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sh但我們隻能在曆史層面對它進行解釋,而無法将其與任何現實存在建立聯系。
雖然我自認為不可知論者,但是在内心深處,我認為上帝隻不過是一種假設,任何足夠理智的人都應該予以拒絕。
然而如果那個将我投入永恒之火的上帝并不存在,而注定被永恒之火吞噬的靈魂也是子虛烏有;如果我隻不過是生存競争推動下機械力量的玩物,那麼人們反複教導我的&ldquo善&rdquo看起來似乎便不再具有意義了。
于是我開始閱讀倫理學。
在滿懷敬意地艱難讀完一部部令人生畏的巨著後,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人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自己追求歡愉,而人們舍己為人的行為也隻不過是一種幻想與假象,它會讓人相信,自己追求的是個人的滿足之外的東西。
既然未來無法預料,那麼及時行樂理應成為一種共識。
我認定&ldquo是&rdquo與&ldquo非&rdquo僅僅是兩個詞語,而所謂的行為準則也隻不過是人們各自出于自私的目的而約定的一種習俗。
除非這些規則不會帶來不便,否則自由的人沒有理由一定要遵循它們。
那年頭格言警句風行一時,在一次同樣頗有警世格言風格的契機之下,我把這個結論也編成了一條格言:&ldquo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記得警察在拐角盯着就好。
&rdquo二十四歲那年,我已經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哲學體系。
它基于兩條基本原則:事物的相對性,以及人的&ldquo圓周性&rdquo。
不過我後來才意識到,事物的相對性并不是什麼新發現。
而人的&ldquo圓周性&rdquo倒是可能有其深刻之處,但是我現在就算絞盡腦汁拼命回憶,也想不起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在一次偶然的契機下,我在阿納托爾·法郎士的《文學生涯》中讀到了一個非常吸引我的小故事,雖然那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但我至今還記得故事的大緻内容:在東方有一位新近登基的年輕君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尋求治國之道,于是便派遣全國所有賢者去世界各地尋求知識與智慧,并将它們編纂成冊供他閱讀與學習。
賢士們領命而去,三十年後,他們用駝隊帶回了五千冊典籍。
賢士們告訴國王,他們從人類的曆史與命運裡精煉出一切智慧凝聚在這五千冊書籍之中。
但國王忙于國事,沒有時間去閱讀這樣多的書,所以他命令賢士們對收集來的知識予以精選。
十五年後,賢士們回來了,這一次他們的駱駝背上隻帶着五百冊書。
陛下讀完這五百冊書,便能盡知天下智慧,他們對國王如此禀告。
然而五百冊還是太多了。
于是他們再次奉命對書籍進行精簡。
十年過去,賢士們帶着五十冊書回來了,但此時國王已經垂垂老矣,雖然五十冊并不多,他也沒有精力去讀了。
于是他再次向賢士們下令,要他們在一冊書中囊括人類智慧的精華,這樣至少他在人生即将走向終結之時還能得到最迫切需求的知識。
賢士們奉命而去,五年之後,老邁不堪的賢士們終于為國王帶來了那一冊苦心編纂而成的典籍,但國王如今已是行将就木,連這一本書也來不及讀了。
我也想要找到這樣一本書,它能一勞永逸地解答一切困擾我的疑問,讓我得以在消除一切困惑之後放手去構建自己的生活模式。
于是我一部接一部地閱讀各種著作,從古典哲學家讀到現代哲學家,希望能夠找到這樣一本書。
但是我發現自己難以完全認同他們的觀點。
對我而言,他們著作中的批判部分固然十分具有說服力,但其中建設性的部分則不然,我雖然說不出具體問題何在,卻總是覺得它不能讓我徹底信服。
在我的印象中,不論抱持着何種學識與邏輯、不論他們具體屬于哪一種分類之下,哲學家們接受某一觀念往往并非理性思考的結果,而是因為他們各自的氣質迫使他們接受。
若非如此,我就很難理解他們彼此之間為何具有如此深刻的遲疑了。
雖然我已經想不起是在哪裡讀到的了,但我記得費希特說過,一個人奉行何種哲學觀念取決于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句話讓我意識到,我尋求的東西或許是永遠不可能找到的。
