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狗,那動作和那眼神似乎說:&ldquo喂,給這可憐的傷員一點水喝吧219。
&rdquo
第三個人,一顆獅子頭長在侏儒身上,勉強露出桌面,他的法語講得很糟。
他一進門,就扯着嗓子唱起《阿萊城的姑娘》220的進行曲,還以為在唱舒曼的歌曲,并且稱他是最偉大的音樂家。
他每時每刻都要激動得昏厥過去,不管是提到管風琴、《田園交響曲》、勃拉姆斯,還是提到銀制大酒杯、安格爾的彩繪玻璃221(也許他所了解的一切)。
他僅僅說:&ldquo唔!真美!&rdquo合攏雙手,眼珠一翻,頭往後一仰,接着又換一個話題。
他們的無知真夠份兒,特别招人樂222。
我進入他們的房間,看到桌子上擺着巴爾紮克的《夏娃的後裔》和夏多布裡昂的《文集》。
星期二從普爾杜到阿旺橋寫于裡阿一家客棧
始終獨自一人。
在普爾杜過夜。
七點半啟程,十一點差一刻到達,行駛了五法裡(約合二十公裡)。
七點鐘就熱起來;萬裡無雲,天空一片湛藍。
正是退了潮的時候,覆蓋着松樹和歐石楠的岩岸之間,一條狹長的海灣露出灰褐色淤泥底,夾雜着藍斑,是一種寶石藍。
鸬鹚或者是我不知道的海鳥在覓食,全都發出沙啞的鳴聲。
在這家客店,一名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少女接待我,給我拿飲料。
她一聽說我要吃飯,臉就紅了,神色有點慌亂,趕緊跑出去找她母親;不大工夫,她就微笑着回來,手臂挽着一個有點駝背的老太婆。
老人一見我,就驚喜地叫起來,用布列塔尼語講了一大通;由于我承認根本聽不懂,女孩就遲疑地用法語向我解釋說,她母親完全認出我來了,我是弗朗索瓦·壽蒙,說這麼久沒見面,我的模樣一點沒有變,我來看她真是太好了,沒有必要裝作驚訝的樣子,布列塔尼語我全聽得懂&hellip&hellip接着咯咯笑起來,又連連問我,我根本插不上嘴。
女孩對我以&ldquo你&rdquo相稱,我想她是無意識的,我也樂得接受,而且忽然覺得十分溫馨親切,有點兒不願意離開了。
老太婆聽說我還沒有吃飯,當即在竈火旁忙活起來,煮雞蛋,洗餐盤,取出蘋果酒。
在我用餐細嚼慢咽的時候,女孩在屋子背光的角落打毛線襪子,笑着同我說話,那模樣兒就像《浮士德》中的瑪格麗特。
這工夫,老太婆也向我打聽這些人的事兒,那些人的情況,而我一再說我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弗朗索瓦·壽蒙,我是來自巴黎,而不是坎佩爾。
可是怎麼說也沒用,她總是微笑着搖頭,就是不相信。
後來我又轉念一想,我要讓她明白她看錯人了,這是應該的,但是不妨暫時充當弗朗索瓦,于是我扮演起這個人物,直到吃完飯。
在問起我父母的身體狀況時,我就回答說他們身體都非常康泰。
我還久久地注視打毛襪的女孩,隻見她頭往前傾,露出流線型的頸項,夾在白帽子的兩條飄帶之間,消失在孔卡爾諾人的管狀褶裥大領裡。
我要走的時候,簡直無法讓老太婆接受飯錢,隻好未付飯費就走了。
我久久不能忘懷這間草屋。
在美麗島,一天傍晚我去首府廣場看野台子戲:這是首次在當地演出。
有關這次演出,我寫了一長篇記叙文;但是不可能談到種種小插曲。
演員隻有以某種方式在我的心靈上留下印記,對我來說才算存在,否則就會認為他們是一幫讨厭的家夥。
還是印象重要。
由于夜幕降臨,我從首府出來,要觀賞大海浸入夜色的景象。
空氣溫煦。
我一直跑到懸崖。
遠處的霧氣染上丁香色的亮光,淡淡的,幾乎覺察不出來,随着暝色漸升而慢慢淡去。
整個兒變成一片無光澤的灰色,籠罩上給景物增添神秘色彩的這道夜幕。
我沿着狹窄的懸谷下到岸邊:海水在岩石之間的黝黯處,難以分辨,隻是憂傷地汩汩而響。
我走到近前,還隻是聽見波浪的聲音,而浪聲漸漸傳給我一種莫大的憂傷:我感到異常孤獨。
我順着岩石的線路;一條窄窄的走廊出現了。
白沙地面仿佛照亮岩壁的黑暗;走廊的裡端黑洞洞的,我進去,想走到頭,眼前張開一個座洞,深不可測。
我朝前走了幾步,寂靜中聽見不斷從洞頂滴水的聲音。
有響動!模糊的輪廓,有個睡卧的怪物!我怕得要命,趕緊跑出來,也不敢回頭看一看。
寂靜把我吓壞了。
我一直跑着回到懸空,黑暗中瞧不見,一腳踏進水坑裡。
懸崖上一片平靜,這種平靜令人心安而寬慰。
我久久觀賞夜色在海上蔓延,從谷底升起,像潮水一般,逐漸淹沒所有景物的輪廓。
遠處海岸的燈塔,一盞一盞點燃;天上遙遠的星辰,也一顆一顆點亮。
月亮輝光皎潔;我的眼睛接受友善月光的愛撫,悄悄地回去。
