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乘船從葡萄牙回來,而他居然會在距離雅茅斯很近的地方遭遇海難、溺水身亡,此時的大衛·科波菲爾又剛好在那裡為了拜訪老友而短期停留,這種巧合着實讓讀者很難相信。
如果為了滿足維多利亞時代惡有惡報的要求,斯蒂福茲必須死掉的話,那麼狄更斯也完全可以為他想出一個更加真實可信的退場方式。
6
濟慈活得太短,華茲華斯的壽命又太長,這實在是英國文學界的一大不幸;而與此同樣不幸的一點是,在我國最偉大的小說家處于創作巅峰的那個時期,盛行的出版方式鼓勵的卻是那種散漫又啰唆的風格,這也助長了英國小說家那種與生俱來的愛講題外話的傾向,這對他們的創作是非常有害的。
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家實際上就是靠筆杆子幹活的工人。
他們必須嚴格按照合同上的要求,講稿件按照一定的篇幅劃分成十八、二十或者二十四期連載,同時還要對故事做出精心安排,好讓每一期的結尾都能吸引讀者想買下一期。
他們無疑早已構思好了故事的主線,然而我們也知道,在開始出版之前能寫好兩三期,他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剩下的部分他們會等到需要的時候才去寫,一心指望着自己的創造力能讓他們寫夠合同需求的頁數;然而我們也從他們自己的坦白中得知,他們的創造力有時也會枯竭,隻能勉強寫些什麼了。
有時他們的故事主線實際上已經完結了,然而卻可能還有兩三期連載要寫,于是就隻能想方設法地拖延結尾。
這種形式讓他們不得不偏離主題,啰唆個沒完,這麼寫出來的小說自然會形式散亂、枯燥冗長了。
狄更斯寫作《大衛·科波菲爾》時采用了第一人稱叙事。
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也給他幫了大忙,因為他的情節往往非常複雜,而讀者的注意力有時會偏移到某些與主線發展無關的人物和事件上。
在《大衛·科波菲爾》一書中,這種明顯偏離主題的内容隻有一處,那就是對斯特朗先生與其妻子、母親,以及妻子的表妹之間關系的描寫;這段描述非常乏味,而且和大衛也沒什麼關系。
我猜他是想用這部分内容來填補兩處時間線上的間隙:一處是大衛在坎特伯雷上學的那幾年,另一處則是從大衛對朵拉失望直到朵拉去世的那段時間。
不這麼做的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這幾塊空白。
狄更斯也未能從以自己為主人公的半自傳體小說必将遭遇的風險中幸免。
大衛·科波菲爾十歲的時候被嚴厲的繼父送出去工作,就像查爾斯·狄更斯被自己的父親打發出去一樣;他承受着跟那些在他看來社會地位比不上自己的同齡人厮混的&ldquo屈辱&rdquo,就像狄更斯在寫給福斯特的自傳片段中極力讓自己相信的一樣。
狄更斯竭盡全力,想要激發讀者對自己筆下主人公的同情,而在大衛為了保護自己,逃到多佛去找姨婆貝特西·特洛伍德&mdash&mdash她可真是個既有趣又可愛的角色&mdash&mdash的那段著名的旅途上,他往自己的骰子裡灌鉛的時候也确實毫無顧忌。
無數讀者都覺得這段逃亡的故事十分悲慘,而我的心腸可要硬多了:我隻是奇怪這孩子怎麼這麼蠢,不管遇到誰都隻有被搶被騙的份兒。
他畢竟在工廠裡幹過好幾個月,還時常在倫敦的街頭晃蕩;那我們也不難想到,雖然廠子裡的其他孩子達不到他的标準,卻應該能教他一點東西才對;而且他還和密考伯一家一起生活過,幫他們往當鋪裡送過不少家當,還去馬夏爾西監獄看過他們;假如他真是作者描寫的那種聰明孩子的話,那麼即便他年齡尚小,也肯定對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并且機靈到足以自保了。
然而大衛·科波菲爾不僅在童年表現得如此無能,成年之後的他也沒有應對困境的能力。
他在朵拉面前的軟弱、他處理家庭生活中的日常問題時表現出的無知,都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而且他居然沒看出艾妮斯愛上了他,這實在是愚鈍得可以。
我實在是無法相信他居然能像書裡寫的那樣成為成功的小說家。
如果他真的能寫小說的話,我覺得他寫出來的東西應該也會更接近亨利·伍德太太的小說,而不是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
作者竟然一點都沒有把自己的動力、激情和活力附注自己筆下的這個人物,這實在是怪事一樁。
大衛纖弱、英俊,頗具魅力,不然他也不可能博得每一個與他相遇的人的喜愛;他誠實善良、勤勉認真,然而他也絕對算是個傻瓜。
他稱得上是全書之中最沒意思的人物了。
而将他形象的薄弱蒼白、他的不中用、他在棘手局面之前的無能體現得最為徹底的,就是小艾米莉和羅莎·達特爾在蘇荷區閣樓上的那一場大鬧,大衛目睹了這一切,卻絲毫沒有試圖阻止的意思,而其中的理由簡直完全站不住腳。
這一幕恰好證明了以第一人稱叙事的手法可能會将叙事者逼向一個虛假得可怕的田地,他作為主角簡直不夠格,讓讀者完全有理由對他感覺憤慨。
雖然哪怕采用了第三人稱叙事,站在上帝視角上來進行講述的話,這個場景依然誇張過頭,招人反感,但是它至少能夠艱難地獲得一些可信度。
當然,人們閱讀《大衛·科波菲爾》時獲得的樂趣也和什麼生活的确&mdash&mdash或者曾經&mdash&mdash與狄更斯的描述一緻之類的說服力無關。
這麼說可絕對不是對他的貶低。
小說就像是天上的國度一樣,其中有許多房屋,而作者隻會邀請你進入他自己選中的那一間。
每一間的存在都自有其道理,但是讀者必須盡力适應自己被引入其中的環境。
正如同閱讀《金碗》[20]和《蒙帕納斯的布布》[21]時,你必然要選擇不同的視角。
《大衛·科波菲爾》是一位想象力活躍、情感熱烈的人對生活加以奇幻化加工的産物,它時而歡快,時而悲怆,你應該像閱讀《皆大歡喜》[22]一樣來閱讀這本小說,它給你帶來的也是同樣怡人的樂趣。
[16]威爾基·柯林斯(WilliamWilkieCollins,1824&ndash1889),英國偵探小說作家,主要作品有《月亮寶石》和《白衣女人》等。
[17]尤娜·波普-軒尼詩(UnaPope-Hennessy,1875-1949),英國曆史學家及傳記作家。
[18]即&ldquoBoz&rdquo,狄更斯創作後來彙總為《博茲劄記》的一系列短篇時選用的筆名。
[19]語出《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一場,朱生豪譯。
赫卡柏是特洛伊王後,特洛伊國王普裡阿摩斯的妻子。
這處引用的完整上下文為:&ldquo這一個伶人不過在一本虛構的故事、一場激昂的幻夢之中,卻能夠使他的靈魂融化在他的意象裡,在它的影響之下,他的整個的臉色變成慘白,他的眼中洋溢着熱淚,他的神情流露着倉皇,他的聲音是這麼嗚咽凄涼,他的全部動作都表現得和他的意象一緻,這不是極其不可思議的嗎?而且一點也不為了什麼!為了赫卡柏!赫卡柏對他有什麼相幹,他對赫卡柏又有什麼相幹,他卻要為她流淚?&rdquo
[20]英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的小說作品,其中主要情節涉及上流社會的婚姻、戀愛及亂倫等問題。
[21]法國作家夏爾·路易·菲利普的小說作品,講述了一位在丈夫的逼迫下淪為妓女的巴黎女子的故事。
[22]莎士比亞戲劇。
艾米莉·勃朗特與《呼嘯山莊》
1
一七七六年,唐郡的年輕農民休·普朗蒂與埃利諾·麥克格羅結婚;第二年的聖帕特裡克節當天,他們的十個孩子之中的老大出生了,這對夫妻便以這位愛爾蘭主保聖人的名字為孩子命名。
普朗蒂似乎不識字,因為他好像一直不太确定自己的姓到底怎麼拼。
孩子的姓在洗禮登記簿上寫的都是&ldquo布朗蒂&rdquo和&ldquo布朗提&rdquo。
他那一點小小的田地完全養不活這麼一大家子人,于是他同時也在一個石灰窯工作,年景不好的時候還去附近一位鄉紳家裡幫忙。
不難想象,長子帕特裡克肯定要在父親的田地裡幫着幹雜活,直到他年紀大到可以出門賺錢為止。
此後他做了手工紡織作坊的織工。
不過他是個頭腦聰明、志向遠大的小夥子,十六歲的時候,他不知以什麼方式接受了足夠的教育,居然在自己出生地附近的鄉村學校當上了老師。
兩年之後,他在德拉姆巴利羅内的教區學校找到了一份類似的差事,而且一做就是八年。
關于他這段經曆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聲稱,他的能力給衛理公會的牧師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希望他去接受神職人員的培訓,還給他湊了一些錢,再加上他自己的一點積蓄,讓他可以去劍橋上大學;另一種說法則表示,離開郊區學校之後,他去了一位牧師家做家庭教師,并且在雇主的幫助下進入了聖約翰學院。
當時的他二十五歲,作為大學生來說是有些超齡了,他是個身材高大、體格強壯的小夥子;相貌英俊,并且有些為自己的外表沾沾自喜。
求學期間,他的經濟來源主要是一份獎學金、兩份助學金還有做輔導賺來的外快。
他在二十九歲那年拿到了文學學士學位,并且被英國國教會授予神職。
如果資助他上劍橋的确實是衛理公會的牧師的話,他們一定會覺得自己這項投資是打了水漂。
正是在劍橋求學期間,帕特裡克·布朗蒂&mdash&mdash至少他的姓氏在入學花名冊裡是這麼拼的&mdash&mdash把姓改成了勃朗特(Bronte),後來又加上了分音符号,正式署名為帕特裡克·勃朗特(PatrickBrontë)。
他被任命為埃塞克斯郡威瑟菲爾德的助理牧師,并且在那裡與一位瑪麗·伯德小姐相愛了。
這位小姐年方十八,雖然談不上富有,家境倒還算得上殷實。
他們原本已經訂了婚。
然而出于某種人們至今都沒搞明白的原因,勃朗特先生甩了伯德小姐。
人們猜測這或許是由于他自視過高,以為等一等再結婚會對自己更有好處。
此舉深深地傷害了瑪麗。
而這位英俊的助理牧師的行為可能在教區内引發了不少流言蜚語,因為他離開了威瑟菲爾德,轉而到什羅普郡的惠靈頓去做助理牧師了,幾個月之後又去了約克郡的哈特謝德。
他在哈特謝德遇到了一位平凡矮小的三十歲女人,名叫瑪麗亞·布蘭威爾。
她出身體面的中産階級家庭,每年還能拿到五十鎊的個人收入;此時的帕特裡克·勃朗特已經三十五歲了,大概也覺得盡管自己相貌英俊、說話還帶着讨喜的愛爾蘭口音,也差不多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現在結婚也很符合他對自己的規劃。
于是他就向瑪麗亞求了婚,她接受了,兩人在一八一二年正式完婚。
這對夫婦還住在哈特謝德的時候,勃朗特太太就已經生下了兩個女兒,分别命名為瑪麗亞和伊麗莎白。
此後,勃朗特先生又被調動到布拉德福附近的另一個助理牧師職位上,勃朗特太太在這裡又生了四個孩子。
他們分别是夏洛特、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艾米莉和安妮。
結婚前一年,勃朗特先生自費出版過一部名為《村舍詩篇》的詩集,一年後又出版了第二本,起名叫《鄉村吟遊詩人》。
搬到布拉德福附近以後,他又寫了一本名叫《林中村舍》的小說。
不過讀過這幾部大作的人都說它們實在是乏善可陳。
一八二〇年,勃朗特先生被任命為約克郡霍沃思村的&ldquo終身助理牧師&rdquo,想必他的抱負終于得到了滿足,因為他就在這裡度過了餘生。
他從未回愛爾蘭看過留在那邊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但是母親在世期間,他每年都會給她寄去二十英鎊。
婚後第九年,即一八二一年,瑪麗亞·勃朗特罹患癌症去世。
成了鳏夫的帕特裡克·勃朗特勸動了妻妹伊麗莎白·布蘭威爾,請她從原來居住的彭贊斯搬過來照顧自己的六個孩子;然而他還想要續弦,等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給伯德太太&mdash&mdash就是十四年前他甩掉的那個姑娘的母親&mdash&mdash寫了一封信,在信中詢問瑪麗·伯德是否依然單身。
幾周之後,收到了回信的他又寫了一封信給瑪麗本人。
