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蒙田先生去遊覽台伯河對岸的雅尼庫倫山,觀看那地方的奇景,尤其是兩天前倒塌的一堵古牆的大塊殘壁;凝望羅馬各部分的布局,在别處都不能看得那麼清楚。
從那裡下山去梵蒂岡城,觀看美景園壁龛裡的雕像,和描繪意大利各地地圖的美麗畫廊,後者是教皇建造,已接近竣工。
之後,蒙田先生丢了錢袋和其中的一切。
他認為那時天下雨,氣候很不舒服,他給了兩三次布施,沒有把錢袋放回小口袋,可能塞進了褲子的夾縫裡。
那幾天,他隻是以研究羅馬為樂。
起初他雇了一名法國導遊;但是這個人脾氣古怪不幹了,他一氣之下憑自己的研究把羅馬認識個透,晚上他靜心閱讀各種不同圖片和書籍,白天到各個地方印證自己的書本知識;以緻不多幾天,他可以綽綽有餘給他的導遊當導遊了。
他說大家看到的羅馬隻是它頂上的一片天空和它的地理位置;而他對它的認識是抽象的、靜觀的,這裡面的東西不是單靠感官理解的。
那些人說至少看到了羅馬的廢墟,這話說得言過其實;因為這麼一台恐怖機器的廢墟會對它的記憶帶來更多的光榮與崇敬。
這不是别的,隻是它的墓碑而已。
它的長期統治讓全世界都與它為敵,世界首先要打垮和粉碎這個美妙的軀體的所有部位;因為羅馬即使完全死亡、颠覆和面目全非,也令世界恐慌,世界把廢墟也要埋葬。
這個廢墟還在棺材上面顯露其細微的痕迹,這是靠命運而保存了下來,藉以證明這個無窮的輝煌,那麼多世紀、那麼多戰火、那麼多次全世界煞費苦心一而再再而三要把它摧毀,還是沒有能夠把它消滅殆盡。
但是事實好像是這些遺存的面目全非的肢體是最沒有價值的;與這個不朽光輝為敵的人在盛怒之下首先要摧毀其最美與最有價值的東西。
這個私養的羅馬的建築物此時此刻都要與古代的陋屋沾親帶故,雖然它們有什麼讓我們這些世紀目瞪口呆,隻是使他想起法國不久前被胡格諾派拆毀的教堂拱頂與牆面上高築的雀巢與鴿子窩。
他還擔心的是,看到這座墳墓占據的面積,沒法使我們把它完全認出來,墓碑大部分都已埋入地下;隻是根據一些微不足道的遺存,如斷磚殘瓦、破罐碎盆,就想象古代那麼燦爛隆盛,巍巍然如天然的高山峻嶺(因為他把它與古爾松山相比,還認為寬有兩倍之多)(12),這是天命的一種暗示,讓世界感到他們用一種新穎而又與衆不同表明其偉大的證物,暗中促成了這座城市的光榮與優越地位。
他還說,看到羅馬城外七座山,尤其是最著名的卡比托林山和巴拉丁山,所占的微小空間與地盤,怎麼能夠輕易讓人信服這麼大量的建築物可以排列在這裡。
隻需看一看沿着羅馬論壇的和平神廟的遺迹,最近一次的坍塌就像火山崩裂,分解成許多可怕的岩石,令人看來在山的空間可以容納這麼兩座建築,然而實際上,除了許多私宅以外,整整二十五到三十座神廟都建在裡面(13)。
但是說實在的,根據對這座古城的描繪進行的許多猜測,都不太靠譜;它的地形也是不停地在改變,有的山谷即使最低的層面也蓋滿了房子;比如說,在韋拉勃倫這個地方,由于地勢低,接受城市的污水,有一個湖。
周圍有天然的山,但是此山的高度要超過其他的山,這是這些大建築物的廢墟堆積形成的結果。
薩維羅山不是别的,隻是馬塞盧斯劇院一部分的遺迹。
他相信一個古羅馬人看到羅馬的現址不會把它認出來。
經常遇到這樣的事,在地下挖掘很深,隻會碰到一根大柱子的柱頭,在土内還是豎立着的。
他們的房子底下除了坍塌的舊屋和拱頂找不到其他房基。
這在所有的地窖下面就可看到。
也找不到舊時的房基和直立的豎壁作為承重牆。
