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十一月最後一天聖安德烈節晚上八時到達
羅馬(三十裡)人民門。
這裡像在其他地方我們遇到不少麻煩,因為熱那亞有瘟疫(1)。
我們投宿狗熊旅店,第二天也住在那裡;十二月第二天,我們在一個西班牙人家裡租了房,正對染衣場聖盧西亞教堂。
我們在那裡住得很舒服,三間漂亮的卧室,還有大廳、食品室、馬廄、廚房,每月二十埃居。
此外主人還提供一名廚師并允許在廚房用火。
室内家具一般來說要勝過巴黎,他們用大量锃亮的皮具,有一定等級的旅舍都有地毯。
我們看到附近不遠處有一家金瓶旅店,跟我們租金相同,布置得流金溢彩,宛如國王寝宮。
但是,除了房間不能隔開,蒙田先生還認為這樣富麗堂皇不但無用,對于家具&mdash&mdash每張床價值四五百埃居&mdash&mdash的保存也困難。
我們在自己的旅店裡讨價還價,要像在法國那樣使用普通布帛;這樣根據當地的做法,他們可以節約一些。
蒙田先生很不高興在街上遇到這麼多的法國人,幾乎沒有一個不用他自己的語言向他打招呼。
看到那麼大的庭院裡都是教會高級神職人員,在他也是一件新鮮事,他還覺得到處是富人、馬車和馬,比他在哪兒看到的都要多。
他說,街景多姿多彩,尤其是行人熙熙攘攘,在他看來要比他至今看到的其他城市都更像巴黎。
那時正沿着台伯河兩岸建設新城。
那塊山地是老城的中心,每天人來人往穿梭不斷,如今造了幾座教堂、幾幢紅衣主教的豪宅和花園。
他根據明顯的現象,結合廢墟的高度來評斷,這些山與斜坡的形狀已跟老的變得完全不同;他還肯定在許多地點我們是完全走在了屋頂上。
從塞維魯凱旋門我們很容易判斷出我們所處的位置要比古代的街面高出兩梭槍。
說來也是,差不多到處都是走在被雨水沖刷和馬車輪印磨損而露出的舊牆頭上面。
他反駁那些把羅馬的自由與威尼斯的自由作比較的人,主要在下列方面:說什麼這裡的房屋是那麼缺乏安全,一般都勸家有資産的人把錢交給城市銀行保管,不至于看到自己的保險箱被人撬開,許多人家都遇到這類事。
又,夜間外出不太安全;又,這第一個十二月,繩索腰帶修士會(2)會長突然被解除職務和關押起來,因為他在有教皇和紅衣主教出席的講道中指責教會高級官員無所事事和講究浮華,并沒有指名道姓,隻是語調尖刻對此說些一般泛泛的話而已。
又,蒙田先生的行李在城市進關時受到檢查,連最小的衣服什物也翻個遍;而在意大利的大部分城市,這些官員隻要求人家拿給他們看一下而已。
除此以外,他們還把他們找到的書籍都拿了去說要審查。
這需要好長時間,一個人要是有其他事,隻好認為這些書是有去無回了;而且這裡面的道理稀奇古怪,《聖母的時間》由于是巴黎出版而不是羅馬出版的,在他們看來就是可疑讀物;還有德國某些聖師反對異端分子的書籍也遭沒收,因為在駁斥對方時也提到異端原有的錯誤論點。
這方面他慶幸自己的好運氣,事前也無人警告他會發生什麼,雖然他經過德國而來,生性好奇多問,卻沒帶一部禁書。
然而,當地的幾位大人對他說即使查出禁書,他就讓他們被抄走算了。
我們到羅馬後十二到十五天,他感覺不适,不常見的腎移位,有引起潰瘍的危險;由朗布依埃紅衣主教的法國醫生開出方子,在他的藥劑師的巧妙幫助下,他首次下決心一天服下大劑量山扁豆瀉藥,用一把小刀先沾一點水,藥放在刀尖上伸入口中輕易吞下,他瀉了兩三次。