這封信寫得自命不凡,油嘴滑舌,而且誠實地講,他行文的品位也相當惡劣。
他居然厚着臉皮寫道,自己昔日的愛情之火被重新點燃,現在他極其渴望與她見上一面。
這封信的目的實際上就是求婚。
而她的回信相當刻薄,但是他并沒有氣餒,并且在下一封信中極其不明智地告訴對方:&ldquo你願意怎麼說,怎麼想,那都随你的便,反正我是毫不懷疑,假如你願意做我的人的話,你的日子可會比現在乃至于未來的單身生活好得多。
&rdquo(那些下畫線是他在原信中自己加上的)在瑪麗·伯德那裡碰了一鼻子灰之後,他又開始考慮其他選擇。
勃朗特先生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像他這麼一個帶着六個孩子的四十五歲鳏夫可不怎麼吸引人。
他又向自己在布拉德福做助理牧師時認識的伊麗莎白·弗裡斯小姐求婚,不過遭到了對方的拒絕;在那之後,他似乎終于放棄了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幸好還有伊麗莎白·布蘭威爾照顧着家務和孩子們。
霍沃思村的牧師住宅是一棟褐砂石磚建的小屋,它位于陡峭的山脊,整個村莊就散布在下面的山坡上。
屋前有一片十分窄小的花園,屋後和兩側都是教堂的墓地。
勃朗特姐妹的傳記作家們一向認為這個環境實在是過于壓抑,在醫生眼裡或許的确如此,但是對于牧師而言,這算得上是一片可以陶冶情操,乃至于撫慰心靈的景觀;至少這位牧師和他的家人對這一切早已到了習以為常,乃至于熟視無睹的地步,就像卡普裡島的漁夫不會在意維蘇威火山,伊斯基爾島的漁夫面對落日無動于衷一樣。
房子的一樓是客廳、勃朗特先生的書房、廚房和儲藏室,二樓則是四間卧室和一間起居室。
隻有客廳和書房鋪了地毯,所有窗戶都沒有裝窗簾,因為勃朗特先生最害怕失火。
地闆和樓梯都是石頭的,一到冬天就又冷又潮,布蘭威爾小姐害怕着涼,就總是在屋子裡按照固定的路線走來走去。
屋外有一條通向荒野的小路。
傳記作家們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要把勃朗特一家的生活描寫得更加凄楚,于是他們會習慣性地把霍沃恩寫成一個荒涼、陰冷、灰暗、沉悶的地方。
然而即便是在冬天,也會有些碧空如洗,陽光明媚的日子,冷冽的空氣令人心神暢快,草地、荒野與森林都宛如色粉畫一般柔美。
我正是在這樣一個冬日造訪霍沃思的。
整個村莊都沐浴在銀灰色的薄霧之中,為它那模糊朦胧的輪廓添上了一絲神秘的氣息。
葉子落盡的枯樹姿态典雅,如同浮世繪冬景中的樹木。
路邊的山楂樹籬笆挂滿冰霜,閃着潔白的光芒。
在艾米莉的詩歌和《呼嘯山莊》中,你都能發現荒野的春天有多麼激動人心,夏日又是何等的豐饒美麗。
勃朗特先生喜歡在荒野上長時間散步,他走得很遠。
晚年時他曾經自誇一天能走四十英裡。
他成了個離群索居的人&mdash&mdash這跟從前相比算是個變化,因為相對于助理牧師這個職業而言,他曾經非常熱衷社交,喜歡聚會和調情;如今除了附近的教區牧師偶爾回來喝杯茶外,他能見到的就隻有教會執事和他教區的教民了。
如果有人請他做客他就去,假如有人請他做法事他也欣然應允,但是他和他的家人都&ldquo不怎麼和别人交往&ldquo。
雖然他出身貧苦的愛爾蘭農家,卻不讓孩子們和村裡的其他孩子打交道。
孩子們隻能坐在一樓那個冷飕飕的小客廳裡&mdash&mdash那就是他們的書房&mdash&mdash要麼讀書,要麼用耳語般的聲音說話,這樣就不會打擾到父親了。
父親一不高興就會耷拉着臉不說話。
他在上午給孩子們上課,布蘭威爾小姐則在下午教他們家務和針線活兒。
即便是在妻子去世之前,勃朗特先生就更喜歡一個人在書房吃飯,這也是一個他保持終身的習慣,而他的理由則是自己消化不良。
艾米莉在日記中寫道:&ldquo我們晚飯準備吃煮牛肉、蕪菁和土豆,還有蘋果布丁。
&rdquo一八四六年,夏洛特在一封自曼徹斯特寄來的信裡說:&ldquo你知道,爸爸隻吃白煮的牛、羊肉,茶,還有面包和黃油。
&rdquo對于長期消化不良的人來說,這種食譜看起來可不算合适。
我個人是傾向于相信,勃朗特先生獨自進餐是因為他不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他被孩子們打擾時也總是很生氣。
他在晚上八點做家庭禱告,九點鐘鎖上前門,别好門闩。
然後他走過孩子們待着的房間,告訴他們不要睡得太晚。
上樓上到一半的時候,他會停下腳步給挂鐘上弦。
蓋斯凱爾夫人認識勃朗特先生已經有好幾年了,而她給此人下的結論是:他自私、暴躁,并且盛氣淩人;而身為夏洛特密友之一的瑪麗·泰勒也在給另一位朋友埃倫·納西的信中寫道:&ldquo我每次想到夏洛特對那個自私的老頭子的付出就來氣。
&rdquo近年來有人打算粉飾他的形象,不過怎麼粉飾都無法掩蓋他給瑪麗·伯德寫的那些信。
這些信件的全文都收錄在克萊門特·肖特的那本《勃朗特一家及其交往圈》之中。
怎麼開脫也遮掩不了在他的助理牧師尼科爾斯先生向夏洛特求婚時他的所作所為,不過這個問題我們留到後面再談。
蓋斯凱爾夫人還有如下記載:&ldquo勃朗特太太的保姆跟我說過,有一天孩子們都到荒野裡去了,結果突然下起雨來,她想着孩子們回來的時候身上一定都濕了,所以就翻出幾雙别人送的彩色小靴子來,放到廚房的竈火邊烘暖。
結果孩子們回來的時候靴子卻不見了,隻能聞到一股燒皮子的怪味兒。
原來是勃朗特先生進門時看到了這些靴子,覺得它們對自己的孩子來說太鮮豔也太奢侈了,于是就扔進火裡燒掉。
他容不下任何會冒犯到他那老古董的極簡主義的東西。
在這件事的很久以前,有人送給勃朗特太太一件絲綢禮服,它不論是樣式、顔色還是材料都絕對不符合他所認為的得體,結果勃朗特太太就從來沒穿過它。
不過,她把這條裙子珍重地放在抽屜裡,那個抽屜平時一般都會上鎖。
然而有一天,她正在廚房裡忙着,突然想起自己把鑰匙忘在抽屜裡了。
一聽見勃朗特先生正往樓上走,她就預感到自己的禮服要遭殃,就趕緊跟着跑了上去,結果發現裙子還是被剪成了碎片。
&rdquo這個故事可能純屬偶然,不過保姆應該也沒有胡編亂造的必要。
&ldquo有一次他拿起壁爐前的地毯,把它塞進爐子裡燒掉了。
然後他忍着燒地毯的惡臭留在屋子裡,一直看着它被燒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焦炭,再也用不了了為止。
還有一回他拿了幾把椅子,把它們的靠背全部鋸掉改成了闆凳。
&rdquo公平起見,我必須額外補充一句:勃朗特先生聲稱這些故事純屬子虛烏有。
然而卻沒有人懷疑他确實性格暴躁,更沒有人質疑他為人嚴厲而蠻橫。
我也暗自思索過,勃朗特先生擁有這麼多令人不快的特質是否應該歸因于他對生活的失望。
就像許多出身卑微的人一樣,他絞盡腦汁地試圖跳出自己出身的階級并接受教育,不過他可能也同樣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
我們知道他對自己英俊的外貌頗為得意,他在文學上的努力又沒有獲得成功。
那麼當他意識到自己多年以來的艱苦奮鬥,最終隻換來一個約克郡荒野中的終身助理牧師之後,他會感覺沮喪又苦悶也就不奇怪了。
他們一家在牧師住宅中的艱辛和孤單往往被過度誇大了,才華橫溢的三姐妹對此似乎還是很滿意的;何況假如她們仔細考量一下父親的出身的話,可能還會覺得自己遠遠談不上不幸。
與全英國那許許多多的牧師女兒相比,她們的境況既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她們都過着離群索居、财力有限的日子。
勃朗特家也不是沒有鄰居,比如住在他家附近的其他牧師、鄉紳、磨坊主、小手工業者等等,他們完全可以和這些人交往;如果他們不和外人打交道的話,那完全是出于他們自己的選擇。
他們談不上有錢,但是也絕對不算窮。
勃朗特先生的聖職不僅給他帶來了一棟房子,還有每年兩百磅的薪俸,妻子也有每年五十磅的收入,她死後則應該是被他繼承了。
伊麗莎白·布蘭威爾來霍沃思住的時候,也帶來了自己每年五十磅的年金。
這樣一來,這一家人全年總共能拿到三百英鎊,這筆錢放在現在就至少相當于一千兩百英鎊了。
對于如今的牧師來說,就算扣掉個人所得稅,這也算是很大的一筆錢了;當今許多牧師的妻子能雇上一個女仆就謝天謝地了,而勃朗特家卻有兩個,活兒多的時候還會找村子裡的姑娘們來幫忙。
一八二四年,勃朗特先生把四個大一點的女兒送進了位于科萬橋的一所學校。
這所學校剛剛興建不久,為的就是讓貧窮牧師的女兒們接受教育。
學校裡的衛生條件和夥食都非常差,管理也完全不合格,兩個大女兒在學校死去了,夏洛特和艾米莉的健康也受到了影響,不過奇怪的是,她們又待了一個學期之後才被從學校帶走。
隻上過這麼一陣學之後,她們的教育都是由姨媽負責的。
勃朗特先生對兒子的重視遠比對三個女兒要多,而帕特裡克-布蘭威爾也的确被視為家裡最聰明的一個。
勃朗特先生不願意送他去學校,堅持要自己在家教育他。
他是個很有天賦的男孩,行為舉止也挺讨人喜歡。
他的朋友F.H.格蘭迪是這樣描寫他的:&ldquo他的個頭出奇地矮,這一點也困擾了他一生。
他長着一頭茂密的紅發,還總是把頭發梳得高高的,我猜是為了掩蓋身高上的不足吧。
他的額頭飽滿而寬闊,幾乎占了整個面孔的一半,顯得非常睿智;他小小的眼睛像雪貂一樣機敏,躲在深陷的眼眶裡,外面還遮着一副從來不肯摘下的眼鏡。
他長着高聳的大鼻子,可惜下巴的形狀卻不怎麼有力。
除了偶爾匆匆瞥一眼别處之外,他似乎總是低垂着視線,幾乎從來沒有改變過。
又小又瘦的他第一眼看去實在談不上吸引人。
&rdquo他挺有才華,姐妹們也很喜歡他,希望他能成就一番大事。
他口才很好,也急于表達,并且似乎是從某位遙遠的愛爾蘭先祖那裡繼承來了善于社交、多話卻不招人讨厭的天賦,因為他的父親是個寡言而陰沉的人。
如果有來當地的黑牛酒店投宿的旅客感覺寂寞難耐,店主就會問他:&ldquo需要找人陪你喝幾杯嗎,先生?需要的話,我就派人去把帕特裡克叫來。
&rdquo而帕特裡克-布蘭威爾也總是樂意效勞。
我必須在此補充一點,多年之後,夏洛特·勃朗特已經成了名人,再有人向店主打聽此事的時候,他反而對此矢口否認:&ldquo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呀,&rdquo他說,&ldquo根本不用派人去叫。
&rdquo如今你依然可以在霍沃思的黑牛酒店看到當年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與朋友們縱酒狂歡的那個帶溫莎椅的房間。
夏洛特剛滿十六歲的時候又進了一次學校,這一次是在羅海德,她在那裡過得很開心;不過僅僅一年之後,她就回了家,為了在家教自己的兩個妹妹。
雖然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這一家人沒有人們以為的那麼貧窮,不過姑娘們也确實沒什麼指望。
萬一勃朗特先生過世,他的薪俸也就自動終止了,而布蘭威爾小姐還準備把自己那筆錢留給她那個讨人喜歡的外甥。
于是姑娘們打定主意,她們隻有把自己訓練成家庭教師或者學校教員,才能有辦法養活自己。
在那個年代,對于認為自己是淑女的女性來說,這是唯一的出路。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這時候也年滿十八歲,是時候決定自己要從事什麼職業了。
他像姐妹們一樣在繪畫上有些天賦,并且夢想成為一名畫家。
于是一家人最終決定讓他去倫敦,到皇家學院去學習。
他去倒是去了,然而他們的計劃卻毫無成果。
在倫敦觀光了一段時間,大概也是玩夠了之後,他回到了霍沃思。
他試圖寫作,不過也沒什麼成就;然後他勸父親給他在布拉德福弄一間畫室,讓他可以靠着給當地人畫肖像謀生;不過這件事也失敗了,勃朗特先生把他叫回了家。
此後他又在巴羅佛内斯的一位波斯爾思韋特先生家當家庭教師。
這一次他似乎幹得還不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六個月之後,他就被勃朗特先生帶回了霍沃思。
父親很快又在利茲到曼徹斯特鐵路線上的索沃比橋站給他找了一份報務主任的工作,之後又換到了盧德登福特車站。
他既孤獨又百無聊賴,并且飲酒無度,最後因為嚴重失職而被車站開除。
與此同時,夏洛特在一八三五年返回羅海德當老師,還把艾米莉作為學生帶了過去。
