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他不再說話,隻是尖聲吐出幾口氣要勉力說話,因為那時他的舌頭已經開始失去功能。
&ldquo那是些什麼呢?&rdquo我對他說。
&ldquo大事,大事,&rdquo他回答我說。
&ldquo您思想中出現的東西,&rdquo我接着說,&ldquo我從來都是有幸跟它們聲氣相通的。
您還是要我來分享嗎?&rdquo
&ldquo我是這個意思,&rdquo他回答說;&ldquo但是,我的兄弟,我辦不到了:它們絢麗多彩,無法形容。
&rdquo
我們說到這裡為止了,因為他已說不下去。
剛才一會兒以前,他要跟妻子說話,臉上要裝得開開心心的樣子對她說他有個故事要說給她聽。
他好像努力要說;但是已經力不從心,他要一點酒來恢複體力。
但是這也徒然,因為立即昏迷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出東西。
他已離死亡不遠,聽到拉博埃西夫人的哭聲,叫她,對她這樣說:
&ldquo我的同命人,您時間不到就自己折磨起來了,您不願意可憐我嗎?鼓起勇氣來吧。
我感到的痛苦,其中一大半是我看到您在受罪,而不是我自己在受罪;這是有道理的,我們内心感受的罪惡,這不是我們原來感到的,而是上帝在我們内心引起的某種認知。
但是我們為其他人的感覺,那是通過某種審察和理智的功能而有的。
但是我要去了。
&rdquo
他說這話因為心髒已不行了。
然而害怕這會吓着妻子,又強自振作,說:
&ldquo我要去睡了:晚安,我的妻子;您走吧。
&rdquo
這是他向她的最後告别。
她走了以後,他對我說:
&ldquo我的兄弟,請您待在我身邊。
&rdquo
然後,感到死亡的觸角更近更逼人,或者是人家要他吞服的藥物熱性太足,他說話聲音更響亮,在床上重手重腳翻身,以緻陪伴的人開始産生一些希望,因為在那時以前,隻是他虛弱不堪才讓我們覺得對他已回天乏術。
這時,他尤其帶着極端的懇切之情,翻來覆去要求我給他一個位子,以緻我害怕他的判斷力已出了問題。
即使當我婉轉開導他,說他一時被病魔纏着了,一個神志清醒的人是不會說這樣的話,他一聽并不以為然,反而嚷得更響:
&ldquo我的兄弟,我的兄弟!你是不讓我有個位子嗎?&rdquo
直到他逼得我用道理勸醒他,說他既然還在呼吸和講話,他就有肉體,從而也有他的安身之地。
&ldquo這倒是的,這倒是的,&rdquo他那時回答我說,&ldquo我是有的,但是這對我不需要的;說到頭,我也不再存在了。
&rdquo
&ldquo上帝不久就會給您一個更好的位子。
&rdquo我對他說。
&ldquo我已經有啦,我的兄弟!&rdquo他回答我說:&ldquo三天前我已忙着要走呢。
&rdquo
在那些彌留時刻,他經常呼喚我,隻是要知道我是否在他身邊。
他開始有點靜了下來,這更讓我們相信還有希望;走出他的房間時,我竟然跟拉博埃西夫人為此慶幸。
但是一個小時左右以後,他一兩次提到我的名字,然後一聲長歎後溘然而逝,那是一五六三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三晨三時,享年三十二歲九月又十七日。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1563年8月18日,蒙田的好友拉博埃西在波爾多附近病逝。
這封信似寫于此後不久。
後經蒙田稍作改動,刊登在1570年11月出版的拉博埃西《作品集》的末尾。
那時蒙田父親亦已作古。
