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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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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條狗中有一條&mdash&mdash被稱為&ldquo寶貝兒&rdquo的那一條&mdash&mdash死去時,他的朋友們甚至寫下了幾首悼詞,用拉丁文寫成的詩體悼詞。

    而在民間呢,圍繞着這件事則流傳着一些胡編亂造的傳聞,仿佛阿格裡巴在家裡養了一些狗模狗樣的惡魔。

    &rdquo 同樣,這個阿符涅尼在領我參觀那個與阿格裡巴的書房相鄰的房間,也就是那給他擺放着茶飯、堆放着新來的信件的那個房間時,又趁機發揮起來,他對我說道: &ldquo帝國的郵局倒是從老師這兒得到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因為每一天都有好幾封信寄到他這兒。

    他與之有書信來往的人物中有艾拉茲姆,有許多已經即位的帝王,有一些大主教,甚至有教皇本人,不用說更有一些普通的學者以及他那無以計數的崇拜者。

    正是從這些人那兒,他獲悉全歐洲各個角落裡的新聞,可是那些迷信的人卻胡思亂想,仿佛他是通過一些魔法手段而獲得的那些信息。

    &rdquo 對寓所的參觀結束後,是午餐。

    那午餐盡管相當簡樸,但畢竟讓人填飽了肚皮,午餐過後,這幫新友帶我去逛城,從一條街逛到另一條街,不過,沒費多大功夫我們就把整座城都給逛了一遍,因為波恩實在是一個不大的城市,我們甚至都走出了城門,從那兒便可看到七峰山那美麗的風景,我也對波恩的教堂欣賞了一番,尤其是五塔大教堂&mdash&mdash它的确是我們那些古老的建築中最出色的傑作之一。

    那一天的街道上像節日一樣人山人海,在那身着五彩缤紛的豔麗服裝的人群中悠閑地漫步,這本身就是一件挺讓人賞心悅目的事兒。

    你可以與不相識的姑娘們擠眉弄眼調調情,也可能欣賞那身披冬日的鬥篷、頭戴插着羽毛的帽子的小夥子的神氣。

    奧古斯丁在這之前已經得以将全城的人物的情況都作了一一打聽,這時當我們在人群中閑逛時,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沖着我們的耳朵,悄聲說起那差不多是每一位過路的先生或每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士的風流韻事,這些故事令人想起波焦(21)那些令人開心的小說,樂得我們直發笑。

     約莫是下午五點,我們打道回府。

    阿符涅尼打聽到阿格裡巴依然沒有打開書房的門,就提議我們下象棋。

    我把棋盤推給阿符涅尼與艾馬努艾爾,讓他倆決一雌雄,而我本人則宣布要與奧古斯丁打一次賭,賭他倆誰是赢家。

    這時,那兩個孩子也從兒童間出來上這兒看下棋,與孩子一同走過來的還有那自居為家庭一員的瑪麗娅。

    我們全都圍擠在兩個賭徒端坐着的桌子的旁邊,那兩條狗也卧伏在兩賭徒的腳旁,也以并不遜色的興趣關注着小卒與馬的移動。

    看着對象棋手的一舉一動,專心地觀察着的兩位打賭者,看着這兩個還吸吮手指頭的小男孩,看着那善良的老保姆&mdash&mdash大概誰也不會去尋思:這一充滿田園詩般情調的家庭生活場面,這一值得桑納紮羅(22)的優美文筆去描寫一番的場景,竟然會出現在偉大的魔法師阿格裡巴的寓所裡。

    這個魔法師,據一個又一個的傳說,能把月亮從天空摘下來,能把死人的身體從其墳墓中拉出來。

     我賭的赢家是艾馬努艾爾,指望他在關鍵時刻拿出絕招,可是,阿符涅尼在達米安(23)的藝術中則顯得更為機靈,他的棋步走得徐緩但有分量,非常果斷地把對手逼上死路。

    艾馬努艾爾在下棋時并不冷靜,反倒容易生氣,但無論如何也不願甘拜下風,要不是突然從阿格裡巴的房間裡傳來一陣鈴聲&mdash&mdash那鈴聲是要人上他那兒,艾馬努艾爾在這盤棋中大概是免不了被将死的。