可是艾米莉在那裡想家想得厲害,甚至還病倒了,姐姐不得不把她送回家。
讓性格更加鎮定平和的安妮頂替了她。
夏洛特在這份工作上幹了三年,最終也因為健康狀況變差而回了家。
艾米莉這時已經二十二歲了。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不僅不省心,而且更不省錢;于是夏洛特的身體一有好轉,就不得不去當了保育員。
這可不是她喜歡的那種工作。
她和妹妹們都不太喜歡孩子,就像她們的父親一樣。
&ldquo拒絕這幫孩子粗魯的親密真是太難了。
&rdquo她在寫給埃倫·納西的信中抱怨道。
她痛恨寄人籬下的生活,并且時時防備着他人的冒犯。
她實在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從她的書信中看,有些事情分明是雇主會自然地認為自己有權命令她去做的,她卻覺得人家應該請她幫忙才對。
工作了三個月之後,她回到了父親的教區,不過大約兩年之後,她又到布拉德福附近的羅頓去給一對姓懷特的夫妻工作。
夏洛特覺得他們的品位不怎麼樣。
&ldquo我真不敢相信W太太居然是稅務官的女兒,而且我确信W先生的出身也很低。
&rdquo然而不管怎麼說,她在這一家過得似乎很不錯,隻是她在寫給密友的信中說道:&ldquo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家庭教師的生活是多麼辛苦&mdash&mdash因為隻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全身心都是何等地抗拒着這項差事。
&rdquo長久以來,她一直有個和妹妹們一起辦一所學校的想法,如今她又把這個念頭撿了起來;而懷特夫婦&mdash&mdash他們應該是善良而正派的好人&mdash&mdash也鼓勵她,不過他們也提醒她說,如果想要獲得成功的話,她必須擁有一定的資質才行。
雖然她能讀懂法語,卻不會講,德語則是一點都不會,于是她決定出國去學習外語。
她說服了布蘭威爾小姐,請她預支了用于這筆開銷的款項;然後夏洛特和艾米莉就在勃朗特先生的照看下動身前往布魯塞爾。
這兩個姑娘&mdash&mdash夏洛特二十六歲,艾米莉二十二歲&mdash&mdash成了黑格寄宿學校的學生。
十個月之後,她們因為布蘭威爾小姐病重而被叫回英國。
由于帕特裡克-布蘭威爾的行為實在是不檢點,布蘭威爾小姐在去世前剝奪了他的繼承權,把自己僅剩的一點錢全部留給了幾位外甥女。
這筆錢倒是足夠她們去實現讨論已久的辦學計劃了;可是由于父親年事已高,視力也下降了,于是她們決定就把學校設立在郊區裡。
夏洛特感覺自己還沒有做到準備周全,于是她接受了黑格先生的邀請,回到布魯塞爾,在他的學校裡教英文。
她在比利時待了一整年,一回到霍沃思,三姐妹就開始着手寫企劃書,夏洛特還給朋友寫信,請他們推薦一些可以開辦的課程。
至于她們打算如何給教區裡的學生們準備校舍則不得而知,因為她們家裡隻有四間卧室,而她們一家人自己就把這些房間占滿了,何況因為從來沒有學生來學習,所以這些問題也永遠不可能得到解答了。
2
三姐妹從童年時代就開始斷斷續續地寫作了。
一八四六年,她們用柯勒、艾利斯和阿克頓·貝爾的筆名自費出版了一卷詩集。
出這本書花了五十磅,最終隻賣出了兩本。
此後三人又各自寫了一部小說,夏洛特(筆名柯勒·貝爾)的《教授》,艾米莉(筆名艾利斯·貝爾)的《呼嘯山莊》,還有安妮(筆名阿克頓·貝爾)的《艾格尼絲·格雷》。
被一家接一家的出版社拒絕之後,史密斯·埃爾德公司終于回信了,那是夏洛特的《教授》被投過去之後的事。
社方在信中說,他們很願意考慮出版一本她寫的更長的小說。
此時夏洛特手裡剛好有一部即将寫完,一個月之内就能交給出版社,于是她們接受了。
這部小說就是《簡·愛》。
艾米莉和安妮的小說最終都被一位姓紐拜的出版商接受了,雖然&ldquo他們開的條件讓兩位作者非常洩氣&rdquo,她們還在夏洛特把《簡·愛》交給史密斯·埃爾德公司之前對書稿進行了校對。
雖然《簡·愛》收獲的評論不算非常好,但是讀者非常喜歡,它很快就成了暢銷書。
這讓紐拜先生也試圖讓公衆相信,正是《簡·愛》的作者寫了《呼嘯山莊》和《艾格尼絲·格雷》,并把這兩部小說合在一起以三卷本的形式發售。
這本書沒有激起什麼反響,也的确有很多評論家将它們視為&ldquo柯勒·貝爾&rdquo不甚成熟的早期作品。
勃朗特先生在勸說之下同意去讀一讀《簡·愛》。
讀完之後,有一天他去和孩子們一起喝茶時說道:&ldquo姑娘們,你們知道夏洛特寫了一本小說嗎?她寫得好極了。
&rdquo
布蘭威爾小姐去世的時候,安妮正在索普-格林的一位羅賓遜太太家做家庭教師。
她的性格溫柔可親,與苛刻又挑剔的夏洛特比起來,她很明顯更容易和他人和睦相處。
她對于自己的處境也沒什麼不滿之處。
她回霍沃思參加姨媽的葬禮,返回索普-格林時把在家裡閑着的帕特裡克-布蘭威爾也帶了過去,并介紹他做羅賓遜太太兒子的家庭教師。
雇主埃德蒙·羅賓遜牧師非常富有,他年邁多病,卻有個挺年輕的太太。
雖然這位太太比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大了整整十七歲,他還是愛上了她。
這兩人的關系究竟如何無人知曉,然而不管怎麼說,這段私情被撞破了。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被掃地出門,羅賓遜先生責令他&ldquo永遠不許再見自己孩子的母親,不得再踏進她的房門一步,更不許給她寫信或者與她談話&rdquo。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ldquo怒氣沖沖地大吼大叫,發誓說自己離開她就活不了;嚷嚷着指責對方居然選擇留在丈夫身邊。
又祈禱多病的牧師最好趕緊死掉,這樣他們倆就幸福了&rdquo。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平時就酗酒成性,如今又在痛苦之下吸上了鴉片。
不過他似乎很快就又和羅賓遜太太聯系上了,并且在他被驅逐幾個月之後,兩人還在哈羅蓋特見了面。
&ldquo據說她準備抛下自己的一切身份和地位,兩人一起遠走高飛。
結果反而是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勸她少安毋躁,再稍微等一等。
&rdquo因為這段記錄出于帕特裡克-布蘭威爾本人之口,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我們基本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愚蠢自負的年輕人的瞎編亂造了。
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一封信,告知他羅賓遜先生已經過世了;有人告訴艾米莉的傳記作家瑪麗·羅賓遜說:&ldquo他像精神錯亂一樣繞着教堂的院子跳起舞來;他真的實在是太喜歡那個女人了。
&rdquo
&ldquo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爬了起來,認真地穿戴整齊準備出發;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離開霍沃思,就有兩個人快馬加鞭地跑進村裡。
他們是來找帕特裡克-布蘭威爾的,他興沖沖地和他們見了面,一個騎馬來的人和他一起走進了黑牛酒店。
&rdquo這人從寡婦那裡捎來了消息,她乞求他不要再接近自己,因為哪怕他們見上一面,她就會立刻失去所有财産和孩子的監護權。
至少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自己是這樣說的,然而因為這封信從未被公布過,羅賓遜先生的遺囑裡也沒有找到這樣的條款,所以他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也就不得而知了。
隻有一點非常确定:羅賓遜太太不想再和他有什麼瓜葛了,她很有可能是編了這麼一個理由,好讓這個打擊對他來說不那麼緻命而已。
勃朗特一家相信她的确是帕特裡克-布蘭威爾的情人,并且把她之後的行為也歸罪于她的惡劣影響。
她也許的确是他的情人,但是那也有可能完全是他自己在吹牛,硬說自己征服了這位女性,就像很多男人會做的那種事一樣。
況且就算羅賓遜太太真的對他迷戀過一陣,也沒有理由認定她就一定想過要嫁給他。
他喝酒喝得更兇了,準備就這樣喝死自己。
有個曾經在他最後的時刻照料過他的人告訴蓋斯凱爾夫人,當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時候,他堅持要從床上爬起來,因為他想要站着死去。
他隻在床上躺了一天。
夏洛特的情緒太低落了,人們不得不把她帶走,不過他們的父親、艾米莉和安妮卻留在那裡,目睹了帕特裡克-布蘭威爾站了起來,掙紮了二十分鐘之後,他如願站着死去了。
從帕特裡克-布蘭威爾死去之後的那個禮拜天開始,艾米莉再也沒有走出房門。
她患了感冒,咳嗽不止,而且病得越來越重。
在給埃倫·納西的信裡,夏洛特如此寫道:&ldquo我真害怕她胸口疼,而且她隻要一動,我就立刻能聽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看起來太瘦弱、太蒼白了,她那個沉默的性格更是讓我非常不安。
問她是完全沒用的,因為她根本就不會回答。
給她提些康複方面的建議更是沒用,因為她根本就不聽。
&rdquo過了一兩周之後,夏洛特又在給另外一個朋友的信中寫道:&ldquo我真希望艾米莉今晚能好一些,不過想要搞明白她到底情況如何實在是太難了。
生病以後的她比以前還要頑固,對于同情,她既不需要也不接受。
不管是噓寒問暖還是提供幫助都會讓她不高興;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她絕對不肯在病痛面前退縮一步;她不願放棄平時的愛好,你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做各種現在的她不适合做的事情,還一句話都不敢多說&hellip&hellip&rdquo一天清晨,艾米莉像平時一樣早早起床,穿戴整齊之後開始做針線活兒;她感覺胸悶氣短,視力也越來越模糊,可是她還是繼續幹着活兒。
她的情況越來越糟,但是死活不肯看醫生,到了中午時分,她才終于同意叫人找個醫生來。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她去世了。
夏洛特當時正在寫作另一部小說《雪莉》,不過她暫時放下了這本書去照顧安妮,安妮患上了當時所謂的&ldquo奔馬痨&rdquo[23],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和艾米莉都死于這種疾病。
直到這個溫柔的小姑娘死後,她才有機會将這部小說寫完,此時距離艾米莉過世也隻有五個月。
她分别在一八四九年和一八五零年去了兩次倫敦,并且得到了充分的重視;她被引薦給薩克雷認識,喬治·裡奇蒙還給她畫了幅肖像。
史密斯·埃爾德出版公司有一位名叫詹姆斯·泰勒的職員,在夏洛特的描述中,他是一個嚴厲而古闆的小個子。
此人向夏洛特求婚,但是她拒絕了。
此前還有兩個年輕牧師向她求過婚,不過他們也是無功而返。
她的父親或者附近的其他教區牧師手下還有兩三個助理牧師對她明确表示過興趣,不過這些求婚者都被艾米莉攔了下來(姐妹們都管她叫&ldquo少校&rdquo,因為她打發這種人很有一手),何況父親也不同意,所以這些事最終都不了了之了。
不過夏洛特最終還是跟父親手下的一位助理牧師結了婚,那就是亞瑟·尼科爾斯牧師,他是在一八四四年到霍沃思來的。
在夏洛特那一年寫給埃倫·納西的信裡,提起他的時候是這樣說的:&ldquo我無論如何也沒法在他身上看到你發現的那些優點。
倒是他狹窄的心胸讓我印象很深刻。
&rdquo幾年之後,她又把他劃入自己最不屑的那種助理牧師之列:&ldquo這些人看我是個老處女,而我看他們則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無趣、狹隘、毫無吸引力的男人。
