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巷子裡兩人就這麼盯着彼此,兩人的眼睛都是灰藍色的,好像在比誰能盯着對方更長時間。
看着馬龍的一雙眼睛冷冰冰的,在黑色的臉上發出光亮,馬龍覺得這目光撲朔迷離,然後定住了,顯得很詭異,似乎很理解馬龍現在的處境。
馬龍覺得這雙奇怪的眼睛似乎知道他快要死了。
這種情緒來得太快,吓了馬龍自己一跳,他不由得一哆嗦,于是轉過頭去。
他們互相盯了不到一分鐘,也沒有造成什麼後果&mdash&mdash但是馬龍感覺有些什麼重大和可怕的事情已經完成了。
他搖搖晃晃地繼續走在巷子裡,看到巷子盡頭的其他人&mdash&mdash那些普通人的時候,他才感到心裡踏實下來。
走出巷子後,他松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熟悉的藥店,他感到安全、踏實。
老法官經常在星期日光顧藥店,午飯前在這裡喝點兒什麼。
馬龍回到藥店的時候,看到法官已經在了,這讓他很高興。
老法官正對着一群站在飲料售貨機旁的老朋友們慷慨陳詞,馬龍和顧客們心不在焉地打了個招呼,沒有停留,天花闆上的電扇嗡嗡叫着,散發出一種混合的味道&mdash&mdash飲料機裡糖漿的味道,還有後面各種藥的苦味,充滿了房間。
&ldquo馬上來找你,馬龍。
&rdquo老法官中斷自己的高談闊論,在馬龍走過去的時候和他打了個招呼。
法官身材高大,一張紅撲撲的臉龐,頭頂上一圈黃白相間的頭發。
他穿着皺巴巴的亞麻白色西服,一件淡紫色的襯衣,領帶上佩着一枚嵌珍珠的領帶夾,上面有點咖啡留下的痕迹。
他的左手因為中風受損,所以他把左手小心地放在櫃台邊緣上。
因為不常用,這隻手很幹淨也有些浮腫。
右手很白,說話時經常揮動,指甲有些暗,無名指上戴着一顆藍寶石星星的鑽戒。
老法官拄着一根黑檀木制的拐杖,把兒是銀色的鈎子形狀。
此時老法官結束了反對聯邦政府的長篇大論,和馬龍一起來到後面的配藥間。
這間屋子很小,用一排藥瓶和前面的店鋪隔開,隻夠放一把搖椅和一張桌子開處方用。
馬龍拿出一瓶波旁威士忌[1]和一個折疊椅子放在前面。
法官擠進屋子,小心坐在搖椅上,他的大塊頭身子散發出汗味,和蓖麻油與消毒劑的味道混在一起。
馬龍往玻璃杯倒酒,威士忌沖到杯底發出快樂的響聲。
&ldquo沒有什麼音樂可以和這種倒波旁酒的聲音媲美!尤其是星期天的上午喝到喉嚨的第一口。
讓巴赫和舒伯特,還有什麼大師都見鬼去吧!我孫子就彈這些東西&hellip&hellip&rdquo老法官唱起來:&ldquo哦,威士忌是男人的生命&hellip&hellip哦,威士忌!哦,強尼![2]
老法官慢慢地喝着酒,每咽一口就停頓一下,舌頭在嘴裡咂摸着餘香。
馬龍喝得很快,酒精進到他肚子裡,好像馬上能開出一朵玫瑰花似的。
&ldquo馬龍,你有沒有好好想過,咱們南方已經卷入一場革命的旋渦,馬上就要像内戰一樣可怕了?&rdquo馬龍沒想過,但是他把頭轉過來,嚴肅地點點頭,法官繼續說,&ldquo革命的風已經越來越大,要把南方的根基摧毀。
人頭稅很快要廢除,每個愚昧的黑人都會有選舉權。
下一步就是教育平等。
想象一下,在不遠的将來,為了讓黑人學習讀書寫字,一個嬌小的白人小女孩必須和一個像木炭一樣黑的黑鬼同桌。
法律會把工資提高很多,這簡直就是給我們南部鄉村敲響喪鐘。
想想要給那些在稻田裡什麼也不會幹的幫工按小時配工資!還有聯邦住房計劃已經讓房地産投資商走向毀滅。
他們管這個叫清理貧民窟&mdash&mdash可是是誰制造了貧民窟,我問你?住在裡面的人自己造成的,因為他們目光短淺。
記住我的話,那些聯邦政府建的公寓建築&mdash&mdash很現代很北方化的風格&mdash&mdash不超過十年,也會變成貧民窟。
&rdquo
馬龍很認真地聆聽法官的話,帶着虔誠的信任,就像他在教堂裡聽教義一樣。
他和法官之間的友誼是很令他自豪的。
自從他搬到米蘭這個城市,就認識法官了,在狩獵季節,他們經常一起去打獵,就在法官擁有的獵場。
以前周六周日,馬龍經常去那個獵場,後來法官的兒子死了,他就不再去。
但是這種特殊的親密關系一直保持,即使在法官得病以後。
老法官克萊恩先生也是參議員,在他生病後似乎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馬龍就在星期日帶一些新鮮的大頭菜&mdash&mdash那是他從自己的菜園裡采摘的,或者帶法官喜歡的水磨玉米粉。
有時候兩人一起玩牌&mdash&mdash但是通常法官會滔滔不絕,而馬龍總是傾聽者。
這時候馬龍覺得自己和權力很近&mdash&mdash幾乎感覺自己也是個參議員。
當法官起來能活動了,他經常在星期天來馬龍的藥店,兩人就一起在配藥間小酌一番。
