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自己拉，不能再買一頭牲口？他們将來靠什麼生活呢？他們拉到哪裡為止？他們也許會像他們的驢一樣死掉。
這兩個窮苦人，他們是夫妻嗎？或者僅僅是同居？他們的孩子，那個藏在肮髒的破衣裳裡的還未定形的小東西，将來會像他們一樣當牛做馬嗎？
克裡斯蒂亞娜思索着這一切，一些新的東西霍地出現在她驚恐的心靈深處，她終于看見了窮人們的苦難。
貢特朗突然說：
&ldquo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覺得，如果今晚我們一起去英國人咖啡館[6]吃晚飯，一定會很有味道。
我一看到林蔭大道就高興。
&rdquo
侯爵小聲說：
&ldquo算了吧！我們在這裡就很好。
新旅館比老的強多了。
&rdquo
說話間，他們路過圖爾諾維爾。
克裡斯蒂亞娜認出了那棵栗樹，那樁往事的回憶讓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了保爾一眼；保爾已經閉上了眼睛，根本看不見她這謙卑的呼喚。
不久，他們遠遠看見馬車前面有兩個男人，兩個勞動回來的種植葡萄的人，肩上扛着鋤子，邁着工人疲乏的大步。
兩個奧利沃小姐臉紅到耳根。
那正是她們的父親和哥哥，像往常一樣從葡萄園幹活回來。
他們整天在讓他們緻富的土地上流汗，彎着腰，屁股迎着太陽，從早到晚翻着土地。
與此同時，他們漂亮的禮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五鬥櫥裡，大禮帽擱在衣櫥裡。
兩個農民露出友好的微笑，向他們打招呼。
馬車裡的人都一邊揮手，一邊祝他們晚安。
回到旅館，貢特朗下了&ldquo挪亞方舟&rdquo，就要上山去娛樂場。
布雷蒂尼陪他一起去；走了幾步，他就讓貢特朗停下，說：
&ldquo聽着，親愛的，你做的可不好，我答應你妹妹要跟你談一談。
&rdquo
&ldquo跟我談什麼？&rdquo
&ldquo談你幾天以來的做法。
&rdquo
貢特朗已經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樣子。
&ldquo做法？對誰？&rdquo
&ldquo對那個你卑劣地抛棄的小姑娘。
&rdquo
&ldquo你覺得？&rdquo
&ldquo是的，我覺得&hellip&hellip而且我這麼覺得是有理的。
&rdquo
&ldquo嘿！現在，你在抛棄的問題上變得很慎重啊。
&rdquo
&ldquo喂，這裡關系的不是一個下賤的女人，而是一個年輕姑娘。
&rdquo
&ldquo我很清楚，所以我并沒有跟她睡覺。
這是很不一樣的。
&rdquo
他們又肩并肩走起來。
貢特朗的态度很讓保爾惱火，他又說：
&ldquo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會對你說得很不客氣。
&rdquo
&ldquo而我呢，若不是朋友，我根本不會允許你說這些話。
&rdquo
&ldquo喂，你聽着，親愛的，這個小女孩讓我可憐。
她哭得那麼傷心。
&rdquo
&ldquo噢！她哭了嗎？哈，我為此而驕傲！&rdquo
&ldquo算了吧，别開玩笑了。
你到底打算怎麼做？&rdquo
&ldquo我？什麼也不打算做。
&rdquo
&ldquo那可不行，你追求過她，而且幾乎帶壞了她。
那一天你對我們，對你妹妹和我說，你要娶她&hellip&hellip&rdquo
貢特朗站住了，用帶着威脅的嘲諷語調說：
&ldquo我妹妹和你最好不要操心别人的風流事。
我的确跟你們說過這個姑娘挺讓我喜歡，如果我娶了她，我就是做了一件聰明理智的事。
如此而已。
可是今天，那個姐姐更讓我喜歡！我改主意了。
誰都會遇到這樣的事。
&rdquo
說罷，他正面瞪着保爾：
&ldquo你是怎麼做的，當一個女人不再讓你喜歡？你會憐惜她嗎？&rdquo
保爾·布雷蒂尼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在竭力揣測他這番話的深層含意，弄清他這些話裡掩藏着什麼意思。
他也有點火了，激動地說：
&ldquo我再說一遍，這關系到的不是一個輕佻的女孩，也不是一個已婚的女人，而是一個你欺騙了的小姑娘，即便不是通過許諾，至少也是通過你的舉止。
你聽見了嗎？你這樣做，既不是一個多情的男人，也不是一個正派的男人！&hellip&hellip&rdquo
貢特朗臉色煞白，語氣強硬地打斷他的話：