&rdquo尼科爾斯先生也是個愛爾蘭人,他在一次假期中回愛爾蘭去了,而夏洛特照例寫信對納西說:&ldquo尼科爾斯先生還沒有回來,而我得遺憾地說,教區裡很多人都抒發了或許他還是不要大費周章地回來更好的願望。
&rdquo
一八五二年,夏洛特給埃倫·納西寫了一封長信,随信還附上了尼科爾斯先生寫給她的一張便條,她說,這張便條&ldquo讓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憂慮&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會去打聽爸爸看到了什麼,猜到了什麼,雖然我也差不多能推測出來。
他已經非常生氣地留意到尼科爾斯先生低落的情緒,還有他号稱要搬到國外去,身體也越來越差了&mdash&mdash他留意到了這一切,卻并不怎麼同情,甚至還會含沙射影地挖苦他。
這禮拜一晚上,尼科爾斯先生到家裡來喝茶,雖然我沒有直接看到,但是我隐隐約約地感覺&mdash&mdash有時我不用看就能感覺到&mdash&mdash他不斷向我投來的目光,還有他那古怪而焦躁的克制到底有何玄機。
喝過茶之後,我像平常一樣躲進餐廳裡,而尼科爾斯先生也像平常一樣陪爸爸一起坐到八九點鐘;然後我聽到客廳的門打開的響動,他應該是準備走了,我正等着前門關上的聲音,他卻在走廊中停下了腳步;他輕輕敲了敲餐廳的門,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像閃電降臨在我頭上一樣。
他走了進來,站在我面前。
他說了些什麼你肯定能猜到,他的模樣簡直認不出來,而我至今也無法忘掉他當時的樣子。
他從頭到腳都在顫抖,臉色慘白,聲音壓得低低的,雖然充滿激情,卻說得十分吃力。
他讓我平生第一次意識到,面對着毫無把握的結果時,讓一個男人表達愛意是何等艱難。
&rdquo
&ldquo看到這個平日裡像雕塑一樣的人這麼顫抖着,心煩意亂,無力又無助,我感到了一種奇妙的震撼。
他對我講起這幾個月以來他承受的痛苦,他說他再也承受不了了,隻求能夠得到一點點希望。
而我當時隻能請求他先離開,并答應他第二天一定會給出答複。
我問他有沒有對爸爸講過這件事,他說他不敢。
我一半是推,一半是領地把他送出房間。
他一走我就立刻去了爸爸身邊,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随之而來的是一陣超乎想象的狂怒;如果我真的愛着尼科爾斯先生的話,那麼聽到這番針對他的惡言惡語肯定會讓我難以忍受的;而事實上我也的确感覺熱血沸騰,因為我覺得這實在是太不公了。
可是爸爸那副模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像鞭子一樣繃了起來,眼睛也布滿了血絲。
我連忙向他保證,明天就明确地拒絕尼科爾斯先生。
&rdquo
在另一封三天之後寫就的信中,夏洛特說:&ldquo你問我爸爸為什麼在尼科爾斯面前表現得那麼丢臉,我真希望你現在就在這裡,來看看眼下爸爸是個什麼心情,那你就會更了解他了。
他對待尼科爾斯先生的态度極其強硬,并且毫無疑問十分輕蔑。
他們兩個至今還沒有面談過,一切交流都是通過信件進行的。
我不得不說,爸爸寫給尼科爾斯先生的便條極其殘酷。
&rdquo而後她又繼續表示說,自己的父親&ldquo對他(尼科爾斯先生)手頭缺錢的狀況想得太多了;他說這樣婚配有失身份,我嫁給他的話這輩子就完了,如果我真的要結婚的話,他也希望我找一個和他不一樣的對象&rdquo。
事實上勃朗特先生的表現就像當年對待瑪麗·伯德的時候一樣惡劣。
他和尼科爾斯先生之間的關系緊張到了極點,以至于後者直接辭去了助理牧師的職位。
不過之後的繼任者都不能讓勃朗特先生滿意,而夏洛特最後也對他的抱怨失去了耐心,告訴他這也隻能怪他自己。
假如他允許自己嫁給尼科爾斯先生,那一切早就好了。
爸爸依然表現得&ldquo非常非常敵意,并且極其不公正&rdquo。
然而她還是和尼科爾斯先生見面、通信,最終訂了婚。
他們在一八五四年完婚,當時的她三十八歲,九個月之後,她在分娩時死去。
埋葬了妻子、妻妹和六個孩子之後,帕特裡克·勃朗特牧師終于能在他喜歡的孤寂中一個人吃晚餐了。
他還在荒野中散步,在他那日漸衰弱的身體允許的範圍内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他讀報紙、布道,每天上床睡覺之前給鐘表上發條。
有一張他年老之後拍的照片,裡面的老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脖子上圍着一條極寬的白圍巾,一頭白發剪得很短。
他長着纖細的眉毛、鼻梁挺直的大鼻子,嘴唇緊緊抿着,眼鏡背後是一雙暴躁易怒的眼睛。
他以八十四歲高齡在霍沃思去世。
3
我在寫關于艾米莉·勃朗特和《呼嘯山莊》這一部分的時候,談及她父親、弟弟還有姐姐夏洛特的部分遠比提到她自己的時候多,這實際上也是有一定用意的。
因為在各種有關這一家人的書中,我們看到的大部分内容也是關于這幾個人的。
艾米莉和安妮很少被人留意到。
安妮是個溫柔又漂亮的小姑娘,但是她不起眼,也不算很有才華。
可是艾米莉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可是個神秘、古怪而且模糊的角色。
似乎從未有人直接窺見過她清晰的真面目,他們所能見到的形象都宛如荒野池塘中反射出的影子。
隻有從她留下的詩歌、那唯一的一部小說,還有零零散散的傳聞逸事中,你才能隐約猜出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她冷漠、緊張、令人不安;假如你聽說她縱情于無拘無束的歡樂&mdash&mdash比如她偶爾在荒野中漫步的時候&mdash&mdash你反而會感覺心神不甯。
夏洛特有朋友,安妮有朋友,唯獨艾米莉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的性格中充滿了各種矛盾:她苛刻、武斷、任性、陰郁、憤怒、褊狹;而同一個她也虔誠、負責、勤奮、任勞任怨、對她所愛的人們既溫柔又耐心。
在瑪麗·羅賓遜的描述中,十五歲的她是個&ldquo胳膊很長的高個子姑娘,發育良好,腳步輕捷。
她身材纖細,穿上最好的衣服時像女王一樣高貴;可是當她在荒野中懶懶散散地漫步,沖着小狗吹口哨,邁着大步走過崎岖的道路時,她又顯得既散漫又男孩子氣了。
她是個又高又瘦、吊兒郎當的姑娘,雖然長得不難看,不過面容不算勻稱,臉色也蒼白而晦暗。
她天生一頭美麗的黑發,用一把長梳子松散地束在腦後時非常好看,但是她從一八三三年開始留的那種長卷發一點都不适合她。
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非常美麗&rdquo。
就像她的父親、弟弟和幾個姐妹一樣,她也戴着眼鏡。
她長着個鷹鈎鼻子,嘴巴寬大而顯眼,表情豐富。
她穿衣完全不考慮流行,哪怕是過時已久的帶羊腿袖的衣裳也照穿不誤;還總是穿着緊貼在她瘦長身體上的直筒長裙。
她和夏洛特一起去了布魯塞爾,可是她很讨厭那裡。
為了表示對這兩個姑娘的善意,朋友們總是邀請她們在周日和假期中到家裡去玩,可是她們兩個都太腼腆了,去别人家做客對她們來說簡直非常痛苦,一段時間以後,朋友們也認定或許還是不邀請她們更好。
艾米莉對單純為了社交的閑談毫無耐心,因為它們的内容無疑都是相當瑣碎無趣的;它的目的不過是泛泛地表示友善,參與其中的人們也隻是出于禮貌而已。
艾米莉過于羞澀,無法加入這種談話,而談話中的人們也往往會讓她心生惱怒。
她的羞澀中既有膽怯内向,也有着某種傲慢。
如果她的确非常孤僻的話,那麼她那種标新立異的穿着好像也有點奇怪了。
在極其害羞的人身上,某種想要表現自己的傾向也不算不常見,所以我們或許可以認定:她會穿着那種可笑的羊腿袖衣服,或許就是為了高調地展示自己對這群平庸之輩的蔑視,而跟他們在一起時,她卻連話都說不利索。
在學校的娛樂時間裡,姐妹兩人總是一起散步。
艾米莉通常會一言不發地緊緊依偎在姐姐身邊,如果有人對她們兩個說話,回答的也總是夏洛特。
艾米莉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
姐妹倆都比學校裡的其他女孩大上好幾歲,因此很讨厭她們那種吵鬧、活躍,以及相對于那個年齡的孩子而言十分正常的傻氣。
蒙西熱發現,艾米莉非常聰明,但是也相當固執,不管是什麼話,隻要它有悖于她自己的意願或信條,她就無論如何都不肯聽。
他還發現她任性自負、求全責備,和夏洛特在一起時表現得像個暴君。
不過他也的确留意到了艾米莉身上的不同尋常之處&mdash&mdash她或許原本應該是個男人才對。
蒙西熱說:&ldquo她的意志頑強而專橫,不會被任何艱難險阻吓倒,究其一生不曾屈服。
&rdquo
布蘭威爾小姐去世後,艾米莉返回霍沃思,這樣對她來說似乎才是最好的。
她此後再也沒有離開過。
看起來似乎隻有在那裡,她才能生活在幻想之中,那是她生命中最大的折磨與慰藉。
每天清晨她都是第一個起床,趁着年老體衰的女傭泰比下樓之前幹完一天當中最粗重的活計。
她熨全家人的衣服,做飯也基本上都是她來負責。
此外她還做面包,做得相當好。
揉面團的時候,她會不時擡頭瞥兩眼支在眼前的書。
&ldquo跟她一起在廚房幹活兒的人,還有那些臨時叫來幫忙的姑娘們,都記得她身邊總是放着一支鉛筆和一張紙片,每當她在煮飯或者熨衣服中稍微找個空閑休息一會兒的時候,她就會拿起紙筆急匆匆地記下一些靈感,然後再繼續幹活兒。
她對這些姑娘總是既友好又熱情&mdash&mdash甚至讓人感覺很舒服,她有時會像個男孩子一樣快活!她和藹、善良,稍微有一點男子氣,&lsquo我的線人是這麼說的&rsquo,不過她在陌生人面前又非常羞怯,如果屠夫家的兒子或者面包師的夥計出現在廚房門外,她就會像一隻小鳥一樣躲進客廳或者門廊,聽到他們沉重的腳步順着小道走遠才肯出來。
&rdquo村裡的人都說她&ldquo更像是個男孩子,而不是女孩兒&rdquo,&ldquo當她懶散地邁着大步,一邊沖自己的小狗吹着口哨,一邊在荒野上溜達的時候&rdquo,她的模樣看起來既散漫又男孩子氣。
她不喜歡男人,對父親手下的其他助理牧師甚至連基本的禮貌都談不上,不過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威廉·維特曼牧師。
據說這位牧師年輕英俊,機智且善談;他身上有着&ldquo某種女孩子氣的觀感、舉止和喜好&rdquo。
勃朗特一家管他叫&ldquo西莉亞·艾米莉亞小姐&rdquo。
而艾米莉與他的關系是出了名的好。
其中的原因應該也不難理解了。
在她那本名為《勃朗特三姐妹》的書中,梅·辛克萊談及艾米莉時總是會使用&ldquo有陽剛之氣&rdquo這個表述。
而羅默·威爾遜談到她的時候也發出了這樣一個疑問:&ldquo孤獨的夫妻你會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嗎?他會感覺到,在這個家裡除了他自己以外,隻有她身上還存在着男性精神嗎?&hellip&hellip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她就知道了自己心裡住着一個男孩,後來則變成了一個男人。
&rdquo據說夏洛特小說裡的雪莉就是以艾米莉為原型塑造的;有趣的是,雪莉那位年老的女家庭教師總是會責備她,因為她總是用仿佛她是個男人的口吻談及自己;女孩子會這麼做并不常見,我們或許隻能猜想那是艾米莉的習慣。
她性格舉止中有很多地方讓當時的人莫名其妙,而在今天卻很容易解釋。
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并不像如今這樣可以公開讨論,它通常是個令人尴尬的話題,但是它始終存在于男性和女性之間。
我想很有可能不論是艾米莉自己、她的家人,還是她家人的朋友&mdash&mdash因為就像我說的那樣,她自己沒有朋友&mdash&mdash都不明白是什麼讓她如此古怪。
蓋斯凱爾夫人很不喜歡她。
有人對她說過,艾米莉&ldquo從來不會對任何人類表示關切,她所有的愛都留給動物了&rdquo。