此信開頭部分一直缺失不傳。
(2)拉博埃西在法國宗教戰争開始第二年故世。
從他的一篇回憶錄中看出他對宗教團結表示深切的憂慮。
(3)原文中&ldquo您的朋友&rdquo是拉丁語,&ldquo一件紀念物&rdquo是希臘語。
(4)原文是拉丁文。
(5)托馬斯·德·蒙田,博勒加爾領主,是米歇爾·德·蒙田的弟弟。
拉博埃西故世後,他二次結婚,娶了拉博埃西的幹女兒雅凱特·德·阿爾薩克。
他是個胡格諾派。
(6)原文是希臘語,是希臘哲學家品達說的一句話。
(7)此語出自西塞羅。
原文是拉丁語。
(8)原文是拉丁語,《蒙田随筆全集》第三卷第十三章作為佚名的引語用過。
(9)原文是拉丁語。
〇三 緻蒙田大人(1)閣下
大人,根據您去年在蒙田城堡交給我的任務,我給這位傑出的西班牙神學家和哲學家雷蒙·塞邦,親手度身定制了一套法國式奇裝異服,又盡量使他擺脫您初次見他時這身荒唐的裝束和怪異的舉止,以使我看來他可以風度翩翩出現于任何體面場合。
然而眼光犀利與愛挑剔的人還是能夠看出他舉手投足間有些加斯科涅人的做派。
但是這更應該說是他們的羞恥,竟然漠不關心,而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學徒在這項工作上搶先了一着。
現在,大人,既然他的一切修正與改進皆有賴于您,說他借了您的名字受到世人的注意與尊重也是對的。
然而我還看到,若要與他計較得失的話,還是您欠他的更多,因為他貢獻的是精辟的教義闡述,高瞻遠矚、還可說超塵脫俗的觀點,您在這方面帶來的隻是詞句和話語,這類貨物到處可見不值錢,可能還是愈少說愈受重視呢。
大人,我祈禱上帝賜您長壽與幸福。
發自巴黎,一五六八年六月十八日,
您的非常謙卑與非常恭順的兒子
米歇爾·德·蒙田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蒙田應父親的要求,翻譯了雷蒙·塞邦的《自然神學,或稱創造物之書》,在《随筆集》第二卷第十二章《雷蒙·塞邦贊》有所提及。
這封信寫于巴黎,日期是1568年6月18日,恰是他的父親逝世那天。
〇四 緻亨利·德·梅姆(1)閣下
魯瓦西和馬拉西斯領主
那瓦爾國王查理九世禦前顧問
先生,世人最荒謬的瘋狂行為中,有一件就是利用自己的聰敏才智去摧毀和沖擊世代相沿成習、我們對此感到滿足與愉悅的民間看法。
因為,原本普天下的一切使用大自然賦予它的方法與工具(以期作出适當的用途),實現其本身的舒适安逸,而今這些人為了表現出自己更加明慧穎異,裝入的東西都經過理智精細入微、千轉百回的思量,打破頭腦的平靜沉穩的狀态,經過長期的探索,最後讓人充滿懷疑、不安與躁動。
因而真理本身屢次三番提到童年與純樸,不是沒有理由的。
就我而言,我甯可更自在,沒那麼能幹;更滿足,沒那麼領悟。
這說明為什麼,先生,雖然那些聰明人嘲笑我們對身後事的關心,因為靈魂遙寄天外,不會再感覺此間塵世的事情,我還是認為對于脆弱與短促的此生來說,相信還可依靠名聲和美譽得到鞏固與延長,心甘情願去采納我們與生俱來的這一種令人愉悅和欣喜的看法,而不一心追究怎麼樣和為什麼,這也是莫大的安慰。
在我看來已故的拉博埃西先生是我們這個世紀最偉大的人物,我愛他也遠遠勝過一切;從而我深切感到,如果我意識到而又讓他這樣淵博的人,讓那麼值得推薦的記事湮沒無聞,如果我若不用這些吉光片羽使他複生,重現于人間,我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
我相信他會有某種感覺,我的做法會使他感動和高興。