    那鈴聲一響,在我們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立即動作起來:小男孩們誠惶誠恐地一下子溜出門外,瑪麗娅尾随他們跑開,漢斯響應召喚趕緊奔往樓下,艾馬努艾爾呢,則利用大家都慌亂成一團,好像都落入瞬間突發的沖動之中,趕緊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攪亂,于是,誰也認不出來,這盤棋該是如何收局。

     幾分鐘之後,漢斯從老師那兒回來了,他宣布:阿格裡巴已看了我的信,準備立即接見我,同時,老師要他所有的學生也都一塊兒上他那兒去一趟。

     我孜孜以求的夙願就這樣如願以償了,我來波恩的目的就這樣如期實現了&mdash&mdash但這時占據我身心的已經不是原先的那種希冀,即對那些萦繞我心頭的疑惑求得解釋的希冀,而僅僅是一個旅遊者的好奇,那種要對當地的名勝古迹觀光一番的好奇,阿格裡巴的書房在二樓,當我沿着那狹窄的樓梯往二樓攀登時,我心中隻有這份好奇。

    他的那幾個學生們呢,這時都往我身上傾灑友好的關切,争先恐後地給我出主意,指點我與阿格裡巴會見時應當有怎樣的言談舉止,有的提醒我,我說話時嗓門應當大一些,因為老師的耳朵有點兒&ldquo背&rdquo,有的則提示,老師無法容忍的人就是修士,有的建議我一定要稱老師為&ldquo最博學的導師&rdquo,等等。

    已經來到了阿格裡巴的書房的門口,但不得不又一次收住腳步,漢斯又跑到我前面去敲門,隻是這一番折騰結束後,那房門終于打開,我終于置身于這神秘的地方。

     阿格裡巴的書房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博物館或修道院的圖書館&mdash&mdash整個房間擺滿了書櫥與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籍、文稿袋,除了這些書架還有好幾個讀經桌,桌上面也是書,還有一些動物的标本,各種各樣物理儀器與工具;甚至在凳子上,在地闆上也散落着手稿、畫稿、各種各樣的紙。

    房間裡這兒那兒到處可見一層層灰塵,散發着某種發黴的氣味,不過,陽光還能從這房間哥特式的狹窄的窗戶穿射進來,而把裡面照得相當清朗與明亮。

    那張寬大的寫字台上也是堆滿着一卷卷的大厚書與一冊冊的筆記本,似乎被埋在紙堆中的主人本身坐在一把很高的扶手椅上,他的身材并不高,看上去還并未衰老,但清瘦得很,胡子刮得很幹淨,灰白的頭發上罩着一頂深紅色的帽子,身上披着一件用毛皮鑲邊的鬥篷。

    我認出來這人就是阿格裡巴,因為他與自己的肖像很相近,那肖像印在他那部《論隐秘的哲學》的封面上;隻是他的臉部表情讓我感覺與那肖像上的有點不大像:肖像上的那張臉是善良、坦誠的&mdash&mdash阿格裡巴本人的臉上卻有某種輕蔑或是厭惡,也許,這是由于他的嘴唇似乎已經像老人們素有的那樣耷拉着,而疲倦的眼睑,已經把那雙有生氣的、敏銳的眼睛所射出的目光給遮擋了一半。

    在阿格裡巴的腳旁,坐着他寵愛的那條黑狗,這寵物把嘴放在它主人的膝蓋上,這黑狗個頭并不大,全身毛厚而蓬松,一雙眼睛驚人地聰明,仿佛是人的眼睛,後來我打聽到,這狗的名字叫&ldquo閣下&rdquo。

     還在進門時,我就在門檻上停下來,行了個鞠躬禮,阿格裡巴隻是稍微點了點以示歡迎,他就像已經習慣于接見使節的國王那樣,對我說: &ldquo歡迎光臨,遠道而來的先生!我的朋友格托爾皮給我寫信談到您。