她就喜歡狂野又難以駕馭的動物。
有人給過她一隻名叫&ldquo管家&rdquo的鬥牛犬,關于這條狗,蓋斯凱爾夫人講過一個有意思的故事:&ldquo和被它認定為朋友的人在一起的時候,&lsquo管家&rsquo可以說非常忠誠;可是如果有人用棍子打它或者用鞭子抽它,那就會立刻激起這條惡犬那兇猛的天性,讓它直撲對方的咽喉,緊緊咬住不放,直到有一方快要斷氣才肯松口。
&lsquo管家&rsquo平時還有這麼一個缺點,它喜歡偷偷溜到二樓去,躺到鋪着精美的白色床單的床上舒服地伸展那四條粗壯的狗腿。
可是牧師住宅裡一貫是打掃得幹幹淨淨、布置得一絲不苟的;&lsquo管家&rsquo的這個毛病實在是太招人煩,所以艾米莉在泰比的抱怨下宣布:隻要再發現這條狗不守規矩,自己就要狠狠地打它一頓,讓它不敢再犯,完全不管别人的警告和這種狗本身那出名的兇惡。
在一個秋天的晚上,泰比在暮色漸濃的時候找到了艾米莉,老女仆半是得意,半是害怕,同時又十分惱火地告訴她,&lsquo管家&rsquo正躺在最好的一張床上,享受地打着盹兒呢。
夏洛特看見艾米莉的臉色變白了,嘴唇也抿得緊緊的,但是又不敢說什麼,隻要家裡人看到艾米莉像這樣臉色發白、雙眼發亮,還死死地抿着嘴唇,就沒有人敢過去勸她了。
她走上二樓,泰比和夏洛特則站在樓下陰暗的過道裡等着。
艾米莉走下來的時候手裡拖着不情不願的&lsquo管家&rsquo,它脖子上那一片松松垮垮的皮被死死抓着,拖在地上的兩條後腿拼命反抗,還一直兇猛地低聲吼叫着。
旁觀的人們想要說些什麼勸一勸,卻不敢開口,生怕幹擾了艾米莉的注意力,讓她一時無法提防這隻憤怒的猛犬。
她把狗放開,又把它按在樓梯底下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因為害怕這狗跳起來咬住她喉嚨,她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拿棍子,而是直接攥起了拳頭,趁着狗還沒有跳起來,直接一拳砸向它那兇惡的紅眼睛。
然後她就這樣一邊咒罵,一邊狠狠地&lsquo懲罰&rsquo它,一直把它的兩隻狗眼都打腫了才停手。
等這隻被打了個半瞎的狗頭昏腦漲地回到自己的窩裡,艾米莉又親自照顧它,給它熱敷被打腫了的腦袋。
&rdquo
夏洛特是這樣描寫她的:&ldquo她(艾米莉)的确公正無私、精力充沛;不過如果要說她也沒有我希望的那麼聽話,或者肯聽别人的意見的話,我也就隻能時刻謹記人無完人了。
&rdquo艾米莉的脾氣難以捉摸,姐妹們似乎都有些怕她。
從夏洛特的信件中可以看出,艾米莉時常讓她既困惑又惱火,而且她明顯不知道應該如何看待《呼嘯山莊》這部作品;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妹妹寫出了一部具有驚人原創性的傑作,就連她自己的作品在對比之下也顯得十分平庸。
她甚至感覺自己有必要為此而道歉。
在《呼嘯山莊》計劃再版的時候,她承擔了這本書的編輯工作。
&ldquo我也是逼着自己通讀本書的,因為這是我在妹妹死後第一次翻開它,&rdquo夏洛特寫道,&ldquo書中的力量讓我心中充滿了全新的敬意;然而我同時也感覺壓抑萬分:讀者幾乎完全無法嘗到一絲一毫純粹的愉悅,每一束陽光都需要艱難地穿越烏雲的阻礙,每一頁文字都充斥着某種道德上的激情,而作者本人卻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rdquo她又寫道:&ldquo如果朗誦這部作品時,飽受那些嚴酷無情的人物&mdash&mdash那些堕落而迷失的靈魂&mdash&mdash影響的聽衆感覺毛骨悚然的話;如果有人抱怨,隻是聽到那些描述得逼真而恐怖的場景就讓人夜間難以入睡,白日也心神不甯的話,&lsquo艾利斯·貝爾&rsquo一定并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并且懷疑這樣的抱怨是不是裝模作樣。
如果她還活着的話,她的心智會像大樹一樣生長&mdash&mdash長得更高、更直、覆蓋更為廣泛&mdash&mdash上面結出的果實會更加成熟甘美,花朵會更加明豔動人;但是也隻有時間和經驗才會對她的心智有所影響;其他人的思想是不可能征服它的。
&rdquo而人們總是傾向于認為,夏洛特從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妹妹。
4
《呼嘯山莊》是一部非凡的傑作。
小說會在很大程度上暴露出它們寫作的時代,這不僅因為它們會采取當時常見的寫作風格,還因為它們表現出當時的思想氣候、作者的道德觀念以及他們認可或摒棄的既定觀點。
年輕的大衛·科波菲爾完全有可能寫出像《簡·愛》這樣的小說,(雖然他的才華就略遜一籌了),亞瑟·彭登尼斯可能寫出的小說和《維萊特》有幾分相似,雖然勞拉的影響或許會讓她避開直白的性愛描寫,哪怕正是這種描寫為夏洛特·勃朗特的作品賦予了獨特的辛辣氣息。
不過《呼嘯山莊》卻是個例外。
它和同時代的小說沒有任何關聯。
它是一部很糟糕的小說,也是一部絕好的小說。
它既醜陋又美麗。
這是一本令人恐懼且痛苦,充滿了力量與激情的書。
有些人認為,一個過着幽靜生活、不認識幾個人、對世界似乎也是一無所知的牧師女兒不可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
這種觀點在我看來實在是荒唐可笑。
《呼嘯山莊》是一部狂野的浪漫主義作品。
而浪漫主義恰恰會規避對現實的耐心觀察,而是放任想象力不受束縛地縱情馳騁,時而熱情洋溢,時而暗淡憂傷,讓它沉浸在恐怖、神秘、激情或暴力之中。
考慮到艾米莉·勃朗特的性格,還有她那一直被壓抑着的激烈情感,《呼嘯山莊》正應該是唯獨她才寫得出來的那種書。
不過從表面上看,這本書看起來倒更像是她那個廢物弟弟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寫的,也确實有人相信他才是這部小說的作者,或者至少是起了一部分作用。
弗朗西斯·格蘭迪是持這種觀點的人之一,他曾經如此寫道:&ldquo帕特裡克·勃朗特對我講過&mdash&mdash這一點也有他姐姐的話作為佐證&mdash&mdash《呼嘯山莊》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寫的&hellip&hellip我們在路登頓福特長途散步時他對我講過的那些充滿詭異天才的奇妙幻想都在小說中得以展現。
我傾向于認為,構思小說情節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姐姐。
&rdquo還有一次,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與兩個朋友迪爾登和裡蘭德約好在通往基思利路上的一家酒館裡見面,在那裡互相朗誦彼此的詩作;以下是迪爾登在大約二十年後寫給哈利法克斯《衛報》的文章中的内容:&ldquo我朗誦了《惡魔王後》的第一幕;可是當帕特裡克-布蘭威爾把手伸進帽子裡的時候&mdash&mdash他總是把即興寫出來的東西放在帽子裡&mdash&mdash摸出來的卻不是詩稿,而是他為了&lsquo試試手&rsquo而寫的一本小說的草稿。
讓大家掃了興讓他有點懊惱,正準備把稿紙塞回帽子裡,朋友們熱心地催他念一念,因為我們都很想知道他寫小說的本領如何。
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滿足了我們的要求。
他每讀完一頁,就把一頁稿紙扔回帽子裡,就這樣持續讀了一個小時,全程都牢牢抓住了我們的注意力。
稿紙上的故事在讀到某一句中間時戛然而止,他口頭告訴了我們後續的發展,還有人物原型的真實姓名,不過由于其中的某些人士依然在世,我也不便在此将其公之于衆。
他說自己還沒有想好小說的标題,也擔心自己碰不上大膽到願意出版這部作品的出版商。
帕特裡克-布蘭威爾讀的那段殘章中出現的場景,以及裡面出現的人物&mdash&mdash雖然他們也經過了一些發展&mdash&mdash都和《呼嘯山莊》一模一樣。
而夏洛特卻言之鑿鑿地認定那部小說就是妹妹艾米莉的作品。
&rdquo
這段記錄要麼是實情,要麼就是一派謊言。
夏洛特非常鄙視自己的弟弟,甚至在基督教道德所允許的範圍内恨着他;不過我們都知道,基督教的道德水準中可是給直接坦誠的仇恨留了不少餘地,而夏洛特未經證實的言論或許也不應予以采信。
她或許也是說服了自己去相信想要相信的東西。
這也是人之常情。
這個故事非常詳細,如果說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把它編出來也确實有些奇怪。
這該如何解釋呢?其實根本就沒有解釋。
還有人暗示說,是帕特裡克-布蘭威爾寫了前四章,然後因為吸毒和酗酒半途而廢,于是艾米莉把它接了過來。
他們說這幾章節與之後的文字相比顯得更加生硬做作,然而這種說法在我看來完全站不住腳;如果說這幾章的口吻比後文浮誇自負不少的話,我認為那是因為艾米莉在試圖表現洛克伍德是個愚蠢而自命不凡的傻瓜,而且她也還算成功地達到了這個目的。
我毫不懷疑《呼嘯山莊》是艾米莉獨立完成的作品,也唯獨她才寫得出來。
必須承認的是,這本書寫得不怎麼樣。
勃朗特姐妹的文筆都不算好,作為家庭教師,她們喜歡那種浮誇而又迂腐的文風,就是那種用&ldquolitératise&rdquo來描述的風格。
故事的主要部分是由迪恩太太講述的,她是一個負責各種雜活的約克郡女仆,就像勃朗特家的泰比一樣;因此更貼近會話的語言風格用在她身上會更加合适,可是艾米莉給她安排的說話方式卻很奇怪,可以說根本沒人會這樣講話。
以下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ldquo我反複肯定說那次背信告密的事,如果該受這樣粗暴的名稱的話,也該是最後一次了,我借這個肯定來消除我對于這事所感到的一切不安。
&rdquo[24]艾米莉·勃朗特本人似乎也已經意識到,自己讓迪恩太太說的都是些她這樣的女仆不可能明白的話,所以為了讓這一點講得通,艾米莉隻得讓她表示,自己在工作期間有機會讀了幾本書,不過即便如此,她講出來的話還是裝腔作勢得令人咋舌。
她不說&ldquo讀信&rdquo,而是&ldquo閱覽信函&rdquo。
她遞送的不是&ldquo信&rdquo,而是&ldquo函件&rdquo。
她不&ldquo走出房間&rdquo,而是&ldquo退出鬥室&rdquo。
她每天幹的活兒叫&ldquo日間工作&rdquo。
她不說&ldquo開始&rdquo做什麼,而說&ldquo着手&rdquo如何如何。
人們不會&ldquo大喊&rdquo或者&ldquo高叫&rdquo,而是&ldquo喧嚷”他們也不是簡簡單單地&ldquo聽&rdquo,而是&ldquo聆聽&rdquo。
說來有些可悲,這位牧師的女兒花了好大力氣想要像一位淑女一樣高雅地寫作,成品看起來卻頗有些假斯文。
不過我們也并不指望《呼嘯山莊》能寫得多優美,因為即便寫作手法更高明,它也未必就會變成更好的小說。
就像那幅名為《埋葬基督》的早期佛蘭德繪畫一樣,畫上那些瘦骨嶙峋的人物在痛苦中扭曲的面龐,還有他們那僵硬又笨拙的姿态,無不為這幅畫面平添了更加強大的恐怖之感,還有更為直擊人心的殘酷氣息,讓它比起提香那些同一題材的美妙畫作來更加悲怆而凄美。
同理,在《呼嘯山莊》這種不倫不類的語言風格中,也有着某種能夠增進故事中激烈情感的東西。
《呼嘯山莊》的結構非常笨重,不過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艾米莉·勃朗特此前從沒寫過長篇小說,而她要講的是一個涉及整整兩代人的複雜故事。
這件事難度很高,因為作者需要在兩組人物和事件之間達成一定程度上的一緻;還得小心留意不讓其中一組的趣味蓋過另外一組。
而艾米莉在這一點上做得并不算成功。
凱瑟琳·歐肖死後,整個故事就缺少了某些力量,直到想象力極為豐富的最後幾頁才有所改善。
小凱瑟琳是個難以令人滿意的角色,艾米莉·勃朗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這個人物;而且她很明顯沒能賦予她大凱瑟琳那樣激情洋溢的獨立精神,也沒有讓她繼承父親那愚蠢的軟弱。