&ldquo住口吧！&hellip&hellip你說得太多了&hellip&hellip我也聽得太多了&hellip&hellip現在輪到我說了，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我&hellip&hellip我會讓你看到我的好脾氣也是有限度的。
我再說一句，我們之間算完了，永遠完了。
&rdquo
然後，他一邊慢慢地字斟句酌，一邊沖着保爾的臉慷慨激昂地說：
&ldquo我沒有什麼要向你解釋的&hellip&hellip倒是我可以要求你解釋&hellip&hellip那跟多情的人無關，也跟正直的人無關，那是一種道德不高尚&hellip&hellip它可以有很多形式&hellip&hellip友誼也許應該保護一些人&hellip&hellip而愛情不會原諒&hellip&hellip&rdquo
他突然改變了語調，幾乎是開玩笑地說：
&ldquo至于那個小夏洛特，如果她讓你心軟，如果她讓你喜歡，你就收了她，娶了她吧。
身處困境的情況下，結婚往往倒是一個解決的方法。
這既是一個解決方法，又是一座要塞，可以在裡面構築街壘，抵禦頑強的絕望&hellip&hellip小夏洛特又漂亮又富有！&hellip&hellip你最好還是以這樁意外事件收場！&hellip&hellip如果我們同一天在這裡結婚，那才有趣呢！&hellip&hellip因為我一定會娶那個大的。
我這是私下裡跟你說，你暫且不要外傳&hellip&hellip不過你絕不要忘記，你，你比任何人都無權談論什麼愛情的誠實和感情的認真。
現在，回去管你自己的事吧。
我去辦我的事了。
晚安！&rdquo
他突然轉到另一條路上，向村莊的方向走下去。
保爾·布雷蒂尼的心在猶疑，頭腦混亂，邁着緩慢的腳步走回奧利沃山旅館。
他在竭力回憶和理解貢特朗說的每一句話，确定它們的含意；他感到驚訝，某些人的靈魂裡竟會掩藏着如此不可告人和可恥的隐秘反轉。
克裡斯蒂亞娜問他：
&ldquo貢特朗怎麼回答您？&rdquo
他結結巴巴地說：
&ldquo見鬼，現在&hellip&hellip他&hellip&hellip他更喜歡那個大的。
我甚至相信他會娶她&hellip&hellip面對我有點嚴厲的責怪，他竟然用一些&hellip&hellip針對我們倆的&hellip&hellip令人不安的暗示來封我的嘴。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癱倒在椅子上，一面喃喃地說：
&ldquo啊！我的天！&hellip&hellip我的天！&hellip&hellip&rdquo
這時貢特朗正好走進來，因為吃晚飯的鐘聲剛剛響過；他愉快地吻過她的額頭，問：
&ldquo喂，小妹妹，你好嗎？你不是太累了吧？&rdquo
接着，他跟保爾握手，轉過身問跟在他後面的昂代爾馬特：
&ldquo請告訴我，像珍珠一樣可貴的妹夫、丈夫和朋友，你能準确地告訴我，死在路上的那頭老驢值多少錢嗎？&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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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挪亞方舟：《聖經·創世記》中挪亞及其家人和世界上各種陸上生物借其躲過上帝釀成的一場大洪水。
[2]玫瑰紅：法文為rose，又含有美好、貞潔的意味。
[3]尼瑞爾山：法國中央高原皮依山脈中的著名火山之一，位于克萊爾蒙-費朗市西北二十公裡，沃爾維克市境内。
[4]路易：法國錢币，一為一六四〇年軋制的有法國國王即路易十三世頭像的金币，一為一八〇三年起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使用的金币，每枚二十法郎。
此處應指後者。
[5]沃爾維克：法國市鎮，位于今奧弗涅-羅讷-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是克萊爾蒙-費朗市都市區的一部分
[6]英國人咖啡館：巴黎的一家著名餐館，位于意大利人林蔭大道和馬利沃街的轉角，開業于一八〇二年，結業于一九一三年，巴爾紮克、斯丹達爾、大仲馬均曾光顧，巴爾紮克在《高老頭》、福樓拜在《情感教育》、普魯斯特在《追憶逝水年華》、莫泊桑在其小說中均有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