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棱八叉的字母。
必須在早晨、中午、晚上空腹服用的藥水、藥丸、藥粉,面目猙獰地相繼出現。
人們會以為讀到這樣的東西:
鑒于X先生患有某種無可救藥、必死無疑之慢性病,茲要求其服用:
一、奎甯硫酸鹽,這将緻其耳聾,令其失憶;
二、溴化鉀,這将毀其胃,衰其功能,令其多生瘡疖、氣息惡濁;
三、碘化鉀,這将枯竭其體内各種分泌腺,如腦腺等,迅即緻其陽痿而又癡呆;
四、蘇打水楊酸酯,其療效尚未獲證實,但似乎可令服用者頃刻暴斃;
須用之藥物還有:
緻人瘋狂之氯醛,傷人眼睛之颠茄,腐敗血液、蠶食器官、吞噬骨頭、令幸而無病者亦難逃一死的種種蔬菜溶液及礦物合劑。
他寫了很久很久,寫完正面寫背面,最後像法官簽署死刑判決書一樣簽下大名。
年輕女子坐在他對面,看着他信筆揮灑,不禁嘴角一噘一噘,直想笑。
醫生深深行了個告别禮,便走出去。
她馬上拿起那張滿是墨迹的紙,揉成一團,扔進壁爐,終于開心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ldquo哈!父親,你是在哪兒發掘出這個化石的?他活像個估衣商&hellip&hellip哈!&hellip&hellip隻有你能做出這樣的好事,把一個大革命前的醫生從土裡挖出來!&hellip&hellip哈!他多麼可笑&hellip&hellip而且肮髒&hellip&hellip是呀&hellip&hellip肮髒&hellip&hellip真的,我怕他把我的筆杆都弄髒了&hellip&hellip&rdquo
門開了,隻聽昂代爾馬特先生在說:&ldquo請進,大夫!&rdquo拉托納醫生走進來。
他腰闆筆直,個子瘦高,相貌端正,看不出年齡,穿一件雅緻的禮服上裝,手裡拿着一頂絲光高禮帽,那是識别奧弗涅地區溫泉站主治醫生的标志。
這位巴黎來的醫生,既沒有留連巴胡,也沒有留八字胡,很像一個在度假的演員。
侯爵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的女兒假裝用手絹捂着嘴在咳嗽,免得沖着這位新來的醫生笑出聲。
拉托納醫生鎮定自若地緻了禮,少婦做了個手勢,他便坐下。
昂代爾馬特先生跟過來,向醫生詳細講述妻子的情況:她的種種不适以及她的諸多症狀,在巴黎看過的醫生們的見解;繼而又陳述了他本人的獨特看法,并且把他頗為專業的依據用術語表達得铿锵有力。
昂代爾馬特先生年紀還輕,是個猶太人,投資經紀人。
這方面的事他無所不能,無不精通。
他頭腦靈活,領悟迅捷,能夠十拿九穩地做出最佳判斷。
相對于他不高的個頭,他已經略顯肥胖。
他面頰紅潤,頭頂光秃,手肥腿短,神情像個胖娃娃。
他氣色太好,反而顯得不健康。
他說話伶牙俐齒,能把人說得暈頭轉向。
昂代爾馬特先生當年用十分巧妙的手腕娶了德·拉夫奈爾侯爵的女兒[5],就是為了能在一個完全不屬于他的社會裡開拓他的投機事業。
更何況侯爵擁有大約每年三萬法郎的利息收入,而且隻有兩個孩子。
不過,昂代爾馬特剛剛三十歲結婚的時候,手裡已經有五六百萬法郎;早先播下的種子,還能從中收獲一千萬到一千二百萬法郎。
德·拉夫奈爾先生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主意容易變,性格也軟弱,有人向他提這門親事的時候,他起初憤然拒絕。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要嫁給一個以色列人,他就火冒三丈。
可是後來,抵制了半年以後,在不斷加碼的金錢的壓力下,他讓步了,條件是:将來生了孩子,要在天主教的環境裡培養。
可是,一等再等,始終沒有一個孩子問世。
侯爵兩年來每年都到昂瓦爾療養,對這裡的礦泉水十分滿意,他忽然想道:波納菲爾醫生的小冊子說過可以治愈不孕症。
于是他讓女兒到這裡來;為了幫她安頓,讓女婿陪着她。
根據她在巴黎的家庭醫生的意見,她的診治托付給拉托納醫生;所以,一到這兒,昂代爾馬特先生就去找這位醫生。
昂代爾馬特繼續列舉着在妻子身上看到的症狀,并且說,如果做父親的希望破滅,他會多麼痛苦。