她是個被寵壞的姑娘,愚蠢任性,粗野無禮;讀者無法對她遭受的痛苦感到太多同情。
書中也沒有交代清楚她是如何與年輕的哈裡頓相愛的。
哈裡頓的形象相當模糊,除了這是個陰郁而英俊的人之外,我們對他就一無所知了。
在我看來,想要編寫這樣一個故事,作者就不得不把流逝的歲月壓縮成一段固定的時間,好讓讀者能夠一覽其全貌,就像我們一眼就能看完一幅巨大的壁畫一樣。
我不認為艾米莉·勃朗特刻意思考過要如何在淩亂的故事中營造一個相對統一的印象,但是我也相信她一定問過自己,如何讓筆下的故事保持連貫;她很有可能想過,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一個人物向另一個人物來講述這一長串的故事。
這種講故事的方法确實相當方便,不過也不是她獨創的。
而這麼做還有一個不便之處:當故事裡的講述者需要叙述一系列事物,甚至還包括景物描寫的時候,就完全無法維持那種會話式的風格了,因為精神正常的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當然,既然故事裡有個叙述者(迪恩太太),那就必須還有一個傾聽者(洛克伍德)。
如果換成經驗更豐富的小說家的話,他們或許會找到更好的方法來講述《呼嘯山莊》的故事,不過我也無法相信,艾米莉·勃朗特會因為她的寫作建立在前人創造的基礎上而選擇這種寫作方式。
何況除此之外,我認為隻要想一想她的偏激、她的病态、她的羞怯,還有她的内斂,我們或許就能預料到,她一定會采用這種方式。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其中一種寫法是把這個故事以上帝視角寫出來,就像《米德爾馬契》和《包法利夫人》一樣。
然而我覺得倘若将這麼一個殘酷的故事以描述自己造物的口吻講述出來,那是有悖于她那既執拗又強硬的性格的;況且這麼一來的話,就難免要講到希斯克利夫在呼嘯山莊之外的經曆了,比如他如何接受的教育,怎麼賺來的大錢之類。
而她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怎麼才能做到。
她要求讀者相信的現實并不可信,然而她卻對這一點置之不理。
另外一種做法是讓迪恩太太向她自己&mdash&mdash向艾米莉·勃朗特&mdash&mdash講述這個故事,然後通過第一人稱來叙述它;然而這樣做會拉近她和讀者之間的距離,我懷疑那對于極其敏感的她來說近到無法承受了。
由洛克伍德引入故事的開頭,再讓迪恩太太把故事一點點展開,這樣一來,她就在兩重面具之下掩藏了自己。
勃朗特先生給蓋斯凱爾夫人講過這麼一個故事,它在這裡似乎能說明一些問題。
孩子們還小的時候,他想要了解一下他們平時因為膽小而無法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個性,于是他就讓孩子們輪流戴上一個舊面具,因為把臉蒙起來以後,他們就敢更大膽地回答他的問題了。
他問夏洛特,世界上最好的書是哪一本,她回答說是《聖經》;而當他問艾米莉,自己該怎麼對付她那個麻煩的弟弟時,她的回答則是:&ldquo跟他講道理,如果他不聽的話,那就用鞭子抽他。
&rdquo
那麼為什麼艾米莉創作這部強大有力、激情澎湃,同時也令人恐懼的大作時要把自己隐藏起來呢?我認為那是因為她在書中展露了自己最為隐秘的本能。
她窺探着自己心中那深不可測的孤獨,并且在其中看到了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而身為作家的沖動又迫使她擺脫這副重擔。
據說将她的想象力點燃的是父親講過的那些自己青年時代在愛爾蘭經曆的古怪故事,還有她在比利時讀書時學過的霍夫曼的作品。
據說回到故鄉之後,她還是會坐在壁爐邊的地毯上,摟着&ldquo管家&rdquo的脖子閱讀這些傳奇。
我個人傾向于相信,她在德國浪漫主義作家那些神秘、暴力而恐怖的故事中看到了某些十分迎合自己狂野性格的東西;但我同時也認為,她是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找到的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歐肖。
她自己就是希斯克利夫,她自己就是凱瑟琳·歐肖。
她把自己投射在小說的兩位主人公身上算是很奇怪嗎?我認為一點也不會。
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完全一緻的,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着不止一個人的影子,它們往往以一種奇詭的方式彼此共存;而小說家的獨特之處,剛好在于他們能夠将自己身上雜糅合一的各種性格化作個體的人物表現出來;而他們的不幸之處則是倘若某個人物身上沒有屬于他們自己的一部分,那麼不管這個人物在故事中有多麼重要,他們都無法将其塑造得栩栩如生。
這也是《呼嘯山莊》中的小凱瑟琳不夠令人滿意的原因。
在我看來,艾米莉在希斯克利夫身上寄托了自己的全部。
她給了他自己的狂怒、自己那激烈卻飽受挫折的情欲、自己從未得到滿足的愛情、自己的忌妒、自己對全人類的仇恨與鄙視、自己的殘忍、自己的施虐之心。
讀者或許還記得這件事:她為了一點小事,就赤手空拳地狠狠毆打了愛犬的臉,而她對這條狗的愛大概還遠勝過對任何人類。
艾倫·納西還講過這樣一樁奇事:&ldquo她喜歡把夏洛特領到她(夏洛特)絕對不敢主動前去的地方。
夏洛特對不認識的動物有着極大的恐懼,而艾米莉樂得把她帶到離得很近的地方,然後告訴她自己做了什麼、具體是怎麼做的,再樂滋滋地笑話她那被吓壞了的模樣。
&rdquo我認為,艾米莉以希斯克利夫那種陽剛而又有些動物性的愛情愛着凱瑟琳·歐肖;我想當她以希斯克利夫的身份對歐肖又踢又打,還扯着她的腦袋往石闆上撞的時候,她應該縱情笑了出來,就像她嘲笑着夏洛特的驚恐一樣;當她以希斯克利夫的身份猛扇小凱瑟琳的耳光,對她大肆羞辱的時候,我想她也是笑着的。
在我看來,當她對自己筆下的人物加以欺侮、辱罵與恫吓的時候,她感受到的是一種釋放的快感,因為在現實生活中,與自己的同類共處于她而言也是與之相近的刻骨羞辱;而我也認為,扮演凱瑟琳這個角色的時候,雖然她與希斯克利夫争鬥不休,雖然她對他十分鄙夷,雖然她知道他是個兇殘的畜生,她還是全身心地愛着他,她因為自己能夠左右對方而歡喜不已,同時由于施虐心理中同樣也有着受虐的成分,所以她迷戀于他的暴力、他的殘忍,還有他桀骜不馴的性格。
她感覺他們兩人十分相似,而事實上也的确如此&mdash&mdash如果我那個認為他們兩個都是艾米莉·勃朗特化身的觀點正确的話。
&ldquo耐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
他并不是作為一種樂趣,并不見得比我對我自己還更有趣些,卻是作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
&rdquo[25]
《呼嘯山莊》是一個愛情故事,它或許也是有史以來最古怪的愛情故事了,其中最為古怪的部分就是戀人之間始終保持着貞潔。
凱瑟琳熱烈地愛着希斯克利夫,而希斯克利夫也同樣愛着她,而對于埃德加·林頓這個人,凱瑟琳就隻有善意(有時也包含着些許惱怒)的容忍了。
人們不禁會感覺奇怪,既然這兩個人愛得如此深切,他們為何沒有不顧一切可能面對的困境而私奔呢?人們更搞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有成為真正的戀人。
也許是艾米莉所受的教育讓她把私通視作不可饒恕的罪行,也許是兩性之間的性愛令她惡心反胃。
我相信她們姐妹兩個都擁有旺盛的性欲。
夏洛特貌不驚人,她膚色蠟黃,挺大的鼻子長得有點歪。
然而在她尚未成名并且身無分文的時候,就已經有很多人向她求婚了,而那個時代男人們往往是期望妻子能帶來一份财産的。
不過美貌并不是唯一讓女性具有吸引力的要素;誠然,絕世美貌通常都有些令人恐懼:你會對其仰慕不已,卻不會被其打動。
如果有小夥子愛上了夏洛特這樣一個挑剔又尖刻的姑娘的話,他們必然是發現她具有性吸引力,也就是說,他們能隐約感受到她高昂的情欲。
剛剛與尼科爾斯先生結婚的時候,她其實并沒有愛上他,并且反而覺得他狹隘、陰沉、專橫,而且一點也不聰明。
從她的信件中能夠清晰地看出來,結婚之後她對丈夫的看法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因為相對于夏洛特來說,這些書信變得輕佻了不少。
此時的她愛上了他,而他的那些缺點對她來說也就無關緊要了。
對于這一點,最有可能的解釋大概就是她的性欲終于得到了滿足。
而我們也沒有理由認為艾米莉身上就沒有像夏洛特一樣旺盛的情欲。
5
一部小說從何而來是一個奇妙的問題。
如果在小說家的第一部作品中有些自傳性質或者滿足願望的成分,那也實在并非沒有可能,而據我們所知,艾米莉一生隻寫了這一部作品。
因此我們也不難推測,《呼嘯山莊》應該純粹是幻想的産物。
畢竟誰能知道,在那些漫長的不眠之夜裡,或者在那些躺在盛開的石楠花叢裡度過的夏日之中,艾米莉心中又有過哪些情愛上的绮想呢?大家應該都能看出來,夏洛特筆下的羅切斯特和艾米莉書中的希斯克利夫是何等的相似。
希斯克利夫這個私生子或許正是羅切斯特家的某個小兒子和在利物浦偶遇的愛爾蘭女人生下的孩子。
他們都是膚色黝黑、面龐堅毅、殘暴兇狠、充滿熱情也神秘莫測的男子。
兩人之間唯一的不同隻在于塑造他們的兩姐妹性格上的差異,而她們塑造這兩個角色也都是為了滿足自己急切而以受挫告終的性欲。
羅切斯特身上寄托的是具有正常本能的女性的夢想,她們渴望委身于這樣一位無情而霸道的男子;而艾米莉則是把她自己身上的那種男子氣、她自己的暴躁桀骜和狂躁的性情給了希斯克利夫。
不過在我看來,兩姐妹創造這兩個粗野固執的角色時,最直接的原型還是她們的父親,帕特裡克·勃朗特牧師。
不過我雖然說過《呼嘯山莊》的結構可能完全出自艾米莉的想象,但是我并不真正相信這個說法。
我早就應該想到,能夠孕育小說的念頭,是絕少會像流星一樣突然劃過作者腦海的;大多數情況下,這種靈感還是要來自作者的某段經曆的&mdash&mdash并且尤其是情感經曆&mdash&mdash或者由他人轉告,但同樣又有強大情感張力的精力也可以;他的想象力将在這一基礎上開始分娩,人物和情節一點一點地從中萌發,直至最終變成完整的作品。
隻是很少有人知道,點燃創造力火花的線索可能是多麼細小,事件在表面上看又是多麼瑣碎。
當你看着一株仙客來的時候,你看到的是圍繞盛開花朵的心形葉片,是任性生長的花瓣那恣意自由的姿态,你會很難相信:這一派誘人的美景,這所有缤紛的色彩,居然都是從一粒比針頭還小的種子裡長出來的。
而不朽著作由之誕生的那粒種子可能也是如此渺小。
在我看來,隻有讀過艾米莉·勃朗特的詩歌,才能猜出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經曆才能讓她通過寫作《呼嘯山莊》來疏解那種殘忍的痛苦。
她寫過很多詩,水平也參差不齊,有些很可愛,有些很動人,還有一些則相當平庸。
她最擅長的韻律似乎還是她每逢禮拜天就在霍沃思教區教堂所唱的贊美詩那種,不過即便是相對平庸的詩作,也無法掩飾詩歌背後她那激烈的感情。
她的許多詩歌都來自《岡德爾島紀事》,那是兒時的她和安妮為了自娛自樂而為一個虛構的小島編寫的曆史。
長大成人之後,艾米莉依然會為《紀事》寫詩。
或許是因為她發現,用這種方式抒發自己内心之中的痛苦最為便利,何況對于天性内斂的她來說,也實在沒有其他表達這種情感的方法了。
其他的詩歌則更為直抒胸臆。
一八四五年,也就是艾米莉去世前三年,她寫了一首名為《囚徒》的詩歌。
據我們所知,她從未讀過任何神秘主義作品,然而她在這首詩歌中對神秘主義體驗的描繪卻讓人很難相信她從未對此有過親身接觸。
她的措辭幾乎與神秘主義者描繪自己與無盡宇宙分離後的苦痛時的表達完全一緻:
啊,那阻礙何其可怖&mdash&mdash那苦痛何其酷烈&mdash&mdash
當雙耳開始聆聽,當雙眼開始凝視
當脈搏開始搏動,當大腦再度思考
靈魂感知的是肉體,肉體感知的是枷鎖
這幾行詩反映出的無疑是一種基于深刻感受的體驗。