第二天,他服下一些威尼斯松脂;他們說這來自蒂羅爾山區,兩大塊夾在餅内,放在一把銀匙上,随同一兩顆美味的果漿一起送服,他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除了尿裡有點紫羅蘭香氣。
之後他又喝了三次某種飲料,但不是迅速連續,味道和顔色都像杏仁奶,他的醫生告訴他确是它沒錯;可是他還是覺得這裡面放了四種冷種籽(3)。
服用這杯飲料沒什麼不舒服或怪異的,隻是時間要在早晨飯前三小時。
他不覺得喝這個杏仁奶起什麼作用,因為服後身體依然不适。
後來,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他有一次惡性腹絞痛,将近中午他就上床休息了,一直待到晚上,排出許多沙子,後來又是一粒大結石,硬而光滑,在尿道停留了五六個鐘點。
在這段時間,自從他溫泉沐浴以來,腸胃功能有了很大改善,他相信虧了它才讓他避免了好幾次險情。
他那時停食好幾頓,有時在中午,有時在晚上。
聖誕節那天,我們去聖彼得大教堂聽教皇主持彌撒(4)。
他有個好位子,全場儀式都一目了然。
有好幾道特殊的程式,《福音書》和《使徒書信》先用拉丁語,後用希臘語朗讀,在複活節和聖彼得節那二天也是這樣做的。
教皇給其他幾位領了聖體,跟他一起主持祭禮的有法納斯、美第奇、卡拉法、貢薩加等紅衣主教。
倒自聖爵的酒使用一種特殊的杯子喝下,預防投放毒藥。
在這場和其他一些彌撒中,他覺得新奇的是教皇、紅衣主教、其他高級宗教官員,幾乎整個彌撒時間坐在椅子上,不脫帽子,都一起閑談說話。
這些儀式看起來場面華麗多于虔誠。
此外,他覺得這裡女人的容貌并沒有什麼出衆的地方,值得稱贊說羅馬的美女蓋天下;而且也像在巴黎,美貌出衆的女人要在出賣美貌的女人中間去找。
十二月二十九日,那時的大使達班先生,勤奮的貴族,蒙田先生的多年老友,囑咐他去親吻教皇的腳。
埃斯蒂薩克先生與他坐上大使的馬車。
當大使受到接見時,他請教皇的侍從把他們帶進去。
他們看到了教皇,與他一起的是大使一人,這是慣例。
教皇身邊有一隻小鈴,他要誰進去見他就搖鈴。
大使沒戴帽子坐在他左邊;而教皇從不對誰脫去他的軟帽,也沒有大使在他身邊戴帽的。
埃斯蒂薩克先生首先入内,在他後面是蒙田先生,再是馬特科隆先生和奧托瓦先生。
教皇坐在房間的角落,他們走入房間一兩步後,不論是誰都一膝跪地,等待教皇給他祝福;教皇祝福後,他們站起,走到差不多房間一半的地方。
大部分人确實不是橫穿房間直線走向他的,而是沿牆走到轉彎處,然後筆直向他走去。
在半途上,他們再一次單膝跪地,接受第二次祝福。
這樣做了後,他們朝着他走至鋪在他腳下七八尺長的一塊厚地毯前。
在這塊地毯邊上,他們雙膝跪下。
這時,介紹他們的大使單膝跪地,把教皇的長袍卷起放到他的右腳,腳穿一隻紅軟鞋,上面繡了個白十字。
跪在地上的人跪步走至他腳前,身子俯下去吻他的腳。
蒙田先生說他把教皇的腳尖稍稍擡起一點。
他們相互讓出位子吻它,然後退到一邊,始終保持這個姿勢。
這樣做完後,大使把教皇的腳蓋住,從位子上站起,向他說他引見埃斯蒂薩克先生和蒙田先生的用意。
教皇臉上一團和氣,鼓勵埃斯蒂薩克先生勤奮學習,陶冶德操,蒙田先生繼續對教會保持忠誠,為最信奉基督教的國王效力,他若哪裡用得上願為他們效勞。
這些都是用意大利語說的。
他們沒有對他說話;但是他在站起來以前又給他們一次祝福&mdash&mdash這表示辭退。
他們又照原樣退出。
這就按各人的理解而做了。
最普通的做法是身子往後退,或者至少斜着身子,始終要看着教皇的面孔。
