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那淚水正順着她的臉頰往下流淌,她的嘴唇已被微笑而扭曲,被那疼痛與無望所生的微笑而扭曲。
我叫喊起來:
&ldquo萊娜塔!萊娜塔!難道你這是在哭?&rdquo
她用她被壓抑的嗓子回答我:
&ldquo吻我吧,魯蔔列希特!親我吧,魯蔔列希特!須知我已經委身于你啦!須知我已經把我的全部身子都交給你啦!吻吧!親吧!還要!還要!&rdquo
我幾乎墜入恐懼之中,臉朝下跌到枕頭上,自個兒眼看着就要哭出聲來,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直發響,但是,萊娜塔把我強行拖拉到她身上,強使我成為她那拷刑中的活生生的工具,一個自願的但渾身卻不停地哆嗦着的劊子手,這種劊子手在蹂躏着她的同時也折磨着自己,這種劊子手的欲望難以滿足,他卷進了男女歡愛時由溫存而生的魔輪,他被釘上了兩性親和時由雲雨而生的十字架。
她在欺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那假裝的溫柔,用她也許還不是人為的但卻不是為我準備的激情,恣意縱情地誘惑我,她把她自己的身子抛進火堆裡,扔到鋸條上,她由于那極樂而快活得呻吟起來&mdash&mdash那極樂來自于對疼痛的感受,她由于至上的快樂而高興得哭泣起來&mdash&mdash那至上的快樂來自于鄙視自身。
這種放浪形骸的、在性愛與幸福之中的戲耍,一直延續到天亮時分,在這種戲耍中,甜美的親吻變成鋒利的刀刃,召喚人們去享受快感的籲請&mdash&mdash變成了法官口中嚴厲的威脅,激情的甘露&mdash&mdash變成了斑斑血滴,而我們那整個婚床&mdash&mdash變成了陰森森的刑訊室。
這一個晚上,人家曾以愛情的名義要求我去殺人,這一個夜間,人家曾以激情的名義要求我承受折磨,這一個晚上與這一個夜間,是我一生中所遭遇到的谵語夢魇中最為可怕的一個,而我在精疲力竭的狀态中沉入其中的那個磁磁實實的一覺,使我終于擺脫魔鬼似的折騰與惡魔肆虐的場景的那一覺,卻給予我莫大的恩賜,那恩賜,要遠遠甚于世界所有的主宰者們所能給予的。
早上我醒來時那種疲憊感更為強烈,即使在地下牢房裡被囚禁半年也不至于這樣精疲力竭,身心交瘁:我的眼睛很勉強才能對着光線睜開,我的意識混濁模糊,猶如粗劣的玻璃鏡面。
可是,萊娜塔這女子在其心血來潮之際,全身常常好像是由金屬材料構成的,既堅硬而又有彈性,在這種狀态中,她是不知道什麼倦怠的,當我醒來後第一束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mdash&mdash她的目光依舊是昨夜那個樣子。
在我心目中,一切尚且還是那麼混濁那麼迷離,我就要萌生出疑心:我們倆是否還活着,可是,萊娜塔已經在召喚我,以那毫無憐憫之心的執拗在召喚我:
&ldquo魯蔔列希特!到時候啦!到時候啦!我們現在就應當上亨利希那兒去!我要你趕快把他殺死,今天最好,最遲也是明天!&rdquo
她不讓我有機會反悔,她催促我趕快下手,仿佛在海難發生的關頭,在船上的幸存者必須趕快行動,多耽誤每一分鐘就少一條生路&mdash&mdash現在,我也正是以偉大的阿爾貝特所發明的那種&ldquo機器人&rdquo(1)的絕對馴服的精神,去執行指令。
我沒有去争執,我盡力使我的着裝雅觀一些,佩上我那把長劍,就跟随萊娜塔出發了,她領着我沿着清晨空蕩蕩的街道穿行&mdash&mdash她默默無言,對我的言語一句也不予理會,仿佛這是在執行某種異己的主體那不可克服的意志。
我們終于來到愛德華·施泰因的寓所門前,這座房子很大,富麗堂皇,陽台設計得很靈巧,窗戶上帶有雕塑邊飾。
萊娜塔僅僅從口中吐出一個詞&ldquo在這兒&rdquo,沖着我用手指了指那扇沉重的、帶有雕刻的大門之後她很快地轉過身而走開了,好像是把我一個扔下讓我面對自己的良心。
我并沒有去看萊娜塔走向何方,不過,我當即就感覺到,她不會走遠,而肯定是躲在她最先遇到的那個拐彎處,在那兒她準備着到時候一下子撲過來,從我這兒立即攫取那大功告成的消息。
老實說,我當時被強行套在我頭上的謀害人命的緊箍咒弄得昏昏沉沉,平日素有的清醒蕩然消失,根本就沒顧得上去認真地、嚴格地審視一下自己的處境。
