汩汩的右腋,壓到數夫臉上。
一邊壓過去,我一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觀察着這人的眼睛,這人臉上的表情,這人的身體,這人全身的情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我的體味吸進肚子裡。
哪怕他露出一絲嫌棄和忍耐,我都準備當場跳起來跑回家,再也不見他。
但是,姐。
數夫隻是慢慢地、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再次深深地吸進我的體味。
他的臉,就像一個小男孩第一次聞到花香。
多希望姐你能看看他那張臉。
那一瞬間,我的脖頸向後一仰,身體裡直到血管末梢熱氣蒸騰,全身酥軟。
就是那天晚上姐姐說的話吧。
&ldquo不說也知道吧。
&rdquo
組子發出了平靜的睡夢中的呼吸聲。
姐姐并沒有睡着。
房間裡很悶,她在裝睡。
素子想把姐姐搖醒。
姐,那件事,再講給我聽聽吧。
姐姐和數夫。
抛棄她的男人的弟弟。
哥哥抛棄的女人。
僅僅如此嗎?兩人之間,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牽連着,是我多心了嗎?
&ldquo又來了!&rdquo
這時傳來了多江的聲音。
&ldquo要說幾遍你才明白?&rdquo
黑暗中,清清楚楚傳來多江的斥責聲。
聲音從店裡傳來。
敞開睡衣胸襟的勇造,打開客人寄存的波士頓包,正準備從裡面拉東西出來,被多江按住了。
&ldquo客人寄存的東西,不能打開。
我告訴過你吧?&rdquo
&ldquo我什麼也沒偷啊。
&rdquo
&ldquo沒偷也不行,我們可是靠這個吃飯的。
要是發現你會偷看,就不會有客人來寄存行李了。
&rdquo
&ldquo要是裡面有炸彈怎麼辦?&rdquo
&ldquo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老師,快,早點睡吧!&rdquo
接着傳來了咳不出痰的咳嗽聲,還有掀開被子的聲音,不久,一切都安靜下來。
在當校長的時候,父親從不讓步,固執得近乎迂腐。
有一位伯父,不知是在年末還是中元節,拿來了商品券。
因為放在點心盒裡,母親沒注意就收下了。
深夜才回家的父親立馬大發雷霆,怒吼着讓母親馬上還回去。
大半夜的,母親換上和服,出門去還商品券&mdash&mdash這一幕仍舊曆曆在目。
這樣的父親,竟然會去偷看别人的行李。
聽多江的口氣,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七十歲的父親究竟在偷看什麼?他想看到什麼?
組子的手肘碰了碰素子。
姐姐有話想說?素子轉過臉,隻見組子淚水滿眶,卻在努力做出笑臉。
&ldquo姐。
&rdquo
素子像小時候一樣脫口而出。
她已經松開了數夫的手。
也許是因為換了枕頭,素子好像做了一個夾生的噩夢。
一睜開眼,噩夢消失了,剩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倦怠。
特别是夏天的夢,為什麼總是讓人疲倦不已呢?
夢中的季節,也是夏天吧。
素子用身體去尋找身旁的數夫。
人不在。
反射性地,她伸手去摸另一邊的組子。
組子低低發出&ldquo嗯&rdquo的呻吟,翻了個身。
數夫正坐在露水濡濕的廊檐,一邊抽煙一邊望着庭院。
說是庭院,其實隻是一片狹窄的空地。
看來他們的業務不光是寄存行李,還包括賣啤酒和清涼飲料。
蒙上白塵的箱子堆集着,随意扔在院子裡。
風吹雨淋後開始腐爛的草帽、壓扁的果汁空罐,也許是從外面扔進來的,散落在地上。
像是在滿地垃圾中見縫插針,牽牛花、紫蘇、虛弱如幼兒一般的玉米,煞費苦心地點綴其中。
黑暗中,香煙的白煙在流動。
素子忽然變得十分安心。
她多希望這幅情景,就是幾年以後的數夫和自己。
枕邊的廊下,夜色中丈夫一個人在黑暗中抽着香煙。
妻子在半夢半醒之間聞到了丈夫的香煙味道,又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已經忘記了昨晚發生的事。
記得小時候,自己起來上廁所,看見過同樣的光景,也許是她記錯了。
不,沒記錯。
母親熟睡着,輕輕打着鼾。
父親一個人坐在廊下,一邊望着庭院一邊抽着煙。
父親的頭發烏黑,肩膀還很結實&mdash&mdash對了,那就是父親離家出走之前那段時間。
那麼說,半夜一個人望着黑暗吸着香煙的父親,在想什麼呢?