到達圖迪,海岸敞開了;這是神父橋河口。
從船上望去,河口灣非常寬闊,難以目測,就像東方一處風景:夢想過多少回的金角海岸。
海水呈青綠色,突出的岬角覆蓋着海松,樹幹細弱,樹冠高高的,呈暗綠色,那姿影籠罩着金色的粉塵,看上去就像奇特的棕榈。
很快就天黑了;我走進已經昏暗的教堂。
兩位女子跪在石闆地上祈禱。
昏暗中,她們的白色風帽顯得尤其潔白,照亮了黑暗。
一種巨大的神秘物,仿佛在拱形的門窗下遊蕩,使得半圓後殿充滿一種莫名的恐怖氣氛,那裡半明半暗,祭壇後面幽幽亮着昏黃的燭光。
暮晚的光亮從彩繪玻璃透進來,白天漸盡的淡淡的天光。
外面的聲響一點兒也沒有傳進來,教堂裡一片沉靜。
這種幽暗充滿了宗教的虔誠,寂靜中仿佛飄浮着祈禱之聲。
這些事物靜谧到了極點,我感到為之心動,不由得抽泣湧上喉嚨。
兩個跪着祈禱的女子,完全進入心醉神迷的狀态。
五點半起床,六點半從坎佩爾啟程。
一路經過歐迪耶讷、杜瓦讷内、普洛戈夫、十字橋和拉茲角。
一路行來,景物盡收眼底,但隻留下物象逃逝的印象,幾乎難以忍受,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坐在車廂裡,從窗口觀望在電線杆的跌落之間,争相往後飛逝的景物,看久了就會這樣。
夜晚睡得好,精神飽滿,神思就更加敏捷,更加清醒,更加活躍,自然閑不住,我就捧起《死猶堅強》223來讀。
我多多思考,多多觀看,多多閱讀了。
我尤其着重考慮表達,考慮思想的表述。
我很想描繪出來,為我自己,僅僅為我自己;幾乎不描繪圖形,隻有色調,尤其這些轉瞬即逝的事物,我從來沒有,幾乎從來沒有看見複制出來,也許是不可能複制。
如水的反光,映像的色彩與水底的色彩相交融而不可捉摸,再如水汽的透明度、陰影的奧秘;這種種色彩相聚,似乎揭示了心靈的某種東西。
尤其是昨天(因為我獨自行走時,這個念頭就揮之不去,這情況已有三天了),要描繪的想法總糾纏我。
每見一物,我都尋思如何表現出來,覺得當場如有顔料,我就能憑天性掌握調和色與和諧,揭示這某種我們認為不可傳達的、在我們心靈深處顫動的東西。
這是海水退去丢下的海藻的色調,綠色、褐色和黃色,在幾乎是黑色的礁石上,那之間幽藍的閃亮,可以看出映現的天空的碎片。
這是俯臨大海的岩石角上幾棵松樹幹。
太陽已經西沉,從樹後照過來,因此隻看到背陰面,色調很深,幾乎分辨不出細部。
這些黑褐色的樹影,在頹岩之間盤曲着,由金黃色的背景襯托得十分鮮明,顯示極度的冷峻和粗犷,就像阿皮尼224水彩畫所表現的那樣:秋季的天空,夕陽染黃落葉覆蓋的岩石上三棵光秃秃的高大橡樹。
在要離開歐迪耶讷的時候,港口停滿了從遠海打魚歸來的漁船。
船帆都已放下來,桅杆上則挂着濕漁網;漁網順着桅杆落下,形成長長的褶紋,近乎透明而看不見,但因海鹽浸染而成棕色,淡淡的,幾乎遮不住後面變幻不定的遠景。
而當一道波浪湧來,拱起漁船的時候,漁船便紛紛傾斜,挂在桅杆上方的漁網,仿佛相互緻意似的,波浪狀緩緩地從上往下走,看似順着紋欲流下來。
在返回的路上,我感到自己思想處于創作前的這種奇特而迷醉的狀态:我就像有時在巴黎那樣,又看到《愛倫》和《情感教育》故事的片段,覺得它們突然變得清清楚楚了;我抓住所有細節,而且為了記錄下來,還把一些語句唱給我的耳朵聽。
有三次我感到尚屬陌生的一種激動,便停止閱讀而觀望景色:我就覺得景物變成了我,我完全吸收了景物;不知目光為何突然這樣敏銳,我一眼就捕捉到所有細節、所有和諧,十分鮮明,現在我覺得曆曆在目。
我再也看不見自然景物了,由于令人難以置信的調換,我看到的是已經作好的畫幅。
不過,我仍然完全保持平靜;在激情特别強烈的時候,我甚至感到自己有一股力量,一種創作的潛在的力量,仿佛突然顯露出來。
現在我要弄明白,就想我對繪畫的這種感覺,不過是我在另一類事物中經常感到的:事實或者思想的一種轉移,譬如要進行文學改編。
寫《愛倫》和安德烈·瓦爾克納埃爾的故事,還有寫其他事情的念頭,的确就是這樣産生的。
因此,腦袋似乎大了,裝了一部傑作。
到拉茲角一遊煞了風景,一開始就有一行八人的隊列緊緊同我們黏在一起,一步也不肯落後。
這是杜瓦讷内的司廚長家族,從聖安娜起,我們到處都碰見他們,說來巧合得真令人難以相信,這天晚上又是他們接待我們住宿。
八個人都開懷大笑,拿老丈母開心;他們那種開玩笑的粗俗樣子,令我不禁反感。
沿路有流浪兒乞讨,他們按照施主的要求,高呼布朗熱萬歲或者打倒布朗熱225。
他們還給人一束束花,給人導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