拉托納醫生讓他一直把話說完,然後向少婦轉過身,說:
&ldquo您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夫人?&rdquo
她鄭重地回答:
&ldquo沒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先生。
&rdquo
他接着說:
&ldquo那麼,我請您脫掉旅行穿的連衣裙和内衣,換上一件普通的白罩衫,全白的罩衫。
&rdquo
她很驚訝。
他連忙說明他要采用的方法:
&ldquo沒什麼奇怪的,夫人,這很簡單。
從前,人們總以為一切疾病都是來自血液或者器官的某種毛病;而今天,我們隻是假設,在很多病例中,尤其是在您的這種特定病例中,您隻是有些原因不明的不适,哪怕是一些嚴重、很嚴重、可以緻命的疾病,都可能僅僅是由于某個器官,在這樣那樣不難确定的影響下,發生了不正常的演變,損害了鄰近的器官,破壞了人的身體的整個和諧和整個平衡,改變或者阻止了身體的功能,以緻妨礙了所有其他器官的運轉。
&ldquo比方說,隻要胃有些腫脹,就會讓人以為是得了某種心髒病,因為心髒的運動受到了妨礙,心跳變得劇烈、不規律,甚至有時會間斷。
肺和某些腺體的擴張能夠引起一些病痛,如果醫生不注意觀察,往往會将這些病痛歸咎于各種毫不相幹的理由。
&ldquo因此,我們應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一個病人的所有器官的體積和位置是不是都正常;因為,隻要稍微有一點問題,就可能打亂一個人的健康。
所以,夫人,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要非常仔細地給您檢查,并且在您的罩衫上畫出您的各個器官的界限、體積和位置。
[6]&rdquo
他把帽子放在椅子上,神閑氣定地說着。
他的大嘴開開合合,在他刮得光光的面頰上形成兩道深深的皺褶,那樣子看上去挺像個神父。
昂代爾馬特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驚歎:&ldquo高明,高明,這個理論,實在了不起,這,很有創意,很新穎,很現代。
&rdquo
&ldquo很現代&rdquo,在他的兩片嘴唇之間,這已是他贊美的極緻。
少婦也覺得非常有趣,站起來,走進她的卧室,過了幾分鐘,穿着一件白色罩衫走回來。
醫生讓她躺在一張長沙發上,然後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支帶三個筆頭的鉛筆,一個黑的,一個紅的,一個藍的。
他開始為這位新顧客聽診和叩診,一邊在她的罩衫上畫出不同顔色的杠杠,留下他每一次觀測的标記。
這項工作進行了一刻鐘以後,她那件白罩衫就仿佛成了一張标明了陸地、海洋、岬角、江河、國家和城市,寫着地球上所有區域名稱的地圖,因為醫生在每一條分界線上都寫下隻有他明白的兩三個拉丁字。
醫生聽完了昂代爾馬特夫人所有内髒的響聲,敲過了她身體所有沉濁或者響亮的部位,然後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皮面燙着金絲網格、可按字母順序查閱的筆記簿。
他看了看索引,打開筆記簿,先寫下:&ldquo觀察第六三四七号。
&mdash&mdash昂&hellip&hellip夫人,二十一歲。
&rdquo
接着,他一邊從頭到腳審視着罩衫上留下的彩色記錄,像一位埃及學家解析象形文字一樣閱讀着這些标記,一邊把它們轉抄到筆記簿裡。
諸事完畢,他宣布:&ldquo沒有任何令人不安的事,沒有任何不正常的情況,除了有一處輕微、很輕微的偏位。
洗三十次含微酸的溫泉浴就能痊愈。
另外,您每天上午十二點以前喝三次礦泉水,每次半杯。
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過四五天我再來看您。
&rdquo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