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她家門口。
直子仿佛是第一次眺望自己的家。
在昏暗的街燈下,疏于修剪的灌木籬笆肆意生長。
不像樣子的大門一走進去,就是已經半破舊的小小二層房屋。
玄關的屋檐上,垂下一條糖稀色的海帶狀物體,好像是父親的汗衫。
二樓的曬台上晾曬的衣服亂飛,任由它在雨中飄搖。
&ldquo那就告辭了。
&rdquo
直子說。
正在這時,玄關的門打開了,母親須江抱着洗澡用具出來了。
看見腳踝上纏着繃帶,靠在風見肩上的直子,母親問:&ldquo你怎麼了?&rdquo
須江穿着浴衣質地的清涼服,衣服下面露出襯裙。
穿着父親的男士襪,趿着一雙拖鞋。
萬事休矣。
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而更難看。
不如自己動手,當頭一通亂棒打死自己,讓風見看清楚自己的家,然後把這件事忘得幹幹淨淨。
&ldquo要不進去坐坐吧?&rdquo
直子努力裝出輕松的語氣說,不過話到最後,還是有點顫抖。
雖然沒有說出口,風見看起來頗為震驚。
樓下的房間是六鋪席、四鋪席半,外加三鋪席。
二樓是四鋪席半加三鋪席。
确實都是榻榻米房間,但地闆擱栅松了,榻榻米也多年沒有替換,一走動就發出吱吱的響聲,榻榻米還會&ldquo啪&rdquo地凹陷下去。
套窗的最後一扇,也無論如何無法從窗套裡拉出來。
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庭院,松樹、楓樹、八角金盆,倒是一樣不少,但都稀稀疏疏,一人高,不值一提。
站在廁所風見就明白了,南天竹是長在隔壁院子裡的。
&ldquo以前我們倒是有泡澡間的,後來瓷磚脫落,就一直要去澡堂。
&rdquo
母親須江把洗澡用具放在鞋箱上,自我辯解似的說。
沒用了,為時已晚。
看到昏暗燈光下并排站的家人,大部分男人都會心生厭煩。
&ldquo直子多蒙您照顧。
&rdquo
父親周次低下像芋頭的頭頂緻謝。
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汗衫和玄關的屋檐下垂挂的一模一樣。
女兒的男朋友來了,他也沒想過披件襯衫再出來。
父親是個老好人,嘴巴笨,道過謝後就隻好尴尬地沉默着。
母親泡好的茶,大概是因為太便宜了,比公司的茶還混濁,茶杯也是便宜貨。
父親收入好的時候,母親确實曾經學過茶道和插花,但眼下壁龛裡堆着茶箱,花卻一朵也沒有,就算被質疑吹牛,直子也無話可說。
最讓人丢臉的是妹妹順子。
她今年高中三年級,風見好意提起她的詩獲獎的事。
&ldquo五萬日元獎金,都拿去幹什麼了?&rdquo
順子擡起老鼠一般滿臉塵色的臉,對風見翻着白眼說:
&ldquo我沒領過五萬日元。
&rdquo
聲音幹巴巴的,一點也不可愛。
&ldquo獎金隻有一萬日元。
讨厭,聽起來像是我偷藏起了剩下的。
&rdquo
外賣壽司到了。
是附近最便宜的&ldquo松壽司&rdquo的普通套餐。
金槍魚大概是還沒來得及解凍,放進嘴裡,像腥腥的果子露一樣,沙沙的,一切都完了。
對着回去的風見的背影,直子大聲叫着:&ldquo再見!&rdquo
風見默默地低頭緻意,一聲不吭關上玄關的門。
不好用的門一次還關不上,母親須江不得不走下地闆,用力&ldquo啪嗒&rdquo一聲,這才關上。
整整一星期,風見那邊杳無音信。
直子雖然已經早有覺悟,但内心深處仍在隐隐等待,周五的晚上,她故意留下來加班。
之前,他們都是周五晚上約會。
