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也沒跟任何人說過他一直在尋找母親,沒人知道他曾對安德森女士一度抱有幻想。
在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他心底的秘密。
&ldquo我也從來不輕易說我的想法。
你是唯一一個和我讨論這件事的人,&rdquo法官說,&ldquo除了和我的孫子聊過幾句而已。
&rdquo
暗地裡舍爾曼覺得傑斯特是個很聰明的家夥,但他永遠不會當面承認。
&ldquo那傑斯特是什麼意見?&rdquo
&ldquo他也是太自我為中心,不坦率,他也是即使站在市中心大鐘面前也不會告訴人家時間的那種。
我倒是更看好你呢。
&rdquo
舍爾曼權衡這這份既輕松又可以頤指氣使的工作和讓他寫的那幾封信之間的輕重。
&ldquo我可以替你寫其他的信。
比如回執,邀請函啦什麼的。
&rdquo
&ldquo那些沒有意義,&rdquo法官說,因為他哪裡都不去,&ldquo那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rdquo
&ldquo我還可以寫其他的信。
&rdquo
&ldquo其他信我沒興趣寫。
&rdquo
&ldquo要是你執迷這個主題,你就自己去寫吧。
&rdquo舍爾曼說,他心裡很清楚法官現在的情形根本寫不好字。
&ldquo舍爾曼,&rdquo法官請求道,&ldquo我對待你就像兒子,可你卻忘恩負義,比毒蛇的牙還尖利。
&rdquo
法官常常用這句話說傑斯特,但是沒有一點兒效果。
傑斯特小的時候,每當法官這麼說,他就用手把耳朵堵起來,大了點兒之後他就故意用這樣那樣的借口打斷爺爺的話,以示他根本不在乎。
但是舍爾曼卻被深深打動了。
他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着對面法官那雙藍色眼睛,充滿疑問。
三次被法官叫作&ldquo孩子&rdquo,而現在老法官說話的樣子好像他真是他自己兒子似的。
舍爾曼從沒有過爸爸媽媽,也從沒聽過一般父母怎麼責怪孩子的話語是怎麼樣的。
他從沒尋找過父親,而現在,像以前一樣,他對臆想中的形象敬而遠之:藍眼睛的南方人,在所有藍眼睛的南方人中有一個是他的父親。
法官有藍眼睛,馬龍也有。
而且,就藍眼睛而言,銀行的布利拉夫先生,還有泰勒先生,米蘭還有很多人是藍眼睛,他可以想都不用想就說上一大把。
如果包括米蘭附近的縣和整個南方,那就有成千上萬。
但是,法官是唯一一個把他帶到身邊,對他如此愛護的白人。
舍爾曼對别人的愛護總是心存疑窦,他一直在琢磨:為什麼在很多年前,他把法官從高爾夫水池裡救出來後,他給他一塊寫着外國字的手表,上面還刻着他的名字。
為什麼他要雇用自己做這些花裡胡哨的工作?還可以随便在他家吃東西?這些疑問一直纏繞在他心頭,隻是他沒有深究。
一件煩惱連着另一件煩惱,此時舍爾曼隻好轉移情緒,于是他說:&ldquo我給奇波寫過情書呢,他當然也可以自己寫,可是他的信寫得沒有活力,從不敢給薇薇豔·克雷發出去。
後來我寫了&lsquo愛情的曙光悄然照耀在我身上&rsquo還有&lsquo我愛你在我們的激情過後的夕陽,猶如現在一樣一往情深&rsquo。
這些信都很長,用了很多比如&lsquo曙光&rsquo&lsquo夕陽&rsquo之類的美麗的詞語。
我經常在字裡行間加入&lsquo我愛慕你&rsquo等閃光的字眼,結果這些情書很快給薇薇豔寄去了,而且讓她捧腹大笑。
&rdquo
&ldquo那你為什麼不給我寫關于南方的信函?&rdquo
&ldquo因為您的觀點太奇怪了,會讓曆史倒退。
&rdquo
&ldquo我才不在乎是不是被人叫作怪人或者反動者呢。
&rdquo
&ldquo我寫了那封情書之後,也把自己趕出了那舒适的公寓了。
因為薇薇豔讀了情書後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奇波高興地接受了她的請求。
也就是說我得自己再找房子了,我寫信寫得自己沒地方睡覺啦。
&rdquo
&ldquo那你就再找一個公寓。
&rdquo
&ldquo哪有那麼容易。
&rdquo
&ldquo我想我也不喜歡搬家。
雖然我和孫子兩人住這麼大一個老房子,就像兩顆豆子住在鞋盒子裡似的,成天哇啦哇啦吵個不停。
&rdquo
法官每次想到自己華麗的維多利亞式房子,還有彩色玻璃窗戶和結實的老派家具,他就會歎口氣。
