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讨論,而我雖然讀得兩眼一抹黑,卻依然感到這些探讨十分瑣碎。
而文章中那些推理過程和論證方式、那些對每個觀點的精密論證和對潛在的反面意見的反駁、那些對初次提及的術語的定義和處處可見的權威引用,都向我證明了一點:哲學&mdash&mdash至少是當今的哲學&mdash&mdash是隻屬于專業人士的事情,門外漢是無從企及其中的奧妙的。
我至少需要再準備二十年,才能開始着手創作這本書,而等到它終于能夠完成的時候,我大概也要像阿納托爾·法郎士故事裡的國王一樣不久于人世了。
對那時的我而言,此前所有的辛勞都再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于是我放棄了這個念頭。
而如今我能拿來作為成果展示的也隻有如下這幾篇不成形的小文。
我不會号稱自己的觀點有什麼獨創性,就連用來傳達它們的文辭本身也沒有獨到之處,我就像是個衣衫褴褛的流浪漢,費盡苦心才給自己湊出來一身行頭:褲子是好心的農婦施舍的,外套是稻草人身上扒下來的,不成對的鞋子是垃圾桶裡翻出來的,頭上戴的帽子則是在路邊撿到的。
這身衣服雖然破得補丁摞補丁,穿在流浪漢身上倒也舒适合體,不管這套行頭有多難看,它們對于他來說都是最合适的。
假如他與一位穿着入時的紳士擦肩而過時,流浪漢當然會承認那位紳士看起來十分氣派,他卻不知道,假如自己換上了那一套整潔體面的好衣裳&mdash&mdash新帽子、锃亮的皮鞋、時髦的藍西裝&mdash&mdash那他是不是還能像穿着本來那一身破爛的時候一樣輕松自在。
真、美、善之我見
人類的自私讓他們不願意接受生活本來就是毫無意義的,因此當他們不幸地發現,自己再也不能通過信仰某種更高的力量令自己得到滿足的時候,他們便會竭力構建某些與自身的直接利益相關的價值觀念來為生命賦予意義。
古往今來的智者們在這些價值觀念中選出了最具有代表性的三種,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追求這三種目标似乎的确能讓人生看起來具有某種意義。
雖然它們毋庸置疑地具有生物學上的效用,但是從表面上看,這三種價值是超然物外的象征,它給人以追求它們可以将自己從人性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幻覺。
當人們對自己生命的意義有所動搖時,這三種價值的高尚特性能夠為他們增添信心,不論結果如何,追求這些價值這一行為本身似乎就足以證明其努力的合理性。
人類的生存是一片廣袤的沙漠,而這三種價值就如同其中的綠洲,在沙漠中艱難跋涉的人們不知旅途的終點何在,于是便說服自己以這些綠洲為目标,讓自己相信那是值得的,那裡有着他們尋求的休憩與問題的答案。
這三種價值就是真、美和善。
我一直有着這樣一個想法:&ldquo真&rdquo在這三種價值中得以獲取一席之地,主要是憑借修辭上的原因。
人們為真理賦予了許多倫理學上的品質,比如勇氣、榮譽,以及獨立的精神,不過雖然在人類追求真理的過程中這些品質往往得以展現,然而從效果上看,它們與真理本身并沒有什麼關聯。
人們在這些品質中尋得的是自我實現的絕好機會,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們都想要牢牢抓住它,但此舉卻隻關系到人們自身的利益,而非真理。
如果真理确實是一種價值觀,那是因為真理确實是真實的,而不是因為講出真相是勇敢的。
但真理隻是一項用于判斷的特征,因此也不難推測出它真正的價值在于以其為特征的判斷,而不是真理本身,正如同連接兩座繁華城市的橋梁要比兩片貧瘠荒野之間的橋梁更加重要一樣。
如果真理的确是人生的終極價值之一,那麼奇怪的是,似乎沒有多少人能夠清楚地理解真理究竟是什麼。
哲學家們依舊為真理的含義而争論不休,對立的各個流派的擁護者們依舊以冷嘲熱諷彼此攻讦,在這種情形下,普通人必須将這些争論抛在一旁,滿足于普通人的真理就好,而所謂&ldquo普通人的真理是相當質樸的,它隻不過是對自己心目中某些特殊存在的維護與肯定,隻不過是對客觀事實的基本陳述&rdquo。