伊豆的新女人,那就是多江了。
被抛棄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就算和數夫做了夫妻,和從前的父親、母親一樣,自己也會有這樣的夜晚吧。
忽然一個高大的影子,來到數夫身後。
是勇造。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數夫的頭。
&ldquo起包了。
&rdquo
又摸了摸,說:
&ldquo我腕力一向強,扳手腕,員工室裡沒一個能扳得赢我。
&rdquo
勇造伸出手,像是在邀請數夫。
勇造的眼睛裡含着水,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在黑暗中閃着光。
數夫把還亮着的香煙扔進庭院,伸出手。
&ldquo怎麼樣啊?&rdquo
&ldquo嗯,強。
&rdquo
&ldquo很強吧。
&rdquo
兩人一邊扳手腕,一邊輕聲交談,這是相互認可、相互原諒的儀式。
素子用手戳戳姐姐組子,叫醒她。
姐妹二人感到自己珍視的東西終于獲得了肯定。
素子對姐姐的芥蒂也不知藏身何處了,真不可思議。
隔壁房間傳來打鼾聲,那是多江。
這可是讓一位原校長自毀人生的女人。
&ldquo罪孽深重啊。
&rdquo
多江經常表現出擅長察言觀色的一面,想象中她是個千載難逢的惡女,但圓滾滾的頭,讓她看上去像個人偶。
不知道事情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有年輕樂觀的女人悉心服侍,每天呼吸着新鮮空氣,不時偷看客人的行李,被女人罵幾句,這應該是父親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吧。
多江大聲說起了夢話。
組子的店開張了。
這是一間位于大路上的和風酒吧,名字叫&ldquo糀&rdquo。
大小隻有五坪左右,開店前一天還是忙了個通宵。
店是連裝修整租的,餐具器什都是現成的,就算這樣,準備碟盤,瓷器店送來的有裂縫的要挑出來,剝去标簽,用水洗幹淨後擺在餐具架上,也不省事。
&ldquo想起了第一次的時候。
&rdquo
來幫忙的素子對正在整理酒商交貨單的組子說,
&ldquo姐姐忘了算盤。
&rdquo
&ldquo不光是算盤,還有更重要的事。
&rdquo
&ldquo是嗎&hellip&hellip&rdquo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組子在蒲田的背街小巷開了一家店。
那家店向經營不善的榻榻米店低價租借了半邊,賣咖啡和咖喱。
店門敞開,過一二十分鐘也沒有一個客人進來。
來來往往的人會好奇地向裡面窺探,卻沒有一個人推開門走進來。
組子開這家店本是背水一戰,要靠這家店在父親離家出走後養活母親和妹妹。
見這副光景,臉上不禁僵硬起來。
她本來下足心思,務必讓客人能輕易推門進來,不知是何緣故,客人就是不伸手推門。
把自己當成客人從外端詳,看個究竟吧。
兩人走出門外一看,不禁&ldquo啊&rdquo的一聲,原來門外一個&ldquo準備中&rdquo的牌子在風中搖晃,怪不得客人不進來。
兩人想起過去的事,互相敲着肩膀笑起來。
不禁覺得,她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姐妹。
忽然門開了,進來的是八木澤。
他是這家店的店主。
組子本來在錦糸町的酒吧裡當媽媽桑,是這個男人把她挖了過來。
&ldquo店開業,校長先生不來嗎?&rdquo
八木澤在這一帶擁有兩三間小遊戲室和酒吧,因為盲目擴張,忙于付各種賬單,一年到頭忙忙碌碌。
他曾是勇造的學生,現在還稱呼勇造為&ldquo校長先生&rdquo。
&ldquo怎麼會來?想看自己的女兒給男人斟酒嗎?&rdquo
&ldquo那已經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