為什麼還會有人認為艾米莉·勃朗特的愛情詩歌隻是單純的文學創作呢?我早就應該想到,這些詩歌指向的是她曾經墜入愛河,而這份愛意并沒有被接受的經驗,以及她為此所受到的傷害。
在寫下這些詩歌的時候,她十九歲,正在哈利法克斯的洛希爾女子學校教書,不僅沒有什麼機會接觸男性,而且我們也知道她對男性一向是避之不及的。
于是根據我對她性格的推測,她愛戀的對象可能是某一位女教師同事,或者學校裡的某個女孩子。
這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愛情。
或許正是由此而生的苦惱在她受傷的心靈這片沃土中埋下了種子,讓她寫出今天的我們看到的那部奇書。
我簡直想不到,還有哪一部小說能将愛情的痛苦、狂亂與殘酷表達得如此有力。
《呼嘯山莊》自然有很大的缺陷,然而這都無關緊要,就像傾倒的樹幹、散落的碎石,或者攔路的雪堆擋不住沿着山脊傾瀉而下的阿爾卑斯山洪一樣。
你甚至無法将《呼嘯山莊》與任何一本書作比較,隻能将它類比于格列柯那些偉大畫作之中的一幅:背景昏暗而貧瘠,天空中堆滿了沉重的雷雨雲,幾個枯瘦而纖長的身影擺着扭曲的姿态,屏着呼吸,怪異且非凡的情感牢牢攫住了他們的身心。
一道閃電劃過鉛灰色的天空,更為此景平添了一種神秘的恐怖。
[23]即急性肺結核。
[24]楊苡譯。
[25]楊苡譯。
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卡拉馬佐夫兄弟》
1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生于一八二一年,他的父親是莫斯科聖瑪麗醫院的一名外科醫生。
他出身貴族,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非常重視這一點。
在服刑期間,他的貴族身份也同時被剝奪,這一點令他非常苦惱,于是他一被釋放就立刻催促着幾個頗具影響力的朋友幫自己恢複了身份。
不過俄國的貴族頭銜與歐洲其他國家的有所不同,它可以通過特定的途徑獲取&mdash&mdash比如在公務職位中達到一定級别&mdash&mdash而這種頭銜的作用也非常有限,至多不過是讓人感覺自己與農夫或者商人之間有一些區别,或者得以将自己視為一位&ldquo紳士&rdquo之類。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庭實際上屬于清貧的白領階層,他的父親是一位嚴肅的人,為了讓七名子女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不僅放棄了奢侈享樂,甚至連舒适本身都放棄了。
從孩子們年幼時開始,父親就教導他們适應艱辛與不幸,從而為人生中即将迎來的責任與義務做好準備。
孩子們住在醫院中兩三間擁擠的醫生宿舍裡,不能獨自外出,沒有零花錢,也交不到朋友。
不過在醫院的固定工資之外,身為醫生的父親還有來自私人診所的收入,經過多年的積攢,他終于在距莫斯科幾百英裡以外的地方置辦了一份小小的田産。
從那以後,母親每年都帶着孩子們去那裡過夏天,他們也是在那裡第一次嘗到了自由的滋味。
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六歲那年,他的母親過世了。
父親把最大的兩個兒子&mdash&mdash米哈伊和費奧多爾&mdash&mdash送到聖彼得堡,讓他們進入軍事工程學院學習。
長子米哈伊因為身體虛弱被學校拒之門外,而費奧多爾不得不就這樣告别了自己唯一喜愛的人。
他孤獨而悲傷。
父親要麼是不願意,要麼就是沒有能力給他寄錢,他連鞋子和書本這樣的必需品都買不起,更不用說支付學費了。
安頓好兩個大一點的兒子之後,父親又把另外三個孩子寄養在莫斯科他們的一位姨媽家,然後他關閉了私人診所,帶着兩個最小的女兒回到鄉下的莊園養老。
他開始酗酒。
他對孩子們非常嚴苛,對待農奴則更是殘暴。
終于有一天,他被幾個農奴殺死了。
費奧多爾這時已經十八歲了。
雖然對學業沒有什麼熱情,但他的成績不錯。
順利完成學業之後,費奧多爾被分配到戰争部下屬的工程部門任職,他繼承了父親的一部分産業,再加上他自己的薪水,他一年的收入差不多有五千盧布。
換算成英國貨币的話,在當時這筆錢大約相當于三百英鎊多一點。
他租了一間公寓,在各處大把大把地花錢,還迷上了台球這項昂貴的愛好。
一年之後,他辭掉了工作,因為他覺得工程部的差事&ldquo就像土豆一樣沒滋味&rdquo。
此時的他已然債台高築,而他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年都被債務糾纏。
費奧多爾稱得上是個不可救藥的敗家子,雖然揮霍無度總是讓他陷入絕境,但他從來沒有強大的意志力來抑制自己的反複無常。
一位傳記作者指出,他這種用錢不知節制的習慣或許應該歸咎于自信心的缺乏,因為大肆揮霍會讓他感覺自己無所不能,他過剩的虛榮心也因此得以滿足。
接下來我們還會看到,這個不幸的缺點将讓他陷入何種難以掙脫的窘境。
在求學期間,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為一篇小說寫了個開頭,而此時他決定以寫作為生,便繼續寫完了當時的作品。
小說的名字叫作《窮人》。
雖然文學圈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有一個姓格裡格洛維奇的熟人,這人和一位姓涅克拉索夫的人士相熟,後者正打算創辦一本文學批評雜志,并提議不妨讓自己來看看這篇小說。
那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很晚才回到住處,因為他整晚都在給一位朋友朗讀那部小說,之後又讨論了一番,直到淩晨四點鐘才步行回家。
到家之後,他并沒有立刻上床睡覺,而是打開了窗戶,在窗邊坐了下來。
直到突然響起的門鈴聲吓了他一跳。
格裡格洛維奇和涅克拉索夫激動地沖進房間,一次又一次地擁抱他,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原來他們剛好在那一晚讀了那部小說。
兩人輪流為對方朗讀,雖然讀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但他們還是決定立刻去找陀思妥耶夫斯基。
&ldquo管他是不是已經睡下了呢,&rdquo他們說,&ldquo咱們一定得把他叫起來,這事兒可比睡覺重要多了。
&rdquo第二天,涅克拉索夫将手稿送到了當時最有分量的評論家别林斯基那裡,而後者讀過之後也像這二位一樣激動不已。
小說順利出版,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舉成名。
但他一時很難适應自己的成功。
有人介紹他去見一位帕納耶夫-戈洛瓦喬夫夫人,而後者是如此描述他給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的:&ldquo隻要看第一眼就能知道,這位新來的年輕人極其緊張,性格非常敏感。
他又矮又瘦,生着一頭金發,看起來氣色不太好,一雙灰色的眼睛不自在地轉來轉去,遊移不定地到處張望,蒼白的嘴唇總是焦慮地抽動着。
在場的每一位客人他都認識,但他似乎非常害羞,人家談話時從不肯參與。
哪怕大家為了讓他不那麼緊張,讓他感覺自己也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一員,紛紛過去和他搭話,他也不太開口。
然而自從那一晚之後,他就經常來拜訪我們,那種拘束的感覺也逐漸消失了:他甚至開始&hellip&hellip熱衷于投身激烈的辯論,并在尖銳的矛盾驅使下當面拆穿所有人的謊言。
實際上因為他年輕氣盛,再加上生性緊張,以至于完全喪失了自制力,并轉而忘乎所以地标榜着自己引以自傲的作家身份。
換句話說,突然以耀眼的方式進入文壇這一點沖昏了他的頭腦,文學界大人物的贊譽也讓他不知所措。
就像許多容易受他人影響的敏感靈魂一樣,他無法抑制地認為自己遠勝于那些以更不起眼的方式進入文壇的青年作家&hellip&hellip他吹毛求疵,眼高于頂,這說明他認為自己比同行強出不知道多少倍&hellip&hellip陀思妥耶夫斯基尤其懷疑所有人都企圖藐視他的才華,因為他似乎能從每一句無心之語中讀出貶低他作品、冒犯他本人的意圖來。
他來我們家拜訪時往往懷着一種尖銳而憤懑的情緒,讓他總是巴不得和誰吵上一架,好把郁積在胸中的怒氣一股腦兒地傾倒在某個假想中的诋毀者身上。
&rdquo
憑借着成功的勢頭,陀思妥耶夫斯基簽了一部長篇小說和一系列短篇的合同。
預付款到手之後,他繼續過着放浪形骸的生活,朋友們出于善意勸阻他,而他則對他們報以争吵,連對他有過巨大幫助的别林斯基都不例外,因為他居然不相信對方&ldquo對他的仰慕是純粹的&rdquo。
此時的他認定自己是天才,是全俄國最偉大的作家。
他的債務不斷增加,這讓他不得不匆忙趕工。
他原本就一直有着輕微的神經紊亂,而現在這終于讓他病倒了,他擔心自己會發瘋,或者就此患上肺痨。
他在這種境況下寫出的短篇小說接連失敗,長篇小說也不堪一讀。
那些一度對他大肆吹捧的人此時對他展開了激烈的抨擊,這些批評觀點一緻認為,他的創作才華已然消耗殆盡。
2
一八四九年四月十九日清晨,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捕,并被押送到彼得保羅要塞。
因為他加入了一個青年組織,其成員飽受當時流行于西歐的社會主義思潮影響,并緻力推行一些社會改革政策,特别是解放農奴與廢除審查制度。
組織的成員每周舉行一次聚會探讨理念,同時為了秘密傳播成員撰寫的文章,他們還置辦了一台印刷機。
警察已經監視這一組織相當一段時間了,所有成員都在同一天被捕。
關押了幾個月之後,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内的十五人被判處死刑。
在一個冬天的早晨,他們被帶上了刑場,但是就在士兵準備行刑時,一位信使突然到來,告知他們死刑被改判為流放西伯利亞。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判在鄂木斯克監禁四年,刑滿後再以普通士兵的身份服役。
從刑場被帶回彼得保羅要塞以後,他給哥哥米哈伊寫了這樣一封信: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們所有人都被帶到了西蒙諾夫斯基廣場。
他們在那裡向我們宣讀了死刑判決,叫我們親吻十字架,又在我們頭頂上折斷匕首,我們的喪服(白襯衫)也準備好了。
然後我們之中的三個人被帶到栅欄前準備行刑;他們把我們每三個人分為一組,我是一排裡的第六個,所以被分到第二組,過不了多久就要輪到我了。
我想到了你,哥哥,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想到的隻有你;那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愛你,我親愛的哥哥!我用最後一點時間擁抱了站在我身邊的普萊斯切夫和杜洛夫,并向他們告别。
最後響起了撤退的号聲,綁到栅欄上的人被解了下來,有人向我們宣讀公告,說沙皇陛下已經赦免了我們的死罪。
然後他們又宣讀了最終判決&hellip&hellip
陀思妥耶夫斯基日後在《死屋手記》中描述了這段恐怖的牢獄生活,其中有一點值得留意。
他在書中寫道:&ldquo任何一個新來的犯人,入監兩個小時之後就會和其他囚犯混成一片,和他們毫無分别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鄉紳或者貴族就要另當别論了。
不論此人的态度多麼謙遜,不管他的脾氣有多麼好,人有多麼聰明,最終他都會成為所有人一緻痛恨與厭惡的對象,沒有人理解他,更沒有人會相信他。
不會有人把他當作朋友或者同志,雖然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可能會少當一點出氣筒,但他依然對自己的生活無能為力,也無法擺脫自己是個孤苦伶仃的局外人的痛苦感受。
&rdquo
