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猛地轉回身,朝着坐在斜坡頂上草地上的克裡斯蒂亞娜和保爾爬過去。
爬到他們身邊時,她跪倒在地上,把臉藏在少婦的連衣裙裡,啜泣起來。
克裡斯蒂亞娜明白了。
一段時間以來,别人的憂傷全都像對她的傷害一樣刺痛着她。
她用一隻胳膊摟住夏洛特的脖子。
她被這女孩的淚水感動了,小聲說:&ldquo可憐的小東西,可憐的小東西!&rdquo女孩一直在哭,跪着,埋着頭,用垂在地上的兩手無意識地拔着野草。
為了裝作沒看見這情形,布雷蒂尼已經站起來。
但是,這女孩子的不幸,這個無辜少女的悲痛,突然讓他對貢特朗生出滿腔憤怒。
克裡斯蒂亞娜深深的悲傷讓他生氣,他卻被這小女孩的第一次幻滅深深地觸動。
他走回來,也跪下,對她說:
&ldquo好啦,别難過,我求您啦。
他們馬上就上來了,别難過。
别讓他們看見您哭。
&rdquo
想到姐姐會看到她哭得眼淚汪汪,她害怕了,便站起來。
她忍住喉嚨裡滿含的嗚咽,把它咽了下去,咽到她的心裡;這讓她更加難過。
她結結巴巴地說:
&ldquo是的&hellip&hellip是的&hellip&hellip結束了&hellip&hellip沒什麼了&hellip&hellip結束了&hellip&hellip您瞧&hellip&hellip看不出來了&hellip&hellip是不是?&hellip&hellip看不出來了。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用自己的手絹替她擦着面頰,然後也在自己的面頰上擦了擦。
她對保爾說:
&ldquo您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現在已經看不見他們了。
他們消失在那些熔岩堆下面了。
我呢,我陪着小姑娘,安慰她。
&rdquo
布雷蒂尼站起來,聲音顫抖地說:
&ldquo我這就去&hellip&hellip我把他們找回來;不過,您的哥哥,我會找他算賬的&hellip&hellip就在今天&hellip&hellip既然他那天跟我們那樣說,他應該就自己的可恥行為給我一個解釋。
&rdquo
他順着斜坡向火山口中心跑下去。
貢特朗拉着路易絲,使盡全力在陡峭的斜坡上把她向大洞推搡;然後,又拽住她,揪住她,讓她喘不過氣來,讓她頭昏眼花,讓她害怕。
她呢,被他推搡着,試圖阻止他,斷斷續續地說:
&ldquo噢!别這麼快&hellip&hellip我要摔倒了&hellip&hellip您瘋了&hellip&hellip我要摔倒了!&hellip&hellip&rdquo
他們倆沖下來,到了那些熔岩堆旁;兩個人都氣喘籲籲的,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們圍着熔岩堆轉了一圈,看着寬闊的裂隙在下面形成的有兩個出口的洞穴。
當火山生命熄滅,噴出這最後的泡沫時,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把它向空中高高抛起,就把它吐出來,越積越厚,冷卻一半時,就在垂死者的嘴唇上凝結。
貢特朗說:
&ldquo我們下到洞裡去。
&rdquo
他推着年輕姑娘在他前面走。
進到洞裡以後,他說:
&ldquo好啦,小姐,現在是向您宣布一件事的時候了。
&rdquo
她目瞪口呆:
&ldquo宣布一件事&hellip&hellip向我!&rdquo
&ldquo是呀,簡單一句話:我覺得您可愛。
&rdquo
&ldquo這句話您應該對我妹妹說。
&rdquo
&ldquo噢!您很清楚,我是不會對您的妹妹說的。
&rdquo
&ldquo算了吧!&rdquo
&ldquo嗨,如果您連這一點也不懂,那您就不是個女人!我以前對她獻殷勤,是為了看您怎麼想!&hellip&hellip您對我會是什麼臉色!結果您對我滿臉憤怒!啊!我多麼高興!于是我就懷着最大的敬意,竭力向您表明了我對您的想法!&hellip&hellip&rdquo
從來沒有人跟她這樣講過話。
她又害羞又高興,心裡充滿了喜悅和驕傲。
貢特朗接着說:
&ldquo我知道,我對您妹妹做的很不光彩。
也罷!她呢,也并沒有信以為真,那就好。
您看見了,她留在山坡上了,她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下來&hellip&hellip哈!這說明她已經明白了,她已經明白了!&hellip&hellip&rdquo
