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雖說是鄰居,也才搬過來三個月。
不是說我家,是她家。
&rdquo
幸子生來第一次對着電視的麥克風講話。
&ldquo不是很熟。
也就是見面打聲招呼,聊聊今天垃圾車來晚了之類&mdash&mdash啊,已經開始拍了,糟糕,這副樣子。
&rdquo
偏偏今天,她頭發上繃着夾子,衣服邋邋遢遢。
&ldquo你闖進去的時候心裡怎麼想的?&rdquo
&ldquo當時已經來不及想了,根本沒來得及想。
&rdquo
不知為什麼,幸子有點喘不過氣來。
&ldquo這種事可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每天都過得很普通,自己周圍本來以為絕對不會發生自殺或者殉情這類事呢。
居然發生了!完全沒想到,就像臉上被打了一巴掌,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我家隔壁!倒也不是不可思議。
不知是西鶴還是誰不是寫過《好色五人女》,裡面的酒桶店阿桑,啊,是阿千。
還有,叫什麼兵衛的曆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日曆店的老闆娘。
啊,裱糊工阿千,阿桑。
哎呀,我都搞混了。
(3)&rdquo
幸子哧哧笑着,說個不停。
&ldquo出軌啊,殉情啊,在那些孤注一擲的人旁邊,住着我這樣的普通女人,真是吓人一跳。
像我這樣的人。
啊,你的紐扣,有點松了。
我在做副業,給衣服縫紐扣,有職業病了。
瞧我!&rdquo
大概是太興奮了,幸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ldquo我先生,是個上班族,很普通的。
哎呀,還在拍啊。
&rdquo
幸子手腕上纏着繃帶,試圖遮住攝影機鏡頭,采訪結束了。
打開冰箱,幸子用手指拈起剩菜吃,這時電話響了。
&ldquo别丢人現眼了!&rdquo
劈頭蓋臉一頓怒罵,是丈夫集太郎。
&ldquo電視,電視上的!&rdquo
&ldquo你看電視了?&rdquo
幸子的聲音都變調了。
&ldquo人都死了,看你還在那兒揚揚得意大放厥詞!有你這麼幸災樂禍的傻瓜嗎?&rdquo
&ldquo死倒是沒有死,救活了。
是我救了他們。
&rdquo
&ldquo就算救活了,跟死了也沒區别!又不是什麼喜事,怎麼能得意揚揚地笑着在電視上宣傳呢?&rdquo
&ldquo我可沒笑。
&rdquo
&ldquo你笑了,興高采烈,滔滔不絕。
真不檢點。
&rdquo
&ldquo喂,喂。
&rdquo
&ldquo還有,不懂的事别瞎扯。
&rdquo
&ldquo什麼?&rdquo
&ldquo西鶴的五人女什麼的,我都聽出一身冷汗了。
連阿桑和阿千都分不清,還扯什麼日曆店。
&rdquo
&ldquo高中可是考過的。
&rdquo
&ldquo要說也得先讀過啊!&rdquo
&ldquo這可不是一般場合。
我也有點慌,搞錯了。
&rdquo
&ldquo就算昏了頭,也不用提到自己老公吧!&rdquo
&ldquo我說什麼了?&rdquo
&ldquo普通的上班族。
雖說是實話,但這可不是能在電視上大說特說的事!&rdquo
&ldquo人家問了,我就說說。
&rdquo
&ldquo我公司那些人也看了,我可成了個笑話!&rdquo
&ldquo又不是我想出現在電視上的。
管理員在醫院,記者咚咚地敲着門,也不打招呼就把麥克風伸過來。
&rdquo
&ldquo那你就别待在家裡!&rdquo
&ldquo你叫我去哪裡嘛!&rdquo
&ldquo你自己不會想嗎?&rdquo
丈夫的聲音震得她鼓膜生疼,電話挂斷了。
都沒問我有沒有受傷,幸子想。
出了門,好像電話又響了,幸子并沒有回頭。
幸子在車站前的書店,抽出西鶴的《好色五人女》文庫本。
走進旁邊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咖啡。
翻開卷二的&ldquo桶匠多情物語&rdquo。
&ldquo為愛哭泣淘井人,此身有限,情路無斷,手括棺椁悟無常,渡世錐鋸鎮日忙&hellip&hellip&rdquo
她端起咖啡杯,手仍在顫抖,往後翻到現代語翻譯。
&ldquo人的壽命有限,戀愛之路卻無斷絕。
&rdquo
幸子的目光追随着字迹,心裡卻想着那個聲音,好像是&ldquo朋文堂的麻田&rdquo。
回過神來,她已經站起身,翻看着電話黃頁,在繪畫材料匾額那一頁找到了朋文堂。
&ldquo您好,這裡是朋文堂。
&rdquo
轉動撥号盤,傳來了那人的聲音。
幸子挂斷電話,記下地址。
她的手自作主張,似乎已經不聽使喚。
到朋文堂要再坐兩站車。
朋文堂店面寬綽,除了麻田,還有兩三個店員當班。
麻田一邊吸着香煙,一邊在和女店員調笑,看來他還不知道峰子的事件。
&ldquo那個&hellip&hellip&rdquo
幸子支支吾吾,小聲說:
&ldquo那個人的事,你還不知道嗎?&rdquo
&ldquo那個人?&rdquo
&ldquo情殺,受了傷,糟透了。
&rdquo
幸子和麻田走到後面的倉庫說話。
壞掉的畫框雜亂無章地堆積,散發着骨膠的氣味。
&ldquo性命算是保住了。
吸進了一些煤氣,聽說傷勢倒是不重。
&rdquo
&ldquo是嗎?&rdquo
