣。
一個房間,在半明半暗中顯得很大,桌上放着一盞石油燈,我自己的燈,一張大圓桌,一個像鋼琴似的物件。
我姐姐在,還有姐夫,可能是他們來我家做客,也可能是我在他們家。
他們沉默着憂心忡忡,為了我。
而我站在黑乎乎的大房間裡,有時又走來走去,或停或走都帶着愁雲,一種令人窒息、痛苦的悲傷。
現在我開始找東西了,不是什麼要緊的,一本書、一把剪刀之類的,我找不到。
我舉起燈,燈很重,我累極了,很快又放下,接着又拿起來,想找,找,雖然我知道這是徒勞的。
我什麼也找不到,我隻會搞亂一切,燈會從我手裡掉下去,它那麼重,重得讓人難受,而我會繼續嘗試,尋找,在屋裡亂走,傾盡我悲慘的一生。
姐夫看着我,眼神裡有恐懼也有責備。
他們注意到我要發瘋了,我馬上想,又拿起了燈。
姐姐靜靜地走到我身邊,乞求的眼神裡滿是恐懼和愛,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隻能揮揮手表示拒絕,心裡想:别管我!别管我!你們無法知道我是什麼感覺,我多麼痛苦,這種痛苦多麼可怕!然後我又想:别管我!别管我!
大房間裡飄過淡淡的紅色燈光,樹木在外面的風裡呻吟。
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看到了、感覺到了我内心的、外面的夜:風和潮濕,秋天,苦苦的葉子的味道,飛舞的榆樹的葉子,秋天,秋天!又有一刻,我不是我自己了,而是就像看到一個圖像一樣地看到我自己:我是一個臉色蒼白、身材瘦削的音樂家,眼睛不安地顫動,我的名字叫胡戈·沃爾夫。
我将在這天晚上發狂。
這時我又不得不無望地尋找,拿起那盞沉重的燈,放在圓桌上,放在沙發上,放在一疊書上。
姐姐又悲傷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想要安慰我,來到我身邊,想要幫助我,我不得不用懇求的手勢拒絕。
我内心的悲痛越來越大,把我給填滿了,就快要爆裂。
我周圍的圖像清晰得令人感動,比一般來說的每個真相都要清晰多了。
幾片在水杯裡的秋花,下面有一朵紅棕色大麗花,在一種美麗得令人心痛的孤寂中發光;每樣東西,包括那盞燈閃光的黃銅腳,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地美,被命中注定的孤寂包圍,就像那些偉大畫家的作品上畫的一樣。
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命運。
這種悲傷若再添一絲,姐姐再多看一眼,我再多看一眼花兒,美麗的充滿靈氣的花兒,那就會溢出來了,我就會沉入瘋癫,讓我去吧!你們又不知道。
光滑的鋼琴壁上,淺黑色木頭裡射出一束美麗、神秘、浸透了憂郁的光。
姐姐又站起來了,向鋼琴走去。
我想請求她,想懇切地阻止她,但是我不能,孤獨的我再也施展不出力量來影響她了。
哦,我知道接下去要發生什麼。
我熟悉現在會發言的旋律,現在注定要出現的旋律會說出一切,毀掉一切,一種可怕的緊張使我的心抽緊了。
當最初幾滴滾燙的水從我眼裡跳出來時,我昂頭伸手撲向桌子,用所有感官和新增的感官同時聽到和感受到歌詞和旋律,沃爾夫的旋律,那段詩句:
黑暗的樹梢,你們知道什麼,
關于那美麗的舊時?
山峰後面的故鄉,
遙不可及,遙不可及!
這時在我面前和心裡,世界崩潰了,沉入眼淚和聲音,什麼也不說,就像被沖走了,像潮水,多麼好,多麼痛苦!哦,哭泣,哦,甜蜜的崩潰,幸福的融化,世上所有充滿思想和詩歌的書本都敵不過一分鐘感情如潮起伏、心靈深刻地感覺到自己、找到自己的啜泣。
眼淚是融化的心靈之冰,哭泣者的身邊圍繞着所有天使。
我哭泣着,忘了所有的契機和原因,從極度緊張的高處墜入日常情感的疲倦暮光,沒有思想,沒有證人。
其間有飄浮的圖像,一口棺材,裡面躺着一個對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