他握住路易絲·奧利沃一隻手,輕輕地、多情地吻着她的手指頭,低聲說:
&ldquo您真可愛!您真可愛!&rdquo
她背靠着熔岩壁,聽着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一句話也不說。
思想,唯一在她紊亂的頭腦裡浮動的思想,是勝利:她戰勝了她的妹妹。
但是,洞的入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保爾·布雷蒂尼在看他們。
貢特朗十分泰然地把捧在嘴唇邊的她的小手放下來,說:
&ldquo噢!你來了&hellip&hellip隻有你一個人嗎?&rdquo
&ldquo是呀。
看到你們在下面不見了,大家都很奇怪。
&rdquo
&ldquo好吧!我們回去吧,親愛的。
我們正在看這個洞。
是不是很有趣?&rdquo
路易絲臉紅到耳根,第一個走出洞,開始往坡上爬;兩個年輕男人跟在後面,低聲說着話。
克裡斯蒂亞娜和夏洛特手拉着手,看着他們走過來,等着他們。
他們回到馬車那裡。
侯爵仍然待在那兒。
&ldquo挪亞方舟&rdquo又啟動,返回昂瓦爾。
突然,馬車在一個小松樹林中間停下來,馬車夫破口罵起來;原來是一條死了的老驢擋住去路。
大家都想看看這條死驢,便下了車。
它橫躺在淺黑色的塵土裡,而它本身是深暗色的;它是那麼瘦,被突起的骨頭磨損的皮似乎就要被戳破,如果這畜生還沒有斷最後一口氣。
整個肋部的骨架都在蟲蛀的毛皮下面勾畫出來,腦袋顯得非常大,可憐的腦袋閉着眼睛,擱在碎石頭鋪成的床上,顯得那麼安甯,那麼鎮靜,似乎能獲得這新的休息,它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意外。
它的變軟了的大耳朵,像破布片似的耷拉着。
膝蓋上的兩個帶血的傷口說明它經常摔倒,甚至就在這一天,在最後一次跌倒以前,還摔過;腹部的另一個傷口表明,那是主人年複一年,為了加快它沉重的腳步,用固定在棍子頂端的鐵頭刺它的地方。
&ldquo挪亞方舟&rdquo的車夫抓住死驢的兩條後腿,把它拖到溝邊;它的脖子被拉得老長,仿佛還要嘶鳴,發出它最後的哀嚎。
車夫把它拖到了草地上以後,還氣憤地嘀咕道:&ldquo真可惡,把它丢在馬路中間。
&rdquo
其他人都沒有說話;大家又登上馬車。
目睹這動物的可憐生命就這樣在路邊結束,克裡斯蒂亞娜非常傷心,震驚不已:它原是一頭歡快的小驢,大腦袋上兩隻眼睛閃亮、滑稽而又溫順,毛皮厚厚的,耳朵高高的,在母親的腿中間自由地蹦蹦跳跳;随後,是第一次拉車,第一次爬坡,第一次挨打!接着,接着是在沒有盡頭的大路上不停地艱難奔走!挨打!挨打!拉着不堪的重負,頂着炙熱的太陽,吃的卻是一點麥稭、一點牧草、一點樹枝,沿途的綠色牧場隻是苦難曆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誘惑。
再後來,上年紀了,安了鐵頭的木棍代替了軟鞭,疲憊、氣喘、累得半死的悲慘的受難者仍然拉着過重的負載,它四肢疼痛難忍,像乞丐的破衣一樣磨損的衰老的身體疼痛難挨。
最後,就是死亡,在離溝邊草地三步遠的地方解脫般的死亡;一個過路人為了清除路上的障礙,咒罵着,把它拖到溝邊。
克裡斯蒂亞娜第一次了解到奴隸們的苦難;死亡,也向她顯示出有時可能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們突然超過一輛闆車,一個幾乎赤背的男人、一個破衣爛衫的女人,帶着一隻精瘦的狗,筋疲力盡地拉着這輛車。
隻見這兩個人汗淋淋的,氣喘籲籲;那條狗伸着舌頭,皮包骨頭,渾身疥瘡,拴在車輪之間;闆車上裝着從各處撿來的,也許是偷來的木頭、樹根、樹墩,以及折斷的枝柴,下面似乎還掩藏着别的東西;此外,在這些枝柴上放着一些破衣裳,破衣上有個孩子,隻有一個小腦袋從灰突突的破布堆裡伸出來,像一個有鼻子有眼睛有嘴的圓球!
盡管這樣,這也是一個家庭,一個人類的家庭!驢已經累死了;男人不但不同情那個死去的苦力,甚至沒有把它推到車轍外面,而是把它撂在路中間,任後來的車碾壓。
然後,他和他的女人在空轅裡駕起車,兩個人拉起來,就像剛才那頭驢拉車一樣。
他們走呀走!去哪兒?去做什麼?他們有錢嗎,哪怕是幾個蘇?這輛闆車&hellip&hellip難道他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