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包裡有三張陌生的嶄新紙币。
一定是麻田放進來的。
幸子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一世的戀愛,那個男人卻覺得是自己花了三萬日元買的。
幸子的手開始發抖,身體也開始發抖。
她避開集太郎的視線,去外面扔垃圾。
在&ldquo除垃圾收集日外禁止扔垃圾&rdquo的木牌前面,她拎着塑料垃圾桶站了許久。
&ldquo怎麼了?&rdquo
集太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
&ldquo白天的事,就别去想了。
&rdquo
他從幸子手上接過塑料垃圾桶。
&ldquo真是飛來橫禍,偏偏搬來我們隔壁。
&rdquo
他拍拍幸子的肩膀,催她回去,自己先走進了公寓。
峰子帶着小巧的點心盒來道謝是兩天以後的事。
她本來就苗條,現在好像又瘦了兩圈,更顯蒼白。
&ldquo之前真是麻煩你了。
&rdquo她低頭緻謝。
&ldquo要不是太太跳進來,現在我已經躺在小方盒裡了。
&rdquo
她說的是骨灰盒,峰子環顧房間。
&ldquo跟我那間格局一樣,就是不像在一個公寓裡。
有了家庭還是不一樣啊。
&rdquo
幸子本來就有些心虛,她一提到&ldquo家庭&rdquo這個詞,幸子更覺得無顔見人。
&ldquo怎麼了,太太幹嗎老低着頭?做出不成體統事的人是我,應該我道歉。
&rdquo
&ldquo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彼此彼此。
&rdquo
&ldquo今天聽到你這話,我倒是寬心不少。
&rdquo
&ldquo今天走到走廊,公寓裡其他女人的視線像箭一樣射向自己的身體。
隻有太太你這麼溫柔啊。
&rdquo峰子的聲音暗淡下來。
&ldquo我們都得過盲腸炎啊。
&rdquo
幸子說,峰子不禁笑了。
&ldquo既然是盲腸之友,那我有一事相求。
&rdquo峰子說。
自己去銀行取錢,衆目睽睽之下怪不好意思,能不能借她幾張現金?幸子從縫紉機的抽鬥裡抽出麻田塞到她錢包裡的紙币,遞給峰子兩張。
峰子接過紙币,剛說了聲&ldquo多謝&rdquo,就翻過紙币檢查起來。
&ldquo怎麼了,是假币?&rdquo
&ldquo真是奇怪,世上還真有跟我一樣怪的女人。
&rdquo
峰子盯着幸子的眼睛,低聲說:
&ldquo我啊,給自己喜歡的男人錢的時候,自己也是花言巧語靠喝酒賺來的,會在紙币的一角印上自己的口紅印跟它說再見。
&rdquo
确實,紙币的一角有紅色的口紅印。
&ldquo這張和之前告别的看起來一模一樣,太太,這張錢是誰給的?&rdquo
幸子告誡自己保持鎮定,聲音卻不禁顫抖起來。
&ldquo誰給的?我們家的錢不是丈夫的工資就是我的零工。
&rdquo
&ldquo就這些?&rdquo
&ldquo就這些,還能有什麼?&rdquo
峰子盯着幸子的臉,哧哧笑了。
&ldquo打擾了。
&rdquo
峰子關上門出去了。
再度确認了峰子沒有帶走的那兩張紙币一角的紅色記号,幸子渾身無力,跌坐在地上。
走廊裡傳來了聲音。
峰子好像正在接受公寓裡的女人們的拷問。
&ldquo真對不起,給大家惹麻煩了。
不過也不是偷了誰家的東西,就是要換換玻璃,也不至于趕我走吧。
&rdquo
是三四個主婦圍住了峰子,女人們并不陌生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