說實在的,他還是整個兒活在我的心中,因此我不能相信他已埋入厚土之下,完全遊離于我們的圈子之外。
先生,每次我對他與他的名字有新的認識,也是對他的第二次生命的累積;此外,他的名字也因接納它的地方而增加光彩與榮耀,對我不但要盡綿薄之力使它發揚光大,而且還要把它交給德高望重之人保存。
而您在他們中間備受尊敬,為了使這位新客人受到您的接納和青睐,我擅自決定呈上這部小作品,不是認為您可以從中得益,我知道要閱讀普魯塔克和他這類人的著作,您不必借助譯著;而是很可能魯瓦西夫人看到自己的家庭安排得有條不紊,您在生活上顯現的體貼,她或許會非常高興看到自己雍容大雅的天性,不但達到而且超過這些聖哲所能想象出的婚姻義務與規範。
不管怎樣,反正我有義務為君效力,使我引以為榮的是能夠提出一些讓您和您的家庭見了高興的東西。
先生,我祈求上帝賜您幸福與長壽。
發自蒙田,一五七〇年四月三十日
您謙卑的仆人
米歇爾·德·蒙田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拉博埃西翻譯了普魯塔克的《婚姻規則》,蒙田随書寄去一封給梅姆的信,也權當作題詞之用。
〇五 緻洛比塔爾大人(1)
法國樞機大臣
大人,對于因命運與時勢的推動而執掌國家大事的人來說,我認為最需要操心的是如何了解在你們手下的工作人員。
因為可以這麼說,沒有一個行政部門會殘缺不全以緻沒有足夠的人各司其職,隻要其編制與人選得到合理的安排;做到了這一點也就不難讓一個政體組織完美運轉自若。
然而,這是最可喜的,同時也是最困難的,因為人即使具有慧眼也不可能在一片人海中正确選擇良才,也不可能深入看透他人的心,了解他的意圖與良心&mdash&mdash那些才是首先考慮的東西。
因而從來沒有一個行政部門組織如此周密,讓我們經常看不到這些分工失誤與用人不當。
有些部門内是無知、狡黠、虛僞、邀寵、陰謀、強暴統治一切,若人才選擇居然在值得稱贊和有條不紊地進行,無疑應該歸功于命運;盡管世道變幻無常,這次總算跟理智相遇在一條道上了(2)。
先生,這樣的想法經常安慰着我,因為我深知艾蒂安·德·拉博埃西是當今法國最适宜負責頭等國家大事的必要人才之一;然而他一生蟄伏在蓬門荜戶中,郁郁不得志,實在是我們大衆利益的一大損失。
至于他本人又是怎樣,我可以告訴先生,他坦蕩磊落,蔑視财富,比任何人都活得滿足與快樂。
我知道他在當地受到可以說是極大的器重,我還知道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嘔心瀝血,在三十二歲過世時,已經在這方面獲得真正的聲譽,這也是前所未有的;歸根結底,讓一位傑出的将領屈居士兵之職,委托一位上乘人才去操勞日常瑣事,這不是理智的行為;事實上,他的才華受到限制和使用不當;他除了幹完本職工作以外,有許多治國安民的大計遭到忽視,無從施展,不然國家可以得益,他個人也可名揚青史。
先生,既然他并不在乎出頭露面&mdash&mdash因為美德與野心很少同寓于一身&mdash&mdash既然他生不逢辰,在一個那麼粗鄙與貪多務得的時代,根本沒有人向他施以援手,我懇切希望在他的身後,我略盡朋友的情誼,以使他的高風景行獲得承認,并得到當世俊彥的賞識與推薦。
出于這個原因,我有心要把他介紹于世人,也通過他傳世不多的拉丁語詩篇把他推薦于先生。
這種做法與瓦匠和商人截然不同,瓦匠把房屋的最美部分朝向馬路,商人也把貨物中最佳的樣品展示人前,而他滿腹最為人稱道的學問,也即是體現他的價值的真正精華,卻随他而去了,給我們留下的隻是皮殼與枝葉。