既然在哲學之中不存在每個人都能夠接受的普遍真理,而人們隻能夠認同符合其個人氣質與性格的真理,那麼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縮小尋找的範圍,轉而去尋找一位氣質與我相似,因此其理論也更适合我的哲學家。
這樣一位哲學家一定能為我的疑問作出令我滿意的解答,因為也隻有這些解答能符合我的口味了。
有一段時間,我對實用主義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因此我閱讀了不少英國知名學府的學術巨頭的相關著作,但我從這些著作中得到的收獲卻沒有預期中的多。
這些學者過于在意紳士風度,以至于無法成為一流的哲學家,我實在忍不住揣測,因為他們懼怕冒犯同侪、影響自己的社會關系,才無法将觀點推導向符合邏輯的結論。
實用主義哲學家往往充滿活力,生機勃勃,而且其中最重要的幾位都擁有高超的寫作技巧,他們深入淺出地解答了不少我此前一直毫無頭緒的問題。
但是我始終不能像他們一樣相信真理是人們為了滿足實際需求塑造而成的,哪怕我很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一點。
在我看來,感知材料是一切知識的基礎,而不論它是否方便或有用,這一點都是客觀存在且必須被接受的。
除此之外,實用主義哲學家們認為,如果我因為相信上帝的存在而得到了慰藉,那麼上帝就是存在的,這種觀點也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于是我最終對實用主義失去了興趣。
柏格森的作品本身在我讀來非常有趣,但他的觀點卻讓人難以信服,本尼迪托·克羅齊的著作也不怎麼合我的心意。
不過在另一方面,我發現伯特蘭·羅素是一位十分符合我喜好的作家,他的文風優美,行文也清晰易懂。
我滿懷敬意地閱讀他的作品,并且很願意将他當作我一直以來尋覓的導師。
因為他不僅擁有淵博且世俗的知識與常識,還對于人類的弱點抱持着寬容的态度。
但我很快發現,他缺乏作為導師所需的方向性,因為他的思路一向跳躍不定。
羅素就像是一個建築師,當你打算建造一所房屋時,他會先建議你用磚頭當材料,又用各種理由來證明為什麼石頭蓋房比磚頭更好;而當你決定改用石頭之後,他又開始用同樣充足的理由向你說明鋼筋水泥的各種好處;哪怕此時你連可以遮風擋雨的容身之所都沒有。
我想要的是一種像布拉德雷的體系一樣的、首尾連貫且能夠自圓其說的體系,其中的每一部分都應當彼此緊密相連,不容分割,也無法改動,不然整個體系都會分崩離析。
而伯特蘭·羅素并不能為我提供這樣的體系。
這讓我最終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我永遠都不可能找到這樣一本唯一、完整且令人滿意的書,因為它隻是我自身的一種表達。
于是在沖動壓過判斷力的情形下,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要自己來寫這樣一本書。
所以我找來所有攻讀哲學學位的研究生的必讀書,開始一本接一本地精心研讀,在我看來,這樣至少能給我的寫作奠定一個基礎。
我想,倘若我從這個基礎出發,輔以我累積四十年的生活經驗(這個念頭誕生時我剛好四十歲),再加上我準備在接下來的幾年中悉心閱讀的一系列哲學著作,我應當有能力寫出想象中的這本書。
我知道除了我自己之外,這本書對于其他人不會有任何價值,頂多是一個熱愛思辨的人靈魂(我還在找更加貼切的詞語,此處姑且先這樣說)的寫照,彰顯出此人比職業哲學家擁有更加豐富多樣的生活與經曆而已。
此外我同樣清楚地知道,我在哲學思維這一點上毫無天賦,因此我決定更為廣泛地收集各種理論,這些理論不僅要能夠滿足我的心智,還要能滿足在我看來比心智更加重要的東西&mdash&mdash我所有的感情、直覺與根深蒂固的偏見,因為這些偏見與生俱來,與人密不可分,幾乎不可能與直覺區分開來。
以這些理論為素材,我就能建立一套隻對我自己有效,并能夠指引我人生之路的哲學體系。
但是我讀得越多,就越發能夠意識到這個目标是何其複雜,而我自己又是何等的傲慢無知。
哲學雜志上的文章更是讓我深感氣餒,我在這些雜志中發現,許多重要的命題往往伴以篇幅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