那是一種驕傲的歎氣,而在米蘭,很多人談起這所房子會說&ldquo法官的大白象&rdquo(意思是華而不實的大笨家夥)。
&ldquo我想如果讓我搬家,還不如搬到米蘭公墓裡去呢。
&rdquo法官想想剛才的話不太妥,趕緊補了一句,情緒激動道,&ldquo哼,我不是這個意思,孩子。
&rdquo他小心地敲着木頭桌子的邊,[43]&ldquo瞧瞧一個傻老人都說了什麼傻話啊。
我的意思是對我來說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是非常艱難的一件事,尤其這房子裡還有我那麼多記憶。
&rdquo
法官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舍爾曼卻用生硬的語氣說:&ldquo别自作多情了。
沒人會讓你搬家的。
&rdquo
&ldquo可以說我對這所房子感情太深了。
很少人欣賞這房子的建築風格。
但我喜歡,我太太也喜歡,我兒子強尼是在這所房子裡長大的,還有我孫子也是。
很多夜晚我就躺在床上回憶往事。
你會不會也有這種時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地回憶?&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我會記起一切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還有一些模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我想起我媽媽給我講過南北戰争的故事。
我還記得我多年前上法律學院做學生的事情,我的青年時代,還有我和蜜西小姐結婚的事情,很多有趣的和悲傷的事我都記得。
事實上我對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記得比昨天發生的還清楚得多。
&rdquo
&ldquo我也聽說人老了會這樣。
我想人們說得對。
&rdquo
&ldquo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記得這麼清楚精确,就像電影畫面一樣。
&rdquo
&ldquo廢話。
&rdquo舍爾曼壓低嗓子嘟哝了一句。
但是盡管他是對已經聾了一隻耳朵的老人說的,法官還是聽到了,他的心被刺傷了。
&ldquo我也許的确老講過去的事情,但是對我來說,這些事就像《米蘭信使報》一樣是真實的。
而且比報紙上的更有趣,因為都是我親身經曆的,或者是親朋好友的故事。
我知道所有發生在米蘭的事情,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rdquo
&ldquo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呢?&rdquo
法官猶豫了一下,想不承認,但是撒謊對他來說是困難的,于是他選擇沉默。
&ldquo你知不知道我母親是誰?我父親又是誰?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嗎?&rdquo
但老人陷入了對過去的沉思,拒絕回答。
&ldquo你可以把我當個無話不說的老頭子,但是作為一名法官,在有些事情上,我會選擇沉默,就像墳墓一樣沉默。
&rdquo
舍爾曼一而再地懇求,但是老法官點起一支煙,默默地抽起來。
&ldquo我有權利知道。
&rdquo
法官還是默默地抽煙,舍爾曼又開始捉弄人了。
兩人坐在那,就像不共戴天的敵人。
過了很長時間,法官說道:&ldquo你怎麼了,舍爾曼?你看起來簡直是惡狠狠的。
&rdquo
&ldquo我就是惡狠狠的。
&rdquo
&ldquo行了,别這麼看着我。
&rdquo
舍爾曼還是惡狠狠地看着法官,&ldquo再說一句,&rdquo他說道,&ldquo我還想辭職呢,你覺得如何?&rdquo
正是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說完了這句話,舍爾曼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因為給法官顔色看,他心裡挺得意。
他不知道其實這樣做,也要讓自己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