誰能說出他的深思遠慮,他的虔誠,他的正義感,他活躍的思維,他有分量和英明的判斷,他的超出時人甚多的遠見卓識,他的學問,他做事落落大方,他對弱勢群體的憐憫,他對一切罪惡、主要還是堂而皇之借正義之名的不法勾當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誰就會說動任何仁義之士對他肅然起敬,并對他的傷逝感到莫大的遺憾。
而我,先生,遠遠夠不上去完成這件事,更何妨他從來沒有想過把學問的果實作為傳世的依據,他給我們留下來的僅是他偶爾在閑時寫的消遣文章。
盡管如此,猶如我們的判斷經常用小事來譬喻大事,那些大人物的遊戲在明眼人看來隻是顯示他們發迹地的某個光榮标志;我還是懇求先生哂納,從這人的作品去認識這人,進而去愛和記住這個名字。
他對先生的美德早有定見,先生對他也隻需這樣做就完成了他生前的夙願;因為在當今世上得到您的賞識與友誼也最讓他稱心如意了。
若有人對我那麼大膽盜用他人之物而感到氣憤,我要對他說的是,在各個哲學門派中,關于神聖友誼的權利與義務方面,沒有哪個人能夠那麼确切地表述與摹寫出這位人物與我兩人的結交。
此外,先生,這份微不足道的禮物也起一舉兩得的作用,一是慨然表示我對您曠世奇才的崇拜與景仰,再是說明那些泛泛之交、萍水相逢的人,依我的脾性是不在賞識之内的。
先生,我祈求上帝賜您一個非常幸福和長壽的人生。
發自蒙田,一五七〇年四月三十日。
您的謙卑與恭順的仆人,
米歇爾·德·蒙田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随同拉博埃西《拉丁詩》一書送達的信。
洛比塔爾樞機大臣本人也愛寫一些稱為&ldquo新拉丁&rdquo文風的詩篇。
(2)蒙田也用這句話作為一篇随筆的題目,見《随筆集》第一卷第三十四章。
〇六 緻朗薩克先生
國王級騎士、禦前顧問,财政總監,王室百人貴族團團長
先生,我向您呈上由已故拉博埃西先生譯成法語的色諾芬《持家之道》一書。
這份禮物我覺得獻給您是最合适了。
首先如您所知,這原出自一位文武雙全的英雄豪傑之手,其次生前被您愛戴與器重的那個人賦予它第二種形式。
這部書将會一直激起您對他的緬懷與顧念。
說得更魯莽一些,先生,不必害怕自己對他過于感懷,因為您對他的賞識也隻是根據公衆對他的見聞而已,而我有責任對您說他這人博學多才,您還遠遠不夠全面認識他。
他生前讓我有幸結識,成為莫逆之交,日常交往那麼密切,可說是血肉相連,以緻他腦海中有什麼想法、閃念和心思,我無不可以猜知和認定,隻是我有時不及他高瞻遠矚。
實不相瞞,他是如此一位曠世奇才,為了不緻說得漫無邊際而不能取信于人,我在提到他時總是有意壓制自己,沒有把我所知道的事和盤托出。
目前來說,先生,我僅僅在此懇求您出于對事實的敬意和尊重,相信和證實在我們居耶納的長袍法官中可以說還沒有出過像他這樣的人物。
我獻上這部書,是期待您給予它應有的重視,内心燃起舊日的友情,同時我這裡也要說明,若不是我才疏學淺,心餘力绌,我當然會同樣急切向您送上我的著作,對您往日施與我們一家的恩惠與友誼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然而,先生,在我對您沒有更好的報答時,也隻是向您表示我會盡綿薄之力為您效勞。
閣下,我祈禱上帝保佑您。
您的謙卑的仆人
米歇爾·德·蒙田
〇七 告讀者(1)
讀者,你閱讀已故拉博埃西先生的樂趣全是我帶來的,因為我要對你說的是他自己從來不希望有什麼寫作讓人看到,甚至認為不值得寫上自己的名字流傳于世。
但是我卻不是那樣的大手筆,我在他遺贈給我的藏書室裡找到了他的文稿,我實在不願讓它湮沒無聞;我這人見解淺陋,但我希望你發現我們這世紀最能幹的人經常大肆宣揚的事與這些不能相提并論。