隻是在我鼓起勇氣準備敲門而抓住門把手&mdash&mdash那門把手是一個又厚又重的環,做工相當講究&mdash&mdash那個關頭,我才想起:我還沒有準備好與亨利希交談時該說的話,壓根兒我還不清楚走進這個富豪家時我要幹什麼。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去遲疑了,于是,我便懷着那種眼睛一閉就縱身跳入深淵的果斷精神,抓起門把手,堅定而響亮地用金屬的門環,去撞擊金屬的門闆,當仆人給我打開了大門的時候,我說道,我一定得見到在這座寓所下榻的伯爵亨利希·馮·奧泰勒海姆,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那事情十萬火急,不容耽擱。
仆從領我穿過前廳,這裡擺放着一些高大的但雅緻的書櫥,然後登上寬大的樓梯,那樓梯的扶手十分漂亮,接着又穿過一間當門廳用的房間。
這房間裡挂着的畫都是表現各種動物的神姿與情态。
最後,我們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之後,有人給我打開了那扇小門。
這時我看見,面前的房間很狹窄,天花闆上有一些浮雕,牆上有雕花的壁緣,房間裡到處擺滿了木制的讀經桌,從這些書桌中站出來并向我走過來一位年輕人,這人衣着很考究,像騎士一樣,一身絲綢料子的衣服,袖口有刺繡,胸口有金墜子還有許多細密雅緻的金燦燦的小花飾。
我明白,這一位&mdash&mdash就是亨利希伯爵。
在開口之前的那一片刻,我仔細地打量着面前的這個人,我的命運早就以奇妙的方式與他休戚相關而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我過去是那麼經常盡力設想他的形象,有時認為他是天堂上的精靈,有時把他當成是病态的想象的産物。
亨利希看上去不超過二十歲,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尚且存留着那樣蓬勃的朝氣,那樣旺盛的青春,看上去,這世界上無論什麼力量也不可能挫敗這份朝氣與青春,這情形使局面變得嚴峻起來,幾乎讓人望而生畏而使人不禁想起&ldquo永恒的青春&rdquo的傳說,似乎有一種神秘的藥水,它能溶解智者大師們在煉金術中煉成的那種石頭,而這種藥水就可以給人帶來&ldquo永恒的青春。
&rdquo(2)亨利希的臉上還沒有長出胡子,還有一半的少年稚氣,這張臉,與其說是漂亮,不如說令人震驚:一雙藍色的眼睛深深地坐落在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仿佛是蔚藍色天空的兩塊碎片,兩片嘴唇,也許過于豐滿,其構形無意生成一種微笑,那種就像聖像上的天使嘴角上的微笑,而頭發呢,的确像黃燦燦的金線,它們很細,很尖,又很幹燥,彼此之間那麼奇特地互不糾纏,一根根地豎立在人的額頭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聖者頭上的光環。
亨利希的一舉一動是那麼急促,其速度其神态已經遠非是奔跑,而是飛,是飄,要是繼續堅持萊娜塔先前的那一說,即他&mdash&mdash是天堂上的居民,他借用了人的面目,我也許就真的會看見:在他那兒童似的肩膀後面有一對白天鵝似的翅膀。
亨利希伯爵率先打破了這實際上隻是片刻但讓人感覺漫長的沉默,他問我,他可以向我提供什麼樣的效勞&mdash&mdash他的嗓音,我在這裡還是第一次聽到的這嗓音,讓我覺得這是他身上最美麗的東西&mdash&mdash這是宛如歌唱的嗓音,它輕盈而迅速地穿越了抑揚婉轉的樂聲的全部音階。
我把我在思考、推理、判斷方面的全部力量都集中起來,我努力流暢而自由地言說,但我甚至都不清楚怎樣把我已經說出開頭的句子給結束掉&mdash&mdash我開始進行那表白我的敬意的一番申述。
我說道,我多次聽人家把伯爵當成一位卓越的學者去談論,聽說伯爵在青年時期曾潛心探索那些被視為禁區的大自然的奧秘,潛心探究所有隐秘深奧的學說,從畢達哥拉斯(3)與普羅提諾(4)直到我們這個年月的那些導師們;我也說道,那種要認識最高智慧的願望,自我幼小的童年時代起就深深地吸引着我,植根在我心中難以消除。
通過孜孜不倦的、勤奮執着的研究,我也獲取了某種理解的高度,但我堅定不移地确信,僅憑個人的努力還是不可能透視那些終極的奧秘,因為,早從希蘭&mdash&mdash所羅門的那些聖殿的建設者&mdash&mdash那個時代起,那些有天分的聖人隻是把基本的真理口傳給自己的學生;我強調,隻有在那像教堂中的神賜一樣的社團中,最古老的民族最深奧的洞見才得以代代相傳:猶太人、迦勒底人、埃及人與古希臘人的真知灼見就是這樣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