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噪,從此岸到天邊的彼岸彙成一片。
我們望見鷹隼在沼澤邊緣上空盤旋,不禁懷疑它們是否能獵到食物,因為這裡除了青蛙,并沒有什麼可以獵取。
不過,有時還真飛起一隻黑水雞或野鴨子。
看來,沼澤地中間準有更奇特的獵物出沒,據說就有鹈鹕。
我極目搜索密密的燈芯草、蘆葦叢,隻見新發的綠葦上方,有去年的枯莖和凋謝的冠纓,仿佛懸垂着一層淡紅的雲。
到了耶尼謝希爾,我們又上了好路,可是前面一段耽誤的時間太多,抵達尼西亞已是夜晚了。
啊!霞光多美呀!穿過山口,我便發現另一面山坡&hellip&hellip剛才旅伴們都上了車,而我繼續徒步登山,加快腳步抄近路,希望在他們之前趕到山口,以便停留片刻。
然而,車越落越遠:走在山中往往如此,看似最後一道山巒,殊不知山後遠處還隐藏一座,上了那座山,又有一座峰巒顯現。
正是趕羊群回去的時刻,山坡活躍起來;我在昏暗中走了許久,聽着鳥兒入睡之前的鳴唱。
另一面山坡一片金黃。
夕陽在尼西亞湖的那一邊沉落,平射的餘晖映得湖水明亮耀眼,那一帶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伊斯尼克小村莊,在綠樹映掩中已清晰可辨,坐落在古城的圍牆裡,顯得特别寬敞。
時間已晚,我們的車輛放開速度,順坡沖下,不管有沒有陷坑,一路抄近就直,也不顧有什麼危險。
我簡直不明白了,怎麼還會翻車,反正我們的車沒有翻倒&hellip&hellip到了山腳下,馬停下來喘息,那兒還有泉水,我想車夫也飲了馬。
我們重又往前趕路。
空氣出奇的溫煦;浮遊的雲陣,在夕照的金色霞光中舞動。
我們右側,天空雖已暗了,但是還不見一顆星;而我們驚奇地看到,在天空火燒雲的上方,唯有一輪皓月,已經明亮如鏡了。
我們正要過哈德良城門的時候,月亮就從山脊露頭了,大大的滿月,那麼突然,出其不意,如同神靈顯形。
自從第一次到圖古爾特200以來,我以為還沒有嘗到更為奇妙的激動。
伊斯尼克小村進入夜晚,蜷縮在它宏偉的廢墟裡,在它過于厚重的曆史中,顯得多麼慚愧,隻在那裡發黴,分解出貧困和燠熱。
我們稍微吃了點兒從布爾薩帶來的食物,便出去觀賞夜色。
月光溫柔皎潔。
旅店出門便是泥坑,土壤仿佛腐爛了。
門前有一個孩子,一動不動地靠牆站着,他滿臉潰爛了。
我們随意走走。
一條坑坑窪窪的街道走到頭,卻是一片開闊地;我們面前有大朵大朵淺色的花,瞧不見花莖,到處皆是,輕輕搖曳,恍若漂浮在水面:這是一片罂粟田。
不遠處,一隻貓頭鷹在一座清真寺的廢墟上啼哭,它在我們走近時便飛走了&hellip&hellip我們又返身走向昏昏欲睡的神秘村莊。
不見一盞燈光,也沒有一點聲響,仿佛全死了。
天空異常瑰麗,一隻隻鹳飛舞盤旋。
土耳其兒童一過十二歲,甚至一過十歲,就謹慎起來,好像進入防衛狀态。
少女或女子的那種謹慎。
五月十日
乘馬車一直到梅吉迪耶,再換乘火車直到埃斯基謝希爾。
一望無際的平原,沒有悅目的景物,是陽光一統的世界。
有時出現一大群黑水牛,我們在君士坦丁堡已經賞見過;有時還飛過幾隻鹳。
我的目光則不知疲倦地體味空間無窮的吸引力。
五月十二日
早晨五點鐘,從埃斯基謝希爾動身,昨日我們在此地度過了一整天。
火車駛入能望得見位于城西南的神秘隘道。
貧瘠的紅土山之間的峽谷;土山并不很高,但是各處高度相等,就好像修剪過似的,最後形成平台,不長一點草木。
在如洗的晴空下,這條山谷顯得異常莊嚴。
又行駛不久,河流兩側的山巒更低矮了;山巒的頂峰閃着銀光:幾棵松樹在坡壁構成一塊花斑。
火車終于駛入平川,但不時還有風化的怪石。