&ldquo走到哪裡都有人議論,瞧,那個公寓的。
&rdquo
&ldquo說得好像我們都不正經。
&rdquo
&ldquo不正經?&rdquo
峰子的聲音響了。
&ldquo最近不是家庭主婦更不正經嗎?聽說好多太太出賣身體去換錢啊。
&rdquo
大概是看峰子孤立無援,管理員拔刀相助。
&ldquo這麼說來,确實經常聽說有主婦賣春呢。
&rdquo
幸子捏着三張印有口紅的紙币,一動不動,僵住了。
問朋文堂,才知道麻田已經出發去紐約了。
他跟店裡請了一個月的假,不過也說多半是不回來了。
老店主把麻田在紐約的落腳處寫在紙條上遞給幸子,說是朋友的工作室。
老店主沒有問幸子的名字,也沒有問她和麻田的關系。
一角印着口紅的紙币放在縫紉機的抽鬥裡。
晚上,集太郎伸過手來,幸子也不想被他擁抱。
她在黑暗中劇烈掙紮,甚至從被子裡鑽出來躲到縫紉機下面。
&ldquo我太累了,真對不起。
&rdquo
&ldquo零工還是别做了。
&rdquo
集太郎背過身去,睡着了。
要是外遇還算是有個說法。
自己的身體換了錢,幸子一想起來就懊悔不已。
不光是夜晚,白天幸子也平靜不下來。
走出門,主婦們的竊竊私語似乎忽然停了。
難道峰子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流言遲早會傳到集太郎耳朵裡。
出去買東西,拿出一萬日元,感覺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幸子的手不禁顫抖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幸子想。
她取出副業存下來的定期存款,走進旅行社,辦了簽證,買了去紐約的機票。
結果自己還是背上了主婦賣春的污名,必須把這污名變成一段戀情。
&ldquo我要去登谷川嶽。
&rdquo
她把字條留在餐桌上,從成田上了飛機,就像是鬼使神差。
&ldquo世事無常,此事不可為人所知。
舍棄此身,以命立名,與茂右衛門攜手踏上不歸之路。
&rdquo
也許是心理原因,飛機起飛時的震動,令幸子一直顫抖不停,眼睛一直盯着膝上《好色五人女》裡的這段文字。
她仿佛看到了愁眉不展的年輕婦人幸子與夥計打扮的麻田手牽着手踏上旅途的畫面。
一旦跳下懸崖,不知是自暴自棄還是放下心來,幸子睡得很熟。
這十天來的寝食難安都消失了,她睡得香甜,飛機上的飯也一掃而光。
第一次去國外,又是紐約,大概是已經反複看過電視和旅遊指南,幸子的心情并沒有太大波動。
也許,在更大的變動面前,去拜訪一個未知之地顯得稀松平常。
幸子很快找到了二十八街麻田的落腳處。
那是在一棟傷痕累累的七層樓房的六樓,電梯完全不動。
幸子爬上白天依然昏暗的樓梯,敲門,一個抱着貓的年輕美國人探出頭來。
&ldquoMr.麻田&hellip&hellip&rdquo
接下去該怎麼說,幸子正絞盡腦汁,男人身後,出現了抱着同樣花色貓的麻田。
麻田看見幸子,什麼話也沒說,放下了抱在手上的貓。
&ldquo沒吓到你吧?&rdquo
&ldquo就算吓到了,從我臉上也看不出來。
&rdquo
幸子拎着的行李箱裡隻裝着幾件換洗衣服,麻田把她從頭看到腳。
&ldquo和誰一起來的?&rdquo
麻田問。
&ldquo我一個人。
&rdquo
&ldquo你出來怎麼說的?&rdquo
&ldquo說是要去爬谷川嶽。
&rdquo
麻田大聲笑了。
&ldquo那個,我有東西要還你。
&rdquo
幸子在手提包裡摸索,像是要封住幸子的嘴,麻田粗暴地拉過行李箱。
&ldquo想先去哪裡看看?&rdquo