直子一直等到八點鐘,電話還是沒有響。
直子的左腳爬樓梯還可以,下樓梯還有點隐隐作痛,她拖着還未痊愈的左腳回了家。
開門的時候擡頭一看,海帶一樣的汗衫仍在風中飄搖,直子氣不打一處來。
&ldquo邋遢也要有個限度,别給人丢臉。
&rdquo
母親須江毫不示弱。
&ldquo帶人來家裡,也不說一聲,我又不是整天在家裡玩的。
&rdquo
須江在打一份工,配送乳酸菌飲料。
一大早騎着自行車四處跑,大概是這個原因,頭發不再潤澤,整天亂蓬蓬的,皮膚也在太陽灼曬下變得粗糙。
&ldquo都成這樣了,簡直是往樹皮上塗乳霜。
&rdquo
她不再打扮,夫妻倆坐在一起,光看脖子和手指甲,須江更像一個男人。
她腳上穿着之前周次的舊襪子,隻不過今天是彩色條紋。
&ldquo至少客人來的時候,别穿這種襪子行嗎?&rdquo
&ldquo腳冷飕飕的。
&rdquo
大概是已近更年期,須江總是叫腳冷。
&ldquo冷刷刷是哪國話?&rdquo
&ldquo你媽總不會說英語吧?&rdquo
算了,不想跟她講道理。
直子一腔怒火,隻想找到個地方發洩。
&ldquo是不是我招你煩了?&rdquo
&ldquo是說我嗎?&rdquo
&ldquo我要是結婚了,你會為難吧。
&rdquo
直子語帶諷刺,她月薪一半都上交家裡。
須江先下手為強。
&ldquo沒人會為難。
别客氣,早點走吧。
&rdquo
這個母親,竟然會毫不客氣地一針刺向女兒的痛處。
看來,她不光是皮膚變得粗糙了。
&ldquo有人會娶我嗎?一看見我爸媽的臉,就逃之夭夭了。
&rdquo
&ldquo父母早晚會死,是你本人魅力不夠吧。
&rdquo
直子向矮腳飯桌上的茶杯伸出手。
要是心一橫,砸個茶杯,應該會心裡舒服點。
父親周次幹咳起來,似乎要轉移直子的注意力。
&ldquo媽媽也不是自己想這樣的。
&rdquo
話不用多說。
接下去,無非是&ldquo如果爸爸每個月有可靠的收入,就能多多顧家,好好收拾自己了&rdquo之類。
話說到這份上,周次往往就拿出棋盤,開始擺棋子。
周次是個沒有事業運的男人。
神武景氣(1)、高速成長期,都從周次身邊呼嘯而過。
有一段時間,尚有餘裕,讓須江學學興趣,自己練練歌謠,石頭一旦落下來,就再也沒辦法翻身,現在反倒是仰仗須江打工的錢多些。
周次越是萎縮,須江越是粗魯跋扈,家庭内務眼見一天天荒廢下去。
周次輕輕放下一顆棋子。
&ldquo爸。
&rdquo
直子的矛頭轉向父親。
&ldquo放棋子的時候,好歹有點氣勢行嗎?&rdquo
她正準備說&ldquo我最讨厭你這樣&rdquo,玄關處有動靜。
&ldquo有人在嗎?&rdquo
是風見的聲音。
&ldquo上次拜訪之後,我去北海道出差了&hellip&hellip&rdquo
他詢問了直子扭傷的腳的傷勢,拿出一個大大的四方盒子。
&ldquo土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rdquo
直子好想大叫一聲:喜歡!鼻子卻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須江已跑到玄關處,又在廁所前面脫下了彩色條紋的襪子,直子看在眼裡。
風見回去後,直子拿吸塵器的長柄把垂挂在屋檐下的海帶一樣的汗衫取下來。
&ldquo用不着大半夜地大動幹戈,明天早上也來得及吧。
&rdquo
須江雖然這麼說,直子可等不及了。
妹妹順子一臉嗤之以鼻的表情,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