麻田沒有問是誰幹的,看來他心裡也清楚。
麻田問候了幸子手上受的傷,然後問:&ldquo你來告訴我,是她叫你來的嗎?&rdquo
&ldquo不是,你在她店裡打電話,提到過店裡的名字。
&rdquo
原來如此,麻田看上去接受了這個解釋。
&ldquo但是,你怎麼會認識我&mdash&mdash啊,對了,公寓,你住在旁邊,走進走出看見了&mdash&mdash&rdquo
他又像想起了什麼。
&ldquo不對,那間公寓,我隻去過一次,我都沒跟你打過照面。
&rdquo
&ldquo我認識你的聲音。
聽到你打電話,啊,對了,就是那個聲音。
&lsquo上野、尾九、赤羽、浦和、大宮。
&rsquo&rdquo
幸子不由得脫口而出,她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ldquo啊,對不起,公寓的牆太薄了。
無意之間,打鼾啊,歎氣啊,都一清二楚。
&rdquo
欲蓋彌彰。
被偷聽的男人默默轉過身,撫摩着壞掉的畫框。
幸子低下頭,小步跑出店裡。
幸子很生氣,生自己的氣。
并沒有人拜托自己,自己卻特意找出麻田的地址,跑去找他。
暗地裡說不出口的期待,像越脹越大的氣球,&ldquo啪&rdquo地炸裂以後,剩下的隻有慘不忍睹的失望。
她聞到了自己身上自我嫌惡的氣息,羞恥令她擡不起頭來。
背後有腳步聲追上來。
腳步聲跟上她後,耳邊傳來麻田的聲音。
&ldquo請陪陪我吧。
&rdquo
大概是因為太陽還沒落山,一家酒吧模樣的店裡空無一人。
兩人并肩在吧台邊坐下,麻田把一杯酒兌水粗暴地伸過來碰杯。
幸子無法窺探他的内心,用纏着繃帶的手拿起酒杯,麻田又來碰杯。
麻田一言不發,已經幹了三杯,幸子也喝了兩杯。
走出店門,酒意湧上來。
&ldquo肚子餓了嗎?&rdquo
麻田說。
&ldquo餓了。
&rdquo
幸子這才發現,自己從早上起就沒好好吃過東西。
麻田在街頭買了爆米花,抓一把塞進幸子嘴裡,兩人邊吃邊走。
麻田自己吃一把,再往幸子嘴裡塞一把。
麻田帶着明膠味道的手,碰到了幸子的嘴唇。
幸子每次被塞進一嘴爆米花,身體裡就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爆米花又塞過來了。
在床上,麻田也很粗野。
雖說動作粗野,卻又另有一番柔情。
幸子纏着繃帶的手腕,就像不屬于自己的身體,高高舉起,指甲緊緊抓住麻田的背脊,幸子的眼角流下眼淚。
透過情人賓館的窗簾,她看見了夕陽。
&ldquo别開燈。
&rdquo
幸子在黑暗中,問起麻田制作畫框的心得。
麻田回答說,那就是不要嫉妒畫。
殺掉自己的嫉妒,隻想着怎麼讓畫更醒目。
他還說,他想成為一名畫家,但才華不夠。
為了找一條路,他最近準備去紐約。
&ldquo一起去吧?&rdquo
&ldquo我嗎?&rdquo
&ldquo你不是有護照嗎?很方便的。
&rdquo
&ldquo咦,你怎麼知道&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不是說自己事到臨頭總是退縮,去巴黎前還得過盲腸炎嗎?&rdquo
&ldquo啊,是啊,那時候&hellip&hellip&rdquo
幸子總算能笑出來了。
&ldquo去年,想和做副業的朋友一起去。
&rdquo
&ldquo做的什麼活兒?&rdquo
&ldquo是做衣服,女罩衫一件一千二百日元。
&rdquo
幸子從床上起身去沖澡。
麻田正準備關上幸子半開的手提包,發現了裡面的文庫本,是西鶴的《好色五人女》。
一翻開,卷四《悲戀蔬菜鋪物語》映入眼簾。
&ldquo雪夜情宿。
世間莫輕心,萬萬不可露:道中懷裡銀,酒醉拔短刀,女傍棄世僧。
&rdquo(4)
&ldquo道中懷裡銀&rdquo,麻田低聲念着,打開紅色小錢包,裡面收納着三張整整齊齊的千元紙币,看起來很寒酸。
麻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裝着三十萬日元的信封,抽出三張,放進錢包。
門好像要開了,麻田銜起一支煙。
情人旅館街的霓虹燈閃爍的玻璃窗上,也映照出準備回家的幸子的身影。
&ldquo回去了?&rdquo
&ldquo再見。
&rdquo
&ldquo就這樣?&rdquo
&ldquo我會一輩子記得。
&rdquo
幸子微微行禮,抱着手提包出了門。
集太郎一邊喝着啤酒一邊打開晚報。
&ldquo手怎麼了?&rdquo
他的口氣很溫柔。
&ldquo一個女人家,就不要跳進去了。
冰箱電線走火引發煤氣爆炸可不得了。
&rdquo
&ldquo是。
&rdquo
幸子不看集太郎,把茶壺放在煤氣竈上,盯着燃起的火焰。
集太郎站起身來,走到幸子身後,親吻她的頸項,幸子掙紮。
門鈴響了,是管理員來還錢。
早上,發生那件事故坐上急救車時,以備不時之需,她向幸子借了五千日元。
雖說鬧出了這麼大的事,峰子倒是福大命大,不到兩三天就出院了。
&ldquo太太,你看起來精神煥發啊。
碰到這種事,雖說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女人都會激動萬分呢。
&rdquo
管理員笑着走出門,幸子也知道自己揚起的嘴角有多僵硬。
然而,當她把收到的五千日元放進錢包時,自己的臉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