    在老年時期我的朋友已經不多了,可是,他們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mdash&mdash都是不可推卸的職責。

    請入座,成為這座房子裡的一個朋友,盡管您也給我帶來了一些很糟糕的訊息。

    &rdquo 他這最後一句話略微有點兒讓我尴尬,我在桌旁,在他的那些學生們中間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才是,不過,阿格裡巴又主動說起來。

    他從桌上拿起我捎來的那封推薦信,一邊在我們面前展示這封信,一邊并非沒有采用演說家的藝術而發表了一通言論,這番話,看上去好像是特地對我而講的,因為在這裡他并未對他的學生們講出任何新東西。

     &ldquo格托爾皮,在介紹您的時候,&rdquo他說道,&ldquo同時給我寫道,說他不敢出版我的《緻科隆元老院的辯解信》,還說全科隆城裡沒有一家印刷廠願意接受這部書稿把它鉛印出來!我知道我的那些對頭們的一個常用武器,因為他們的詭計迫害我整整一生了!在安特衛普,當地的學者們千方百計地唆使當局禁止我作為一名醫生的醫療活動,盡管我在那鬧瘟疫的日子裡都還診治病人,而當時城裡的醫生全都逃之夭夭,可是那幫人的陰謀竟然得逞了。

    在科隆,當局不允許我去講課,盡管在多勒、在都靈、在帕維亞(24),我的聽衆比所有其他的碩士的還要多!我在皇宮中充任曆史學家,可皇帝本人并不認為有必要支付我的薪水;在布魯塞爾,債主們把我抛進了監獄!後來,我剛剛試圖去出版我的著作,一些更為糟糕的威脅就紛紛降落到我的頭上:在巴黎,我的書根據索邦(25)的判決而被焚燒了,在德國,宗教裁判所大法官親自出面反對出版我的書,無視皇上賜給我的特權。

    噪噪嚷嚷地反對我的著作的還有一些博士、碩士、教師、學士、各種各樣的演說家,以及多得不可計數的那一幫遊手好閑的家夥;穿長袍、戴風帽的、穿法衣的、光腳闆的、穿涼鞋的、黑膚色的、白膚色的、灰膚色的,各色人等都有:總而言之,那些所有的三段論的制作者與被雇傭的詭辯士,全都對真理視而不見,真理之光照瞎了他們的眼睛,猶如太陽之下的貓頭鷹。

    但是,我并不懼怕攻擊,我是會防禦的,既會抵禦那些冠冕堂皇的指控,也會抵禦那些暗地裡的诽謗。

    他們如今不讓我出版這些已經相當平和的書信。

    那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再寫一本書,撕開情面的書,我往那裡添加些醋與芥末,但少放點黃油,我總會在另一個城市将它出版的,哪怕在倫敦,哪怕在君士坦丁堡!&rdquo 阿格裡巴當着我的面說出這一通言詞刻薄口吻嚴厲的責難,想必是指望這些責難經過我而為各種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因為他把我當成格托爾皮的朋友。

    但我看出來有必要打消他的這一念頭,于是我就小心翼翼地對他說道,我不會去充任那個裁決他阿格裡巴與全體僧侶之間、更有甚者,與皇帝陛下之間這種争論的判官,不過,他阿格裡巴所說的那種種迫害,自然反倒使他更光榮,因為要是面對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不論是宗教裁判所,不論是神學家們,抑或學者們,都是不會予以理睬的。

     我的話迎來的是大家片刻的沉默,阿符涅尼利用這時機提醒他的老師,說我來到這兒是有明确的目的:求他給出出主意。

    阿格裡巴仿佛隻是突然間想起了還有我這個人,他先是把格托爾皮的那封信憤怒地往桌上一擲,然後把身子轉向我這個方位,他問道: &ldquo你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年輕的朋友?我阿格裡巴,誠如您所見,這樣一個挨整受害的人,猶如狐狸落入一群瘋狗的包圍中,還能幫上您什麼呢?&rdquo 我趕緊回答說,我覺得我自己就像那被阿波羅(26)質詢的馬耳叙阿斯(27),我僅僅在阿格裡巴的名望中尋求我如此冒昧相擾的理由,阿格裡巴已飲譽整個歐洲,為了解答那些在書本上無法找出答案的疑惑,在整個歐洲可以求助的隻有他的學識、他的智慧、他的經驗。