到了半途,像進去時一樣,他們一膝跪地,接受另一次祝福,到了門前再一膝跪地,接受最後一次祝福。
教皇用的是意大利語,夾雜意大利最土俗的博洛尼亞方言。
他生來不善辭令。
然而他是個非常有風度的老人,身材中等,腰闆挺直,面相威嚴,一绺雪白長須,那時年已八十以上(5),這個年紀精神如此矍铄硬朗更有何求,他不痛風、不腹絞痛、不胃痛,沒有任何依賴。
他天性溫和,對世界大事并不熱衷,是個大建設者,他這方面在羅馬和其他地方享有特出的令譽;還是個大布施者,我要說的是從無論哪方面來看。
(别的不說,哪個女孩要結婚,若是貧寒出身,他無不幫助成家。
他慷慨,真正做到有求必應。
)除此以外,他還給希臘人、英國人、蘇格蘭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波蘭人建學校,除了房舍這筆無底的支出,還給每所學校一萬多埃居的無限期年度津貼。
他這樣做是召喚那些教會名聲敗壞的國家裡的孩子回歸教會。
孩子到了裡面,有吃有住有衣穿,接受教育,全部由教會負擔,不管什麼自己不用花一文錢。
這些困難的公共支出,他樂意轉嫁到其他人身上,也不用自己承擔。
大家提出要求他也會頻頻接見。
他的回答簡短果斷,誰有新的論點來與他争辯是白費時間。
他信仰他認為正确的事。
即使對他熱愛的兒子,他毫不猶豫對他作出正确的判決(6)。
他晉升他的親戚,(但是這絕不損害他苦心維護的教會利益。
他在公共建築和道路改造方面工作大刀闊斧。
)但是,說實在的,他在那兩方面也沒有驚人的業績(但是做好事傾注很多心力)。
十二月最後一天,他們兩人(蒙田先生和埃斯蒂薩克先生)在桑斯紅衣主教家吃中飯,他比哪個法國人都更注重羅馬禮儀。
遵照教會儀式規矩,這兩位領主相互對答,飯前禱告與飯後禱告都念了很久。
吃飯時用意大利語念了當日《福音書》中的一段話。
他們在飯前與飯後跟他一起洗手。
有人遞給每個人一塊毛巾擦幹手;為了對貴賓表示特殊的接待,讓他坐在主人旁邊或對面的位子,把他們的鹽瓶放在正方形的大銀盤上,在法國招待大人物使用的也是這樣。
在這上面再蓋一塊折成四疊的餐巾,放面包、刀叉、匙子。
在所有這些上面還有一塊餐巾,這是可以使用的,其他一切都留着不動;因為你坐上桌子後,有人給你在方盤旁邊放一隻銀盤或陶盤由你使用。
端上桌的菜肴,由一名切肉侍臣切成塊放入小盤子,依照座位分給入席者,入席者不必動手碰盤子,他們也不大動主人的盤子。
他們給蒙田先生上了酒,就像他一般在大使家吃飯也是這樣子喝的。
有人給他送來一隻銀盆,上面是一隻裝葡萄酒的玻璃杯和一隻裝滿水的瓶子,瓶子就像裝墨水的瓶子那麼大。
他右手拿杯子,左手拿瓶子,按自己需要把水倒入杯子裡,然後又把這瓶子放進盆裡。
當他喝時,侍候的人把盆子遞到他的下巴,然後他自己把杯子放回盆子裡。
這種儀式也隻是對坐得最近主人的一兩人才用。
飯後祈禱後桌子立即撤去,椅子接着沿餐廳的一邊排列,紅衣主教大人請他們坐在他身後。
這時走出兩名教會人士,穿着講究,手裡捧着我不知名的樂器,他們走到紅衣主教面前跪下,讓他傾聽在某個教堂内不知名的禮樂。
他對他們一句話也沒說;他們說完話站起身走開時,他向他們舉一舉帽。
稍後,他讓他們乘上他的馬車帶往教會議會會議,紅衣主教在那裡集合前往晚禱。
教皇也來了,換了衣服也去晚禱。
紅衣主教接受他的祝福時不用像老百姓那樣下跪,隻是低下頭深深鞠躬。
一五八一年一月三日,教皇經過我們的窗前。
走在他前面約有兩百個騎馬的人,他的朝廷官員、宗教人士和俗家人士都有。