不過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屬于上文所述的那一類高級鄉紳,他的出身就像他的生活一樣普通,除了短暫地風光過一陣之外,他一直過着窮困潦倒的日子。
他的友人及獄友杜洛夫廣受愛戴。
陀斯妥耶夫斯基本人則飽受孤獨及随之而來的痛苦困擾,而且這一切似乎至少有一部分是由他自己的性格缺陷引起的&mdash&mdash他的自負、自私、多疑與暴躁。
但這種置身兩百名同伴之間依然真切存在的孤獨也迫使他重新面對自己:&ldquo在精神上的孤獨之中,&rdquo他寫道,&ldquo我終于得到了重新回顧人生過往的機會,我對它進行細緻入微的剖析,對自身迄今為止的存在進行探究,并以嚴酷無情的目光審視自己。
&rdquo他唯一被允許擁有的一本書是《新約》,他翻來覆去地讀了又讀。
此書對他産生了巨大的影響,自此之後,他開始努力謙卑行事,并盡量壓抑着自己身為常人而應有的欲望。
&ldquo你應當在一切事物之前都保持謙恭的姿态,&rdquo他如此寫道,&ldquo想想你過去的人生,想想你能為未來帶來什麼改變,再想想有多少惡毒、卑鄙和邪惡蟄伏在你的靈魂深處。
&rdquo牢獄之災至少暫時遏制了他性格中的專橫與目中無人之處。
出獄時的他早已不再心向革命,反而成了沙皇和既有秩序的堅定支持者,同時也患上了癫痫。
監禁期滿之後,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派往西伯利亞的一處小駐軍地參軍,以此完成剩餘的刑期。
那裡的生活十分艱辛,但他欣然接受了一切苦痛,并把它視作自己應得的懲罰,因為彼時他已然認定自己參與的改革行為是嚴重的罪行。
他在寫給兄長的信中說:&ldquo我不會抱怨,因為這是我理應背負的十字架,是我罪有應得。
&rdquo一八五六年,通過一位老校友從中周旋,他的軍階得到了提升,生活狀況也得到了些許的改善。
他結交朋友,并墜入了愛河,他愛慕的對象名叫瑪麗亞·迪米特裡耶夫娜·伊薩耶娃,她的丈夫是一位因為酗酒和結核病而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流放政治犯,膝下還有着一個年幼的兒子;據說她是一位中等身材的金發美人,苗條、熱情、氣質高貴。
關于她的情況人們知之甚少,隻知道她也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生性多疑、善妒,并且慣于折磨自己。
他成了她的情人,但是一段時間過後,她的丈夫伊薩耶夫調離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駐紮的村莊,轉移到了大約四百英裡之外的另一處邊境基地,最終在那裡死去。
陀思妥耶夫斯基寫信向情人求婚,但對方卻猶豫了,這一方面因為兩人都是一貧如洗,另一方面因為此時這位寡婦傾心于一位&ldquo品格高尚、富有同情心&rdquo的青年教師佛古諾夫,并與他有了私情。
深陷情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因此妒火中燒,然而出于傷害自己的渴望,以及他身為小說家而将自己也視作小說人物的傾向,他做了一件十分具有個人特色的事情:他宣稱佛古諾夫比自己的親兄弟還要親,并懇求一位朋友借錢給自己,這樣他就能讓瑪麗亞·伊薩耶娃與情郎結婚了。
雖然扮演了這麼一個甯願犧牲自己也要讓愛人幸福的傷心人角色,他卻不需要承受什麼嚴重的後果,因為這位寡婦看重的還是賺一把的機會。
佛古諾夫雖然&ldquo品格高尚,富有同情心&rdquo,卻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而如今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經成了軍官,想必不久便會得到赦免,而他更是沒有理由不能再寫出大獲成功的書來。
兩人于一八五七年結了婚。
他們沒有錢,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到各處去借,直到再也借不來錢為止。
他再次投身文學創作,但是作為有前科的人,他必須首先取得出版許可,而這絕非易事。
他的婚姻生活也不輕松,實際上稱得起非常不如意,他将一切歸因于妻子多疑而喜歡胡思亂想的天性,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性格急躁、喜歡争吵、神經過敏、缺乏自信,就像當年初嘗成功滋味的時候一樣。
他動手寫了幾篇小說的開頭,又把它們抛到一邊開始寫别的,最終卻既沒有像樣的成果,寫出來的東西也毫無價值。
一八五九年,在他自己的請求和朋友的影響之下,他獲準重返聖彼得堡。
哥倫比亞大學的厄内斯特·西蒙斯教授撰寫了一本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其内容翔實而有趣,他在書中頗為公正地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為了重獲自由而采取的手段令人不齒。
&ldquo他寫了幾首愛國詩歌,一首是為亞曆山德拉皇太後祝壽的,一首是關于亞曆山大二世加冕的,還有一首是為駕崩的尼古拉一世所作的挽歌。
他向各位當權者和新近登基的沙皇本人寫信乞求寬恕,在信中熱烈地表達了對這位年輕君主的敬愛,把他描繪成普照衆生、對正義與不義之人等而視之的太陽,并宣稱自己甘願為了沙皇舍棄性命。
他不僅對自己過往的罪行供認不諱,還堅稱自己已經徹底悔改,并且正在為了已然抛卻的觀念承受着痛苦。
&rdquo
陀思妥耶夫斯基帶着妻子和繼子回到首都定居,此時距離他以罪犯的身份離開這裡已經過去了十年。
他與哥哥米哈伊聯手創辦了一份名為《時代》的文學期刊,他為這份刊物創作了《死屋手記》和《被侮辱與被損害的》。
期刊獲得了成功,他的生活也因而輕松了不少。
一八六二年,他将刊物交給米哈伊管理,自己去西歐旅行。
不過他對這趟旅程并不滿意。
巴黎在他看來是&ldquo一座極其無趣的城市&rdquo,這裡的人則心胸狹隘,财迷心竅。
倫敦窮人的悲慘境遇和富人虛張聲勢的體面也讓他震驚不已。
他還去了意大利,但他對藝術毫無興趣,雖然在佛羅倫薩住了一周,卻沒有去烏菲齊美術館,隻靠閱讀雨果的四卷《悲慘世界》打發時間,更是連羅馬和威尼斯都沒看一眼就返回了俄國。
他對妻子的愛意早已消退,後者又染上了肺結核,成了個纏綿病榻的慢性病人。
動身出國的幾個月之前,四十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結識了一位想在他的刊物上發表短篇小說的年輕女子。
她的名字是波琳娜·薩斯洛娃,時年二十歲,還是個處女,相貌很漂亮,不過為了證明自己思想前衛,她剪短了頭發,還總戴着墨鏡。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她深深迷住了,回到彼得堡之後就引誘她發生了關系。
此後某位撰稿人一篇不走運的文章導緻刊物被禁,他決定再次出國,理由是要治療近來越發嚴重的癫痫,但這隻不過是個借口,他真實的目的是到威斯巴登去賭錢,因為此時的他已經又有了在賭場押上全部身家的傾向。
此外,他還和波琳娜·薩斯洛娃約好了在巴黎見面。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久病的妻子留在佛拉基米爾(此地離莫斯科不遠),從貧困作家基金會借了一筆錢,便動身出發了。
他在威斯巴登輸掉了帶來的大多數錢,而他能從賭桌旁抽身,完全是因為他對波琳娜的熱情終究大于對輪盤賭的興趣。
他們原本約定一同前往羅馬,然而就在等待他來到巴黎的時候,這位天性自由的年輕女士又與一位西班牙醫學生有了一段短暫的糾葛;被對方抛棄之後,她非常失落&mdash&mdash畢竟女性幾乎不可能在面對這種情形時還泰然處之&mdash&mdash并且拒絕繼續維持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關系。
後者接受了現狀,并提議他們應該&ldquo以兄妹身份&rdquo一起去意大利,而她剛好無事可做,便也欣然答應了。
這趟旅程并不順利,由于錢包吃緊,他們不得不經常把身上的小東西送進當鋪,這更是平添了不少的麻煩,在幾周的&ldquo彼此傷害&rdquo之後,他們分手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到俄國,發現妻子已然性命垂危,她在六個月之後死去了。
他給朋友寫了這樣的一封信:
我的妻子,那個深深愛着我也令我無比深愛的人,在莫斯科去世了,她是在被肺結核奪去生命的一年之前搬到那裡去的。
我一直陪伴着她,整個冬天都不曾離開她身邊&hellip&hellip我的朋友,她是那樣地深愛着我,而我回報她的深情也是難以言表;但我們在一起時的生活卻并不幸福。
等哪天咱們見了面,我會把所有情況都講給你聽的。
但是眼下我還是要說,雖然我們無法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我們對彼此的愛從未消逝,苦難也隻會讓我們更加依賴對方。
這在你聽來或許有些奇怪,然而實情就是這樣。
她是我見過最善良、最高貴的女人&hellip&hellip
陀思妥耶夫斯基對自己的傾情投入頗有些誇大。
那年冬天他曾兩度前往彼得堡,去處理與哥哥一道重新創辦的新雜志的相關事宜。
這份雜志不像《時代》一樣具有自由主義傾向,但最後卻以失敗告終。
米哈伊在一場急病中去世,身後留下了一筆龐大的債務,而陀斯妥耶夫斯基發現,此時的自己不得不供養哥哥的遺孀、子女、情婦還有情婦所生的孩子。
他向一位富有的姑媽借了十萬盧布,卻還是在一八五六年宣告破産,手上不僅積壓着一萬六千盧布的借據,更有五千盧布的口頭債務。
他的債主相當不好對付,為了躲開他們,他再次向貧困作家基金會借了錢,又簽下了一本定期交稿的小說,預支了一筆稿費。
手裡有了錢,他又去了威斯巴登,打算再試試自己在賭桌上的運氣,同時也和波琳娜見個面。
他向她求婚,但波琳娜拒絕了,她很明顯對他早已沒有了愛意&mdash&mdash如果她的确愛過他的話。
我們不難猜測,她當初之所以願意委身于他,也不過是因為他是個知名作家,并且是雜志的編輯,所以可能對她有些用處而已。
不過那份雜志早已作古,而他一向其貌不揚,此時已有四十五歲,秃頭,還是個癫痫病人。
我想對于女性來說,沒有什麼能比外表令她反感的男人表達出的性欲更惹人惱火的了;而且坦白地講,如果此人不能接受拒絕的話,她就很有可能對他萌生恨意。
我猜當時的波琳娜或許就是這種情況。
對于她的變心,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給出了讓自己更有面子的解釋,而我也會在下文中适時探讨此事以及此事對他的影響。
兩人将身上的錢賭了個精光,陀思妥耶夫斯基便給屠格涅夫寫了信&mdash&mdash雖然他們剛剛吵過架,他還對屠格涅夫既鄙夷又厭煩&mdash&mdash在信中向對方借錢,屠格涅夫給他寄去五十塔勒,波琳娜靠着這筆錢去了巴黎。
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在威斯巴登待了一個月,他疾病纏身,窮困潦倒,整天靜靜坐在房間裡,盡量減少活動,以免觸發他根本沒有财力滿足的食欲。
窮途末路之際,他甚至寫信給波琳娜要錢,而此時的她似乎開始了一段新的風流韻事,于是也沒有回信。
在維持生活與緊迫時限的雙重鞭策下,他開始了一本新書的寫作。
這本書就是《罪與罰》。
最終,一位流放西伯利亞時代結識的舊友回應了他寄來的求助信,讓他拿到了足夠離開威斯巴登的錢,在這位朋友的進一步幫助下,他終于設法回到了彼得堡。
《罪與罰》創作期間,他突然想起自己還簽過合同,必須在指定日期之前上交一部書稿。
根據他簽訂的那份不甚公正的合同,如果他無法交稿的話,那麼出版商便有權力随意出版他在接下來九年之中的所有創作,并且一分錢也不用付給他。
截稿的日期越來越近,正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束手無策之際,有個聰明人建議他雇個速記員;他照做了,并且在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