如果這也算是一種價值的話,那麼人類或許就不得不承認,真理實在是諸多價值中最不受重視的一種了。
那些探讨道德倫理的書籍總是列舉大量事例來證明真理是能夠以正當手段維護的,但這些書籍的作者們大可不必如此費心費力。
因為古往今來的智者們早已确鑿地證明了一點:&ldquo所有真相說出來都沒那麼好聽。
&rdquo為了自己的虛榮、舒适與利益,人類往往傾向于犧牲真理。
支撐人們生活的不是真理,而是裝模作樣的僞裝,以及他們自己的理想主義。
在我看來,人們不過是把真理的威名強加到他們用以滿足其支付自信的幻想之上而已。
&ldquo美&rdquo的狀況要略好一些。
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唯有&ldquo美&rdquo能讓生命擁有意義。
對人類在大地上一代代的延續而言,唯一的目标或許就是每隔一段時間便能有一位藝術家從其中誕生。
我甚至一度斷言,藝術作品是人類活動的最高成就,隻有藝術能夠最終證明人類的一切苦難、無休無止的混亂,以及令人沮喪的掙紮的合理性。
所以隻要米開朗琪羅能夠畫出西斯廷禮拜堂穹頂畫那樣的傑作,隻要莎士比亞能夠寫出那些精妙的台詞,隻要濟慈能夠吟詠他的贊歌,那麼其餘百萬人那從未被講述過的生死與苦痛在我看來也都是有價值的了。
雖然我後來收斂了這種狂妄的言論,将美好的生活也歸為讓生命擁有意義的藝術之一,但&ldquo美&rdquo依舊是我最為珍視的。
不過如今我已經完全摒棄了這些理念。
首先,我發現&ldquo美&rdquo是一個完整的句号。
面對美麗的事物時,我會發現自己除了欣賞與歎服之外完全無事可做。
它帶給我的感受固然美妙超凡,但是這種感受既無法保留,也不可能無限期地重複或延續下去,哪怕世上最美的東西最終都會讓我厭倦。
因而我意識到,具有實驗性質的作品反而能給我帶來更加持久的滿足感,因為它們還沒有達到十足的完善,所以還能給我留下一些發揮想象力的空間。
而那些最偉大的藝術作品早已達到了十全十美的境地,我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了,而我躁動不安的内心早已厭煩了被動的注視與沉思。
在我看來,美就像是山頂的制高點,當你終于攀登到那裡時,你會發現除了轉身下山之外無事可做。
絕對的完美是無趣的,這正是生命中最大的諷刺之一:美固然是人人追求的目标,但它還是不被完全實現為好。
我想當我們談論&ldquo美&rdquo的時候,我們談到的是美在精神或物質層面上的對象,而且我們往往更加關注物質對象,因為它更能滿足我們的審美需求。
然而這卻隻能說明我們對美知之甚少,就像是想到水的時候隻知道它是濕的一樣。
為了了解專業人士如何将&ldquo美&rdquo這一命題闡述得更為直白,我讀了許多書,更結識了許多醉心藝術的人。
但我不得不承認,不論是從書籍之中還是從這些友人身上,我都沒有獲得什麼明顯的裨益。
此外還有一件讓我不得不留意的怪事:評判&ldquo美&rdquo的标準永遠沒有定論。
譬如博物館中琳琅滿目的展品,它們以某一特定時期的品位來說無疑是美麗的,然而如今看起來似乎就沒有那麼高的審美價值了。
我一生中也目睹過不少詩歌與繪畫的美感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消散,猶如灰白的晨霜消逝于初升的朝陽之下。
雖然我們人類一向虛榮,但我們依然無法認同自己能夠對美的标準做出最終判斷,我們當下推崇備至的事物幾乎是必然将被下一代人所鄙夷,而我們不屑一顧的東西或許反而會得到尊崇。
對此唯一的結論是:&ldquo美&rdquo是基于每一代人的特定需求而相對存在的,而試圖從我們認為美的事物中尋找絕對美麗的品質自然是徒勞無功的。
如果美的确是為生命賦予意義的價值觀之一的話,那麼這種價值是不斷變遷并且無法分析的,因為我們注定無法感受到先祖曾經感受過的美麗,正如今日的我們嗅到的玫瑰花香與昔日玫瑰終究有所不同。
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