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的香味,并不是直子化妝台上的那款香水。
須江自己買了化妝品,這也是好幾年沒有的事了。
須江的紮染浴衣紋路看上去已經有些淩亂,她給風見又倒了一杯啤酒,給直子和順子也續上。
然後,又&ldquo咕咕咕&rdquo地笑開了。
&ldquo就算是慶典,在女兒面前,真是不成體統。
真是的,以為人家多大啊,五十三歲啊,五十三歲。
&rdquo
&ldquo你還要說多少遍!&rdquo
怒斥她的是周次。
周次本來在廊沿上擺弄棋子,此時忽然大聲呵斥,把大家吓了一跳。
&ldquo注意點分寸!&rdquo
周次的太陽穴青筋暴露,拿着棋子的手在顫抖。
&ldquo哎呀,爸爸,你是吃醋了嗎?&rdquo
大概是為了挽救尴尬的氣氛,須江笑着想蒙混過去,又給大家斟上啤酒。
&ldquo爸爸,你才是呢,一大把年紀。
&rdquo
雖然被說吃醋,此時周次隻覺得頭頂像芋頭,臉卻分明是個威風凜凜的雄性動物。
平日小心翼翼地看母親臉色,讨風見歡心的周次不見了。
直子這才想到,這兩人是夫妻啊。
她還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随着夜風,傳來節日的音樂聲,家裡也明亮快樂,生氣勃勃。
本來自暴自棄的家,現在收拾得整整齊齊。
壁龛裡插着菊花,裝啤酒的杯子也不是酒屋的贈品,而是招待客人用的雕花玻璃杯。
庭院裡的松樹、楓樹和八角金盆,大概是因為房間裡的電燈變亮了,看起來也更像那麼回事了。
廁所前面仍舊沒有南天竹,不過洗手池邊放的手巾,已經換了全新的。
穿着浴衣稍感寒意的秋天,家裡卻迎來了一片春意盎然。
&ldquo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春天在哪裡
在山裡在鄉間在田野&rdquo
春天不僅來到須江身上,也來到周次身上,陰沉的順子身上,家裡每個人身上。
大概是覺得大發脾氣有失顔面,周次放下棋子,給風見斟上啤酒,站起身來。
&ldquo爸爸也想來湊熱鬧了。
&rdquo
風見給父親斟了一杯酒。
&ldquo這才是一家啊。
&rdquo
須江看着風見,自言自語說。
然後正了正臉色。
&ldquo風見先生,這麼說你不見怪吧?&rdquo
直子感到自己的喉嚨堵住了。
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提出來。
風見似乎一時睜不開眼睛,他看看三個女人,慢慢點點頭。
須江、順子,還有直子,都把憋着的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ldquo那,就明年春天吧。
&rdquo
須江給風見斟的啤酒,泡泡冒出了酒杯。
周次挨個兒看着三個女人,低聲嘀咕着:
&ldquo你們也不容易啊。
&rdquo
下周四的傍晚,直子在咖啡店等風見。
鏡子裡映照出自己一張等待的臉。
這是那家咖啡店,她曾經在這裡吹牛,說自己的父親是廣告公司的高層,母親對茶道、插花頗有心得。
或許是自我陶醉,直子感到自己跟那時相比,變得更有女人味,更嬌豔動人了。
穿的衣服,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是陰溝裡的老鼠那樣的暗色,有了對象,一顆心安定下來,從内而外,連頭發和皮膚都放出光澤來。
風見進來了。
等他點燃香煙,直子開門見山地說:
&ldquo每周五來我家吃飯,換成隔周吧。
&rdquo
風見正準備說什麼,直子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伶牙俐齒,不過這些話必須先說在前頭。
&ldquo一到我家,就變成跟我們一家相處了,那是結婚以後的事。
想想看,我們倆單獨從來沒有好好吃過飯、聊過天。
&rdquo
風見沉默了一會兒。
鏡子裡映出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的身影。
&ldquo我得先坦白&hellip&hellip&rdquo
風見吐出煙圈。
&ldquo大概是因為我是AB型血,遇事總是猶豫不決。
&rdquo
他避開直子的眼睛,看着鏡子。
&ldquo這件事&hellip&hellip&rdquo
他忽然低下頭。
&ldquo我沒有自信了。
&rdquo
&ldquo我身上的負擔太重了。
&rdquo
理由隻有這兩句。
直子呆呆地看着鏡子。
自從那天,自己得意揚揚地說大話開始,就總覺得結果會是這樣。
父親周次,一個挨一個看着三個女人的臉,說&ldquo你們也不容易&rdquo,其實意思是,一下子娶三個女人,真不容易吧。
鏡子裡映照出另外幾對情侶的身影。
還是有真心相對的人吧,不過,這已經不關自己的事了。
從車站到家裡,直子慢吞吞地走着。
風見為什麼每周都到自己家裡來呢?又沒有結婚的打算。
難道是覺得吹牛的直子很可憐嗎?
底下松松垮垮,吱吱作響的茶色榻榻米。
他說有鲣魚幹的味道,又舊又髒,反而讓人放松。
比起滿堂精英,不會說話又陰沉沉的一家人,更讓人放松吧。
既然是獨生子,有母親和妹妹的感覺,也很愉快吧。
她迷迷瞪瞪打開玄關的門,順子跳出來。
她繃着臉緊張地說:&ldquo媽怪怪的。
&rdquo
須江在客廳鏡台前面蜷縮着身子。
她的衣服外面,披着一件新的和服禮服,按着頭說:
&ldquo頭痛得快要裂開了。
&rdquo
她向前一頭栽下去,失去了意識。
是蜘蛛網膜下出血。
她昏迷不醒,三天後過世了。
須江身上披的和服,是在百貨商店剛挑回來的便宜貨。
用自己的私房錢買的這件快過時的禮服,在入棺時直接成了須江的壽衣。
頭七過後,直子在大手町地鐵站,偶然碰到了風見。
&ldquo啊。
&rdquo
風見不好意思地舉手打招呼。
&ldquo大家都還好嗎?&rdquo
&ldquo實際上,我媽&hellip&hellip&rdquo直子閉上了嘴。
這個人,曾經一度把春天帶到家裡,雖然隻是短暫的美夢。
&ldquo直子怎麼了?最近變漂亮了。
&rdquo
那時有人這樣說她。
頑固的花蕾般的妹妹,也綻開了花瓣。
膽小的父親變得更像男人,母親又變回了女人。
為了給死去的母親化妝,直子打開母親的鏡台,吃了一驚,裡面擺着新的口紅和白粉。
化着濃妝,穿上禮服的須江,美麗得就像是要去出席女兒的結婚典禮。
&ldquo很好,大家都很好。
&rdquo
她希望母親在風見記憶裡活得久一點。
&ldquo是嘛,你媽後來沒再遇到變态吧?&rdquo
&ldquo沒有,節日已經結束了。
&rdquo
&ldquo是嘛。
&rdquo
風見笑了,直子也笑起來。
&ldquo再見!&rdquo
她大聲告别,聲音大得自己也聽起來陌生。
(1) 神武天皇(日本神話中的第一代天皇)以來經濟最繁榮之意。
自日本昭和三十年(1955)至第二年的經濟繁榮。
(2) 為慶祝幼兒成長,男孩于三歲、五歲,女孩于三歲、七歲的11月15日參拜氏神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