而是新宮殿的腳樁像被命運随随便便放在舊房屋的斷垣殘壁上,卻如插在大塊岩石裡那麼穩固牢靠。
在目前道路三十多尺下有好幾條古道路,那也是常見的。
一月二十八日,他腹絞痛,這不妨礙他正常活動,他排出一粒大結石和一些小結石。
三十日,他去參觀人類最古老的宗教儀式,看得非常仔細,深受教益,那是猶太人的割禮。
他在另一次,一個星期六上午,已參觀了他們的猶太會堂和他們的祈禱;他們在《聖經》中抽出幾段應時的禱文,用希伯來語亂唱,像在加爾文派教堂。
他們聲音的節奏差不多,但是極端不合拍,因為有不同年齡和不同聲音混雜在一起。
兒童有的年紀還很小參加合唱,也無一例外要求他們懂希伯來語。
他們對祈禱也不如我們那麼專心,這中間閑談其他事,對于他們的神秘事并不畢恭畢敬。
他們在進堂時洗手,在這地方對他們來說脫帽是罪孽,但是必須表示虔誠的地方他們低頭屈膝。
他們在肩上或頭上披一塊有流蘇的布,整個過程真是說來話長。
午飯後,他們的聖師輪流闡述那天《聖經》選段的意義,都用意大利語。
課後,另有輔導聖師在聽衆中選擇一人,有時接連兩至三人,跟剛才念的那個人針對他念的話進行論辯。
我們聽到的那個人他覺得在争辯時口才出衆,很有靈氣。
但是關于割禮,那是在私宅裡做的,在孩子家裡最方便最明亮的房間裡。
那人所在的地方,因為房間不合适,儀式就在大門入口處進行了。
他們像我們一樣,也給孩子找個教父與教母。
父親給孩子起名字。
他們在孩子出生後第八天行割禮。
教父坐在一張桌子上,在大腿上放個枕頭,教母把孩子抱給他,然後走開。
孩子像我們這裡一樣全身裹住;教父解開他的下身,這時現場的人和動手術的人都開始唱經,這手術約進行一刻鐘,他們自始至終用歌聲相伴。
執行者可以不是拉比,而是他們中間的任何人,人人都希望應邀做這件事,因為他們認為經常受命做這件事是很大的福氣;他們甚至會花錢讓人來請,給某人一件衣服,或給孩子送上别的禮物;他們認為誰參加割禮達到一定次數,他們就知道那個人死後享有這樣的特權,就是嘴巴不會被蛆蟲吃掉。
在教父坐的那張桌子上,準備了這次手術用的一切必要工具。
除了這些以外,有個人雙手拿了一隻裝滿酒的小瓶子和一隻玻璃杯。
在地上還有一隻燃燒的炭盆,聖師首先烤烤手,見到孩子的衣服已經撩起,教父在腿上抱着他面孔對着自己時,他抓住他的生殖器,一手把上面的包皮拉向自己,一手把龜頭和生殖器往裡推。
他抓住龜頭的包皮,把一把銀工具放到包皮頭上停一停,不讓割時傷到龜頭和肉。
這之後他一刀切下這塊皮,立即把它埋到為這場奧秘所準備的一盆泥土裡。
這之後,聖師過來用指甲把龜頭上的一些小皮輕揉,用力拉掉,把皮再向龜頭後面推。
這件事看起來很費力很痛苦,然而毫無危險,傷口在四五天内總是可以愈合的。
孩子的哭聲跟我們的孩子在洗禮時差不多。
龜頭這樣露了出來,立即有人把酒遞給聖師,他嘴裡含了一點,過去把孩子血淋淋的龜頭吮在嘴裡,把他吸入的血吐出來,立即再含口酒如此者三次。
這樣做了後,有人給他遞上一隻小紙角,裡面是紅色的粉末,他們說是龍血制的。
他在傷口上灑滿,然後用特制的布給孩子的器官幹幹淨淨包好。
這樣做了後,有人遞給他滿滿一杯酒,這酒經過他的祈禱,他們說是賜福的。
他喝了一口,然後又把手指浸在酒裡,然後三次在手指上沾了一滴酒放到孩子嘴裡讓他吮;之後這杯酒就這樣送往待在住所另外地方的母親和其他女人,讓她們把剩下的酒喝完。
此外,另有一人拿了一個像網球似的銀具,有一把長柄,上面開了小孔,就像我們的香料匣,首先放到聖師的鼻子前,然後是孩子,然後是教父;他認為聞了這個氣味可以加強人的虔誠之心。