在他身邊的是美第奇紅衣主教,他戴了帽子跟他交談,正把他接往府中吃中飯。
教皇戴一頂紅帽子,白色法衣,紫紅絲絨風帽像平時一樣,騎一匹白色溜蹄馬,披紅絲絨、金流蘇和蕾絲馬衣。
盡管年奔八十一歲(7),上馬不用侍從攙扶。
他每隔十五步停下祝福。
在他身後走着三位紅衣主教,然後又是一百名左右武士,長矛插在身後,除了頭部全身披甲。
還有一匹同樣裝飾的溜蹄馬、一頭騾子、一匹白色駿馬和一頂轎子跟在他後面,還有兩名持衣侍從,他們在馬鞍架上帶了箱子。
同一天,蒙田先生服了一些松脂,沒什麼理由,隻是他感冒了,之後尿出許多沙子。
一月十一日上午,當蒙田先生騎馬走出旅店前往銀行街時,他遇到正從監獄裡押出一名遐迩聞名的盜匪,卡泰納使整個意大利聞風喪膽,他殺人手段極其殘忍,特别有一次兩名嘉布遣會修士在他逼迫下否認上帝,因為他答應這樣才能保全性命,他們做了後還是被他平白無故殺死,這既不是為了利益也不是為了複仇(8)。
他停下觀看這個場面。
除了跟在法國所見的那樣,他們還在罪犯前面高擎一個大十字架,上蓋一塊黑布,有一群人步行,戴面罩穿布衣,據說是羅馬的貴族與名人,他們自願伴送進入刑場的犯人和死者的屍體;為此還組織一個兄弟會。
他們中間還有兩名或者隻是穿戴成那樣的神父,在車上幫助犯人,向他說教。
其中一名不斷地把一張天主畫像伸到他面前,要他不停地吻。
這樣從街上就看不見犯人的臉。
絞架也就是一根橫木放在兩根支架上,犯人的臉始終遮在這張像後面,直至他上絞架被抛出。
這是一場平常的死,沒有行動沒有言辭。
這是個黑皮膚男人,約三十歲左右。
在他吊死後,還被大卸成四塊;他們并不是把人簡單弄死就算完事,在他死後還施暴行。
蒙田先生在這裡看到他在别處說到過的事(9),老百姓多麼害怕施之于死人身上的種種殘暴;原來群衆看到他被吊死無動于衷,把他的屍體肢解時每切上一刀,就會發出乞憐的叫聲。
犯人死後立刻有一位或數位耶稣會人或其他人跳上一塊高地,對着不同方向的群衆大叫,向他們傳道要吸取這個教訓。
我們注意到在意大利,尤其在羅馬,教堂做儀式幾乎不敲鐘;法國最小的村子也比羅馬敲得多;同樣沒有畫像,除了是近來才有的。
好些古教堂連一幅也沒有(10)。
一月十四日,他又服了松脂,沒有顯著效果。
同一天,我又看到兩兄弟被處決,他們以前是卡斯特拉諾秘書的仆人,就在沒幾天前的黑夜,在教皇的兒子賈科波·彭貢帕尼奧大人在城内的宮殿裡把秘書殺死。
這次就在這座宮殿前對他們施以鉗烙刑,然後剁下他們的拳頭,命令他們放到立即殺死與剖開的閹雞的傷口裡。
他們是在絞刑架上處決的,用一隻木頭大槌子一棒打下,然後再掐死。
他們說這種刑罰在羅馬隻是偶爾使用;其他人說這是根據罪行而定的,因為他們謀害了自己的主人。
說到羅馬的面積,蒙田先生說城牆内的面積有三分之二以上是空的,它包括老羅馬與新羅馬,若把巴黎以及它的郊區全部圍在牆頭内,這兩者的大小可能是相等的。
但是以房屋與人口的數目與密度來說,他認為羅馬的面積不及巴黎的三分之一(11)。
至于公共廣場之多與大,街道與房屋之美,羅馬遠遠領先巴黎。
他也覺得這裡冬天的寒冷十分接近加斯科涅。
聖誕節前後有嚴重霜凍,寒風吹得難以忍受。
那時甚至經常還有雷鳴冰雹天氣。
宮殿内套房連綿不斷,穿過三四個大廳才進入正廳。
蒙田先生接受宴請的某些大廳,餐具櫃不放在進餐的那間房裡,而在另一個緊挨着的廳裡,若要飲料他們去給你找來;那裡擺放着銀餐具。
一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