有些人在我之前認識他,因為我與他隻是在他過世前六年才結交的(2);我從他們那裡聽說,他用吉隆德這個名字寫了許多拉丁語和法語詩篇,我聽過他朗誦其中一些精彩片斷。
即使那位撰寫《布爾日的古代》一書的人(3)也引用他的詩&mdash&mdash這個我是認出來了。
但是我對這些,還有他的希臘語詩篇後來下落如何都毫不知情。
事實上,随同文思上湧,他就把它宣洩在随手拿起的一張紙上,再不費心把它們保存下來。
你可以放心,我已經盡力而為;自從我們失去他七年以來,我所能搜集到的就是你眼前的這些文章;除了一篇《自願奴役演說辭》和幾篇關于一五六二年一月敕令引起的騷亂追記。
對這最後兩篇文章,我覺得它們的寫法過于微妙與細膩,因而不宜在當今天下洶洶、動蕩不安的時代披露。
再見。
自巴黎,一五七〇年八月十日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ldquo七星文庫&rdquo《蒙田全集》中,把這篇《告讀者》放于注釋中。
(2)在《随筆集》第一卷第二十八章《論友愛》,說他與拉博埃西怡然相伴四年。
(3)指讓·肖摩,他在《貝裡的曆史》中引用拉博埃西的幾首詩。
〇八 緻保爾·德·弗瓦先生(1)
國王禦前顧問,國王陛下派駐威尼斯共和國市政議會大使
先生,
由于他博雅宏達,也由于他對我的深情厚誼,使我在此向閣下和後世人介紹已故的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突然間令我想到當今時下流行的是把美德與它忠誠的伴侶光榮相割裂,根據個人的私利,不加選擇地把光榮任意奉送給任何人,這種不當行為會引起嚴重後果,應該受到我們法律的限制。
因為在職務中指導與制約我們的兩根缰繩是懲罰與獎勵,這真正影響到我們人的其實隻是榮譽與羞恥;尤其榮譽與羞恥直接觸及靈魂,絕對是我們自己身受才能體會&mdash&mdash而動物感受到的是其他種類的獎賞與體罰了。
此外,還可見到的好事是頌揚美德的習俗,即使對于過世的人也這樣做,這不是針對他們,而是通過這個方法激勵在世的人去摹仿他們,就像極刑與重刑在司法上的施行更在于警戒效尤,而不是讓受刑的人得益。
因而,贊揚與指責相互對應,其後果則是相似的;我們的法律禁止損害他人名譽,卻又允許把無德無能的人說成高尚,這是很難自圓其說的。
這種動辄對某人任意吹捧的有害做法,從前在許多場合都受到限制;這也可能使得詩歌得不到賢哲青睐的原因。
無論如何,這個事實是不能掩蓋的,說謊這個惡俗,不論以什麼面目出現,總是有教養的人深惡痛絕的壞事。
至于我跟您談起的這個人,他決不會讓我犯這樣的弊病。
因為問題不是我誇得他過分,而是我誇得他不夠。
他的不幸是他已盡一個人所能做到的坦誠,讓我看到他多方面非常值得稱道的真實表現,但是我卻無才無德把它們如實重述。
我說的是自己,他唯有對我敞開他的胸懷,也唯有我才能對他美好心靈中因命運不濟而得不到施展的衆多才情說個一二。
因為世事總是如此,我也說不出道理,真實雖則它本身是好事,可以讓人欣然接受,但是要我們對它深信不疑,還是要靠說服工具善于誘導,我覺得自己沒有威望讓人家接受我的簡單證詞,也沒有口才說得有聲有色。
以緻我幾乎接近放棄全部努力,因為我這裡沒有留下他的東西足以讓我向世人介紹他的精神與學說。
其實,先生,他正值英年,身體一直健壯結實的情況下卻遭到命運的襲擊,他根本沒有想過要發表著作向後代證明他在這方面是怎樣一個人。
即使他想到,他這麼豁達的人也可能不會為這件事多操心。