&ldquo第五大道、時代廣場、蒂凡尼、卡耐基音樂廳、SOHO村、中央公園、DakotaHouse(5)。
&rdquo
不是站名,幸子卻停不下來。
兩人像戀人一樣牽着手,有時挽着手,說說笑笑,在這個城市遊蕩。
嶄新的街,古老的街。
白皮膚的臉,黑皮膚的臉,經過兩人身旁。
紐約,愛情,不歸之路,幸子已經沉醉。
喝了美國的百威啤酒,吸了半根麻田的香煙,在SOHO村的小店裡和黑人情侶并肩聽着爵士樂,帶着酒勁躺上麻田的床,在更深更深的醉意中睡去。
&ldquo喉嚨,好渴。
喉嚨&hellip&hellip&rdquo
半夢半醒間幸子呻吟着。
大概是太累了,眼皮根本睜不開。
&ldquo我去喝點水。
&rdquo
起身的時候大概踩到集太郎了,幸子想。
&ldquo對不起,哎呀。
&rdquo
幸子搖搖晃晃,準備去廚房喝水。
她撞到了屏風,屏風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花盆摔碎了。
&ldquo我想去喝水&mdash&mdash我家的公寓,廚房在這邊。
&rdquo
對着被吵醒的麻田,她本該是這樣笑着解釋的。
霓虹燈一閃一滅,房間忽明忽暗。
這是一個倉庫改造後的現代風格loft。
塗成純白的天花闆,讓人仿佛置身體育館,作為裝飾,天花闆上又懸挂着幾輛自行車。
被吵醒的美國人抱着貓出來,在雪白的牆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腳下是摔成兩半的花盆。
&ldquo真糟糕,我以為這是自己家呢。
&rdquo
幸子大聲笑起來,然而笑聲最後變成了别的東西,她忽然奔向行李箱。
&ldquo回去了,我要回去。
&rdquo
&ldquo别說瞎話了,這裡是紐約,離日本有一萬五千公裡。
&rdquo
&ldquo回去,我要回家。
&rdquo
&ldquo怎麼回去,走回去?&rdquo
&ldquo怎麼辦?我闖大禍了。
&rdquo
&ldquo我怕,我怕。
&rdquo幸子抽泣起來。
麻田抱緊她,帶她回到床上。
越是害怕,越是陷入更深的陶醉。
&ldquo不義者斬首!&rdquo
幸子夢見,将要腐爛的地藏堂之門開啟,武士打扮的集太郎長刀揮向自己,幸子不由得更迫切地尋求麻田。
第一次見到真實的自由女神像,女神的臉看起來比印象中更嚴肅。
&ldquo她手裡拿着的是什麼?&rdquo
&ldquo右手是火炬,左手是獨立宣言。
&rdquo
&ldquo自由和獨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女人都喜歡這些詞吧。
&rdquo
&ldquo因為不曾擁有。
一旦結婚女人就兩者都失去,不能再喜歡别人,陷入愛情也是罪。
結了婚的女人,是以死亡的覺悟在談戀愛。
&rdquo
幸子說着說着,又激昂起來。
她仿佛看到,河岸上的每塊石頭上都寫着南無阿彌陀佛,旁邊的橫木挂住了自己和麻田情死的屍體,漂浮在哈德遜河上。
曼哈頓高樓的旁邊有一段廢棄的高速公路。
正當夕陽西下,兩人長長的影子如同十字架,又如同墓碑,他們不由自主地尋求酒精。
第三天一大清早,幸子睜開眼睛,仿佛聽到了縫紉機的聲音。
&ldquo喂,這樓上,是縫紉工廠嗎?&rdquo
&ldquo不是,是雕刻家的工作室。
&rdquo
麻田依舊閉着眼睛,溫柔地抱住幸子的肩頭。
這具身體,看上去驕奢,穿上衣服卻頗顯清瘦;這具身體,已經盛滿了集太郎未能給予的沉醉,幸子掙脫起床。
&ldquo有縫紉機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