他始終滿嘴血污。
八日,後來又是十二日,他隐約有一陣子腹瀉,排出幾塊結石,沒有大痛苦。
這一年在羅馬舉行封齋前的狂歡節,得到教皇的允準,要比前幾年更放縱:我們則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
教廷街是羅馬的一條大街,其名字也是由此而來的,時而有四五個孩子,時而有猶太人和老人,全身赤裸,沿着這條街一頭狂奔到另一頭。
看到他們在你待的地方前面經過并沒感到什麼好玩。
他們同樣放馬跑,馬背上騎着小孩子,用鞭子趕着走;還有騾子和水牛由騎馬的人用刺棒推它們。
所有競跑都有一份獎品,他們叫作&ldquo帕裡奧&rdquo,這是用絲絨或布帛做的小旗。
那些貴族在女士招搖過市的幾個路段騎着駿馬朝着目标投槍,大受歡迎,因為這些貴族一般來說最拿手的也就是騎術了。
蒙田先生讓大家花了三埃居搭了個看台。
他确實是坐上了這條路上非常好的一個位子。
那幾天,羅馬的貴美人個個讓大家看了個仔細,因為在意大利不像在法國,她們都不戴面具(14),在人前毫不遮掩。
說到絕世美人,他說,并不比法國多。
除了三四人以外,也很少出衆的;但是一般來說,她們都更動人,醜女也沒像在法國看到的那麼多。
她們頭飾梳理是法國不能相比的,腰部以下也是如此。
法國人的身材更好,因為這裡的女人腰帶太松,這部分像個懷孕女子。
她們的儀态更端莊、柔和和甜蜜。
兩國婦女的服飾難分上下,都是一身珠光寶氣。
她們不論出現在什麼公共場所,馬車上、節慶日或劇院内,從不跟男士在一起。
然而,她們跟男士穿插跳舞頗為自由,那時有機會談談話與碰碰手。
男士穿着非常簡單,不論什麼場合,穿黑衣和佛羅倫薩哔叽;因為他們的膚色比我們深,他們本來就是公爵、伯爵和侯爵,不知怎麼沒這樣的派頭,外表很普通;然而客客氣氣,和藹可親到了極點,不論法國俗人怎麼說。
法國人對于無法忍受自己平時放肆和粗魯的人,絕不會稱他們為和藹可親的。
我們在任何時候都為所欲為而引起别人反感。
他們對于法國自古以來保持一種熱情與尊敬,那些值得被人這樣對待的人,那些有自制力而不冒犯他人的人,在這裡還是得到相當的尊敬與歡迎。
封齋節前的星期四,他去參加卡斯特拉諾的慶祝會。
會場張燈結彩,還有一個梯形舞台,精心布置得華麗花哨,準備角鬥力上場比賽之用。
比賽借一個正方形的谷場做場地,在黑夜晚餐前進行,場地中間有一個橢圓形築壘。
其中尤為奇怪的是,地面一時漆成紅色的不同圖案。
之前在地闆上塗上石膏或石灰,然後又在這白色上放一塊剪成镂空圖案的羊皮紙或皮革,用刷子沾了紅色塗料在羊皮紙上掃過,通過孔洞在地面上印出他們要的東西,這一切都那麼快,隻需兩個小時一座教堂的大殿就粉刷完畢。
晚餐時,女士周圍站着她們的丈夫,給她們提供服務,送酒和做她們要求做的事。
餐桌上了很多烤制的家禽,還插了天然羽毛,簡直像活的,閹雞整隻放在玻璃瓶裡煮,大量野兔、家兔、禽肉泥;用布包紮得非常精緻。
女士的桌子上放四盆菜,可以拆散,下面是另一張桌子,上面放滿了甜點。
男士出外互訪從不戴面具;他們在城市公共場所散步或者騎馬玩套環都不費多少錢。
那裡有兩家這類的娛樂公司,華麗講究,在星期一開齋日玩騎馬刺人像。
尤其他們良馬的數量要超過我們。
(從這裡開始是蒙田的親筆法語日記)
随從中做這項美好工作的那個人辭走以後,我看到這份日記已經寫了不少,不論這對我有多麼不便,還是應該由我自己繼續往下寫(15)。
