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舉在頭上,在蔚藍而清澈的天空下走着,巴不得又開始下雨,以免我看上去像個瘋子。
它真的關上了,卻關得出人意外,竟把你的帽子一下彈得老遠。
我不明白它為什麼會這樣,但有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沒有什麼能使一個人像失掉了帽子那麼極端可笑的了。
一個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頭上光光的,會感到一種可憐無助的疼痛感沿着背脊直往下竄,這種感受是血肉之軀所不能避免的極慘痛的災禍之一。
于是你就發狂似的飛奔去追趕帽子,小狗容易興奮,也跟着在一旁奔跑,它以為這是一場比賽呢。
在追趕當中,你準會撞倒三四個無辜的小孩&mdash&mdash且不說小孩的母親&mdash&mdash還會把一位胖老先生撞翻在童車上面,把一隊女學生像排炮般轟到一個濕漉漉的掃煙囪人的懷抱裡去。
随後,看熱鬧的人群像白癡一樣歡笑喧嚷,帽子撿起來已破爛不堪,顯得也并不太重要了。
總而言之,因為三月有大風,四月有陣雨,而五月的鮮花全然不存在,所以在城裡春天算不上有成就。
在鄉下一切都非常美好,這點上文已經講過,然而城裡的人口遠遠超過萬人,因此春天該一筆勾銷倒是肯定無疑的了。
這個世界是個陰森森的工場,春天在裡面就像兒童在裡面一樣&mdash&mdash很不适宜。
在滿地塵土、到處喧嚣的環境裡,它顯不出自己的優點。
看到滿臉污垢的小家夥試圖在鬧嚷嚷的庭院和泥濘的街道上玩耍,這顯得多麼凄涼。
可憐的、無人照顧、無人需要的小家夥,他們簡直不是小孩。
小孩有明亮的眼睛,圓圓的臉蛋兒,怯生生的模樣。
他們卻是些肮髒邋遢、尖聲刺耳的小鬼,一張張小臉都是幹枯憔悴的,而嬰兒般的笑聲又都是粗嗄嘶啞的。
生命的春天,和一年裡的春天一樣,應當在大自然的綠色懷抱裡撫育成長。
對我們這些住在城裡的人來說,春天帶來的不過是寒風和細雨。
若要領略春天的快樂氣息,谛聽春天的靜寂聲音,那就必須到光秃秃的樹林裡,到長滿荊棘的小巷裡,到荒原的沼澤地裡和靜止不動的大山上去尋找。
那裡才有萬象更新的春天。
飛跑的白雲啦,空曠冷清的原野啦,驟然刮起的大風啦,清新明朗的空氣啦,這些都會激動你,使你産生出朦胧的幹勁和希望。
生活像四周的風景一樣,似乎更大、更寬、更自由&mdash&mdash它是一條彩虹道路,它的盡頭還是個未知數。
天空裡有不少銀色的罅隙,透過那裡我們似乎瞥見了偉大的希望和豪華正出現在這悸動不已的小世界的周圍,而其芬芳氣息還随着三月的狂風吹送到我們身旁。
許多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奇怪思想不斷在心中騷動。
許多聲音在召喚我們做出巨大努力,幹一番宏偉的事業。
可是我們還不懂其中的含意,我們願意作出的回應隐藏在心裡還在掙紮,表達不清,而且啞口無言。
我們像小孩子一樣向陽光伸手,企圖抓住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我們的思想,正像丹麥歌曲裡那個男孩子的思想,是十分漫長而又漫長,而且非常模糊;我們看不見它的盡頭。
情況必然是如此。
所有超出這個狹隘世界的思想隻能是模糊的、沒有形狀的,而不可能是其它樣子。
我們能明确掌握的思想都是十分細小的思想&mdash&mdash2加2等于4;饑者易為食;誠實是上策;而一切偉大的思想對我們可憐的幼稚的頭腦都是不明确的、無邊無際的。
我們的生命是時間環繞的孤島,外面包圍着一層濃霧,我們透過濃霧隻能見到模糊的影子,并且隻能聽到大海那邊波濤滾滾的聲音。
【注釋】
[1]倫敦的一條大街,許多俱樂部都開設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