最後,我是這樣想的,他天禀聰穎深藏不露還情有可原,而我決不可以再把聆聽到他的崇論闳議埋沒。
我在他散落的記事冊與文稿、他閱讀逸思中的餘興之作中,細心搜集那些完整的作品後,覺得不論是什麼,最好盡我能力分門别類,選擇我所認識的德高望重、其言辭最讓他感到光榮的人,找機會推薦給盡可能多的人記住他。
就以先生來說,在他生前或許已對他的事迹略有所聞,但肯定隻是膚淺的認識,難以評定他整個價值的偉大之處。
後世人覺得我說得對會相信,但是我憑良心向他們發誓,我了解與看到的他大體如此,我就是憑希望與想象也難以超越,更不用說我認為與他工力悉敵的人不會有多少。
我非常謙卑地要求先生不但竭力保護他的名聲,還保護這十首或十二首的法語詩篇,它們實有必要得到您的庇蔭。
因為我要對您實說的是,在他的其他作品之後這部書的出版已經延緩,理由是他們認為這些作品不夠晶瑩光潤,可供大衆欣賞。
先生可以看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個評價似乎損害到整個地區的利益,因為在他們看來用大衆語言(2)書寫的東西不會不顯得粗鄙俚俗。
您接受祖業,貴為居耶納第一家族,自己又不辭勞苦使家道興隆,在一切方面都居首位;不但以您的榜樣,還以您一錘定音的權威來說明事實并非如此,這也是您義不容辭的責任。
雖然對于加斯科涅人來說用行動比用語言表示更自然,然而有時用舌頭與用手臂,用精神與用心靈同樣有威力。
就我而言,先生,評論這些事非我所長,但是我聽到精于此道的人說這些詩篇不但值得出版問世,而且若潛心琢磨其中美麗豐富的創新,其主題豐滿、風骨雄健,在我們的語言中還從未見過。
當然每位工匠都覺得自己在某一方面的工藝是強項,最幸運的工匠擔任最精緻的工作,因為一座建築物中每個細部都是同樣需要的,可是并不同樣受人重視。
語言矯揉造作、豔麗雕琢,可能在其他人身上表現更加出彩,但是想象妥帖,說話機智、诙諧、潑辣,我相信無人能夠出其右;而且還有一點也得考慮在内,這些并不是他的工作和研究,他一年中難得一次提筆作文,&mdash&mdash他一生給我們留下那麼少的東西就是明證。
先生可以看到,落入我手中的文稿有成熟的與不成熟的,沒有經過選擇與整理,甚至還有童年時代的東西。
總之,使我覺得他攪和一起的目的隻是為了顯示他什麼都能幹。
因為實際上,多少次即使在日常交談中,我們聽到他說的話還更值得銘記,更值得敬佩。
先生,以上就是由于一個罕見的緣分使理性與情誼交織一起,敦促我向您推薦這位了不起的好人。
如果說我冒昧求教,并糾纏了那麼久而冒犯了您,務必記住,慷慨與尊貴的主要表現就是為他人之事挺身而出,不辭勞苦。
在此謹表示願盡綿薄之力為您效勞後,我還祈禱上帝賜您一個非常幸福與長壽的人生。
寄自蒙田,一五七〇年九月一日
您的謙卑的仆人
米歇爾·德·蒙田
&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mdash
(1)保爾·德·弗瓦(1528&mdash1584),圖盧茲大主教,研究法律與文學的學者,是蒙田的好友;蒙田在《随筆集》第三卷第九章裡悼念他的逝世。
(2)指當時相對于拉丁語的人民大衆語言,如早期的法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等。
〇九 緻吾妻蒙田夫人(1)
我的妻子,您明白這不是一位風雅男子按照當今習俗向您巴結獻殷勤;因為他們說聰明人很會勾引女人,娶她則是愚人才會去做的事。
讓他們這樣去說吧,我本人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