二月十六日,我從教堂回來,在一個小禮拜堂内遇到穿法衣的教士,正忙于給一個中魔者治病。
這是一個憂郁、好像僵硬的男人。
有人讓他跪在祭台前,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塊不知什麼布把他拴住。
教士在他面前念了許多禱告和驅魔辭,敦促魔鬼離開這個軀體,他念日課經中的經文。
這之後,他說話轉向病人,一會兒對他本人說,一會兒對他身體内的魔鬼說,那時辱罵他,用拳頭狠狠揍他,向他的臉上啐口水。
病人對他的要求答非所問:時而為自己說,說什麼他感覺到他作惡的行動;時而為魔鬼說,他多麼害怕上帝,驅魔辭正在對他起作用。
這樣做了好久以後,教士作出最後努力,退到祭台前,左手拿起聖體盒,那裡面是聖體;另一隻手拿一支燃燒的蠟燭,蠟燭倒提,使它熔化燃盡,同時念誦經文,最後盡量聲音洪亮威嚴地對魔鬼說出威脅與嚴厲的話。
當第一支蠟燭在他手指間快要燒完時,他取了另一支,然後再是第二支,第三支。
這樣做了後,他放回聖體盒,也就是裡面有聖體的透明盒子,回來找那個病人,這時對他像對個男人說話,給他解綁,把他交還家人帶回家。
他對我們說這個魔鬼是最兇惡的魔鬼,頑固不化,要驅逐它很費工夫。
他對在那裡的十到十二位貴族,說了這方面的好幾樁事,以及他一般對此的經驗做法,特别提到那天他給一名婦女打掉一個大魔鬼,它鑽出身子時在這個婦女的嘴巴裡吐出釘子、别針和他的一撮毛發。
由于有人回答他說她還沒有完全複原,他說這還是個較為稚嫩、作惡不多的精靈,它在那天早晨才鑽入身子;但是這類魔鬼(他知道它們的名字以及分門别類的等級)還是容易驅逐的。
我看到的就是這些。
我的那個人沒其他表情,隻是咬牙抿嘴;當人家給他看聖體,偶爾還吐出這個詞:Sifatavolent(命運使然)。
因為他是公證人,拉丁語略懂一二。
三月第一天,我去了聖西斯廷教堂。
主持彌撒的教士在主祭台上,要高出祭台,面孔朝着教衆,在他後面就空無一人。
同一天教皇也來了,因為幾天以前,他下令讓那裡的修女遷出教堂,因為她們待在這個地方稍處偏僻,用以安置在城裡以乞讨為生的窮人,這自然是善舉一樁(16)。
紅衣主教為了推動這件事每人捐二十埃居,其他個人更是捐獻巨款。
教皇給這家慈善院每月五百埃居津貼。
在羅馬有許多私人信教組織和兄弟會,對慈善事業表示極大的關懷。
老百姓,從整體來說,我覺得不及法國民風淳樸的城鎮虔誠,但儀式更周到,在這個地區他們走上了極端。
我在這裡寫的都是出于自由意志,僅舉兩例。
有個人跟一名妓女躺在床上,正當雲雨興濃之際,突然子夜十二點《聖馬利亞》禱鐘敲響,她立即從床上跳起匍匐地上念禱告。
還有一例是另一個人,那個媽咪(因為年輕妓女都有老鸨,被她們稱為媽咪或姑姑)過來敲門,勃然大怒,把少婦挂在脖子上的小聖母像項鍊扯下來,不讓罪惡的氣味熏了它。
那名少婦竟忘了一貫那樣把它從頭頸上取下,也感到無地自容。
莫斯科大使那天也上教堂祈禱,穿了一件紫紅色大氅,金色呢長袍,金色呢夾絨軟帽,下面又是一頂銀色布教士帽。
他是莫斯科派來拜谒教皇的第二位使節(17)。
第一位還是在保羅三世教皇時期。
人家說他的任務是遊說教皇幹預波蘭國王對他的主子進行的戰争,聲稱是沙皇擋住了土耳其人的第一次進攻;如果他的鄰國使他國勢衰弱,他就無法再打那一場戰争,這就為土耳其人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