如果說有時馬龍對法官的言談稍微有一絲疑惑,他也會立刻揮散。
他算什麼?怎麼會對一個議員吹毛求疵呢!再說如果克萊恩都不對,那還有誰對?現在老法官又在說起競選議會的事情,準備東山再起,馬龍覺得克萊恩的想法實在是理所當然,他感到很滿意。
喝到第二杯的時候,老法官拿出雪茄盒子,馬龍為自己和法官點上,因為克萊恩的左手不靈便。
香煙升起筆直的線,冉冉升到靠近天花闆的時候散開了。
通向街道的大門開着,一道陽光射進來,讓香煙發出乳白色的光芒。
&ldquo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請你幫忙,&rdquo馬龍說,&ldquo就是要立一份遺囑。
&rdquo
&ldquo随時恭候。
馬龍,有什麼特殊的要求嗎?&rdquo
&ldquo哦,沒什麼,就是按部就班那種&mdash&mdash但是我想盡快做好。
&rdquo他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ldquo醫生說我活不了多久了。
&rdquo
老法官停止搖動搖椅,放下酒杯,&ldquo為什麼?老天,怎麼回事馬龍?&rdquo
馬龍第一次和别人談自己的病,說出來後他似乎覺得好受多了,&ldquo好像是一種血液病。
&rdquo
&ldquo血液病!不可能?這簡直荒唐&mdash&mdash你在咱們這個州,身體裡流動的是最棒的血液。
我還清楚地記得你父親,他在馬肯街第十二大道拐角處自己開着藥鋪,他是做批發的。
你母親我也記得,她是來自威爾萊特家族。
你血管裡有這個地區最好的血液,馬龍,千萬不要忘記!&rdquo
馬龍感到有一陣快樂和自豪穿過全身,&ldquo可是醫生說&mdash&mdash&rdquo
&ldquo哦,醫生們&mdash&mdash雖然我對醫學職業充滿敬意,但很少相信他們的話。
千萬别讓他們吓住你。
幾年前當我犯了那個小病的時候,我的醫生&mdash&mdash弗勞爾分院的塔頓醫生&mdash&mdash就開始和我說這些警告的話。
不許喝酒不許抽煙,什麼煙都不能抽。
好像我隻有去學個彈琴或者鏟煤的活兒了。
&rdquo法官的右手模仿彈豎琴的樣子又做了個鏟煤的動作,&ldquo但是我跟醫生說,我要跟着自己的感覺走。
直覺,那是一個人唯一該服從的。
你看我現在這樣多健壯,像我這把年紀這樣該是不錯吧!可是我那可憐的醫生,真是諷刺&mdash&mdash我是他葬禮上的護柩人。
最諷刺的是塔頓醫生是禁酒主義者,也從不吸煙&mdash&mdash偶爾才嚼嚼煙草的。
卓有成就,是醫學界的驕傲,和他的同行一樣,身體有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别讓他們把你吓住,馬龍。
&rdquo
馬龍聽了法官的一番話感到舒服多了,又喝了一杯,甚至開始懷疑海登醫生和其他醫生的會診或許有誤。
&ldquo片子說是白血病。
血細胞數量顯示白細胞增多很厲害。
&rdquo
&ldquo白細胞?&rdquo法官問,&ldquo那是什麼?&rdquo
&ldquo就是白細胞。
&rdquo
&ldquo從沒聽說過。
&rdquo
&ldquo但是它們的确存在啊。
&rdquo
法官用手撫摸着拐杖把手。
&ldquo如果是你的心髒或者肝髒或是腎髒出了毛病,我倒是可以理解你的擔心。
但是這種沒有意義的紊亂,什麼白細胞超标增多,對我簡直是有些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活了八十多歲,從沒有人告訴我要小心注意我有沒有白細胞這東西?&rdquo法官的手指做着敲擊的反射動作,當他再次伸直手指頭時,他擡頭用藍眼睛看着馬龍。
&ldquo你這些天看上去有些疲憊,僅此而已。
肝髒是供血的器官,你應該吃點脆炸小牛肝和牛肉肝蘸洋蔥醬。
都是好吃的東西,純天然而且治病。
陽光也是血液的調節者。
我敢打賭你什麼毛病都沒有,注意飲食起居,曬曬米蘭的夏日陽光,你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rdquo法官又舉起酒杯,&ldquo而這個是最好的良藥&mdash&mdash刺激食欲放松神經。
馬龍,你就是太緊張太膽小了。
&rdquo
&ldquo克萊恩法官。
&rdquo
一個大男孩走進來站在一旁等待。
他是法官家黑人女傭維利麗的外甥。
這個孩子又高又胖,十六歲,沒有健全的智力。
他穿着一件淡藍色衣服,衣服太小了把他身子箍得緊緊的,腳上是雙尖頭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