村落相距很遠,每個村子都有一座立着巨石柱的墓園。
繼而,地貌又變了。
土壤喪失其紅色。
一條涓涓的溪水,流在陡峭的細岸之間,在起伏不平的地段上鬥折蛇行,遲疑不前。
大片大片的耕地,一直延伸到這些怪石腳下;而這種怪石,隔一段距離就突然深嵌在地裡,猶如灰色的堡壘,怪模怪樣,上面生點兒苔藓,有些發綠,平展的地方則披上矮矮的青草。
田地是耕種了,可是農民在哪裡?相當長一段時間,放眼望去,不見一個人,不見一座村莊,甚至連一頂孤零零的帳篷也沒有。
在屈塔希亞的岔道口,在離十公裡遠一個高地腳下就望見了。
站台上那個孩子是蒙古臉型。
我們的導遊明确地告訴我們,屈塔希亞城所有居民都是這種相貌。
阿菲永卡拉希薩爾
&ldquo鴉片的黑色城堡&rdquo。
陰暗和兇殘的王國。
城市的四周,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見不到約阿納所講的罂粟田的一點影子:據他說,到了五月份,罂粟田美極了。
我們的列車将大批士兵送回家鄉。
他們是從君士坦丁堡來的,我們在埃斯基謝希爾上車時,就看見他們在車上了。
他們參加了巴爾幹戰争,現在終于從醫院或監獄裡出來了。
在阿菲永卡拉希薩爾上車的那些士兵,是從也門的士麥那歸來的,他們到那裡鎮壓了一場阿拉伯人暴動。
他們自己也沒得好,淪落到被鎮壓的境地:大多數人衣衫褴褛、肮髒不堪,有一些看樣子半死不活了。
尼古拉招呼我們,指給我們看一個士兵:他隻剩下一個腿套,也隻穿着一隻鞋子,衣衫成了破布片。
他的布褲子撕破了,耷拉在沒有腿套的腿上。
他瘦骨嶙峋,完全脫相了,身子虛弱到極點,上車不得不讓人給上去。
起初,他在阿菲永車站站台,坐在一個口袋上;一個夥伴朝他俯過身去,他回答當然隻是搖晃着腦袋。
他那眼神令我想起一匹駱駝的眼神,那是被遺棄在姆賴耶201至圖古爾特的沙漠路上的一匹駱駝。
有一瞬間,他擡頭看我們的車子經過,随即頭又耷拉下去,就再也擡不起來了;最後,他接受點兒水,或者别的什麼,是另一名士兵給他喝的。
為了表示感謝,他擠出個笑來,牙齒全露出來,那怪相真吓人。
&ldquo太太看見了他那身穿的,&rdquo尼古拉說道,&ldquo土耳其軍隊全如此。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rdquo
阿克謝希爾站下一個小站,我們看見他下了車。
他似乎拿不準該不該在那兒下車。
那真的是他的家鄉嗎?看樣子他不認得了,也沒有人認出他來。
他走到一位長官跟前,行了個軍禮,對方卻沒有還禮。
村子許多人從好幾公裡之外趕來。
火車停了一段時間,我們看見大家都高高興興,用車子将新到站的人帶走。
我們原以為也會看到他上一輛車,可是不然,車站周圍的人走淨了,我們從駛離的列車上望見他朝大路走了幾步,又停在那裡,獨自一人挺着身子站在太陽地兒上。
路升高得很快,一直上了一片高地,能俯瞰往北一直延展到安卡拉的大平原。
太陽落山時,我們正穿行隘道,要進入另一片平原,即延伸到托羅斯山脈的科尼亞平原。
望去已經暮色蒼茫,車抵達科尼亞時已經入夜了。
科尼亞
M.德·S.太太在這裡是唯一的女士,同樣,我們也是唯一的遊客。
在我們旁邊就餐的人,是來這裡做生意的;各國人都有,然而打個照面就會明白,他們不是來科尼亞閑逛的。
旅館就在火車站旁邊,而火車站離市區很遠:有一列小火車,要穿過死氣沉沉的郊區通往市區。
不過,在談科尼亞之前,我有必要先講一講,對于這座城市我發揮了多大想象力。
同樣,我還認為(我很難不這樣認為),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