    接下去我講述的是,我個人生活上的某些情境引發我從事過一陣&ldquo速成魔法&rdquo,而在所有的專治這一學問的書中,我不能不對阿格裡巴的著作情有獨鐘,在仔細地研究他的著作中所表述的一切問題之後,我還是發現不少難以理解的盲點,故而,我就想專程尋訪作者本人請求當面釋疑解惑。

     阿格裡巴聽完我這一番陳述之後,皺了皺眉頭,以一種挺懊喪的口吻說道: &ldquo您,或許,是沒有很認真地閱讀我的書,或者,并沒有把它弄明白,否則,您就不會帶着這樣一些問題來找我了!在我那篇序文中,已經明明白白、毫不猶豫地說道,魔法師應當不是一個迷信者,不是玩羊拐子遊戲的人,不是捉神弄鬼的人,而是一位智者,一位司祭,一位先知(28)。

    真正的魔法師,在我看來,乃是在多神教時代就作出有關基督的預言的那位女巫,乃是那從奇妙的世界奧秘中獲悉救世主問世,并且趕緊帶着禮品向那牲口槽裡的搖籃奔去的三皇。

    可您呢,看來,也是像大多數人那樣,在魔法中,尋求的并不是關于大自然本身的隐秘的知識,而是各種各樣靈巧的手段,藉以傷害親近者,獲取财富,藉以探聽明天的運氣;可是,為了這樣的一些資料訊息,應當去找玩魔術的藝人與跑江湖的騙子,而不是來找哲學家,我那本《論隐秘的哲學》是我在年青時撰寫的,許多地方論述得還不完善,但畢竟還是&mdash&mdash不過也隻是&mdash&mdash對前人在魔法這方面所說的一切作了一次概述,好讓有求知欲的頭腦能由此而進入這門學科的各個方面,而向縱深探索下去,但是,任何時候我也不曾邀請任何人去沉入那些黑洞洞的、不值得稱許的關亡術與蔔術之類的試驗中去的!&rdquo 看出來,阿格裡巴正在從直接解答中溜到一邊去,不過,我決定要迫使他就範,不惜動用一些大膽無畏的手段,于是,我就這樣對他說: &ldquo我感到困惑的是,老師,您在魔法學領域做過一番認真的研究,斷定這門學問全是讓入誤入歧途的胡言而沒有别的,那您為什麼不去努力地勸說他人不再從事這門毫無成果的學問,而是相反,卻急忙出版您本人都認為還不完善的那部著作呢?那部著作,也許,的确是您在年青時期撰寫的,但請您不要忘記,您給該書所作的兩篇序文都是由您本人不久前寫就的,在那兩篇文章中您都是以一種極大的敬意去談論魔法的,絲毫也沒有對它表示出您的鄙視态度。

    您是不是藉此而對有求知欲的讀者們施發了一次巨大的誘惑,要是向您提醒福音書上那句名言,我是不是一針見血,一點兒也沒錯:倘若要往一個人的脖頸上套上磨盤并把他沉入大海的深淵,還不如讓他去引誘那些小精靈當中的一個?&rdquo 在我說這番話之際,阿符涅尼向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我打住;可是我這個人還不習慣淪為被嘲笑者,于是我平靜地說下去,一直說到底。

    阿格裡巴也被我的這番話弄得火燒火燎的,他的整個神态都劇烈地變樣了&mdash&mdash他那份自信,那份傲慢,仿佛一下子被澆滅了,他對我氣沖沖地說道: &ldquo我有一些重要的緣由要出版我的著作,對那些緣由,您,年輕人,想必是一無所知。

    現在不向您解釋這個中緣由,因為這是完全不合時宜的事,更不用說,那個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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