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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閱讀世界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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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利希·凡·克萊斯特102的作品,包括戲劇、小說、逸聞在内,我們應該全部收存,他是後來逐漸由德國國民發現的作家。

    至于夏密梭103,隻需備一部《彼特·許雷密爾》就足足有餘了。

    這本小冊子應置于高位。

    艾亨多爾夫104盡可能采取完整的版本,除了詩(最德國式的詩)和暢銷的《飯桶生涯》之外,其他小說都應全部擁有。

    反之,戲劇與理論的著作即使沒有也無妨。

    浪漫派中最練達的小說家霍夫曼105也該擁有他的若幹作品,不僅有人喜歡他的短篇小說,即使長篇如《魔鬼的藥酒》也有愛讀者。

    豪夫106的《童話》與烏蘭特107的《詩集》不能錯過。

    更重要的是雷瑙的《詩集》與德洛絲特·修爾斯霍夫的《詩集》。

    他們都是擅用獨特語言的音樂家。

    赫伯爾108的一兩部戲劇以及他的《日記》(至少應備選本),海涅作品中不太無聊的好版本(散文亦然)都不可或缺。

    此外,莫裡克美麗豐盈的版本,尤其是詩集和《旅遊布拉格的莫紮特》《老公公》都應收存,可能的話,《畫家諾爾登》也不可缺。

    赫伯爾之後即為德國散文最後的古典作家施蒂弗特,他的傑作有《晚夏》《習作》與《五彩缤紛的石頭》。

    109 前一世紀中,有三位值得注意的瑞士小說家加入德國文學的行列。

    一位是貝倫農民階級出身的偉大叙事文學家哥特赫爾夫110,另外兩位是蘇黎士人格勒111與邁耶112。

    哥特赫爾夫可選兩部《烏利》小說;格勒可選《綠色的海因利希》《塞爾特威拉的人們》與《警語詩》;邁耶可選《于格·耶納契》。

    格勒與邁耶都有優異的詩作,可列入近代抒情詩佳作選。

    這類好詩為數甚多,詩人之名,難以一一列舉,如果有興趣的話,還可以加上薛佛爾113的《艾克哈德》。

    對威爾黑姆·拉伯114,我想先贊一辭,他的《阿布·特爾芳》與《運屍車》,不容錯過。

     就此打住吧&mdash&mdash當然,這并非無視于當代浩瀚的書籍世界,我們還需在腦海與文庫中留有餘地。

    不過,這已與我們的主題無關,哪一本書能超越若幹世代長存下去,是無法由當代的人來評斷的。

     立于我們探尋的終點,回顧已完成的工作,難免會發覺破綻百出,無法面面俱到。

    在文庫中列入《慕西豪森男爵冒險記》,而省略了印度的《聖薄伽梵歌》,這樣做是正确的嗎?如果我很公平,怎能省掉古西班牙的傑出喜劇作家、塞爾比亞人的民謠、愛爾蘭的童話,以及其他種種作品?一卷格勒的短篇小說真能與塔西陀相稱嗎?《畫家諾爾登》能與印度的《五編書》(Pa&ntildecatantra)或中國預言書《易經》相當嗎?不,當然不能! 因此,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我的世界文學選集是極其主觀而無準則的。

    可是,如要代之以極公平、客觀的選擇,不僅困難,簡直可說是不可能的,除非采納從少年時代起在文學史中提及的所有作家與作品。

    所謂文學史,其實就是作家與作品内容反複的解說,而且互相抄襲。

    要真正讀完所有的作品,人壽何堪?坦白地說,德國詩人美好的詩句,我們可以體味其旋律至最深的境界,有時甚至超過梵文文學最高貴的作品,這是因為,對于梵文文學,我們隻能借粗糙無味的譯本去接近。

     此外,作家及其作品的知識與評價,經常受變化多端的命運所支配。

    今天,我們已很尊重20年前文學史上未曾提及的作家。

    (突然想起我犯了重大的過錯,我竟然忘記了《佛采克》《但頓之死》《雷昂斯與雷娜》的作者畢西納115。

    當然,他是不可遺漏的!) 對生于今日的我們而言,古典時期德國文學中,我們認為最重要且最富生命力的作品,一定與25年前文學研究者稱之為不朽的作品,大不相同。

    當德國國民讀《塞金根之喇叭手》,學者們将特奧多頓·喬爾納列為古典作家時,畢西納即被忽略,布倫達諾則完全被遺忘,尚·保羅被目為放蕩無行的天才而列入黑名單中!同樣的,我們後代子孫,也許會認為我們今天的解釋與評價極其落伍。

    即使學術方面,也很難保證不會如此。

     評價上此種永恒變易,某些人被遺忘,數十年後又被發現、贊賞的現象,決非基于人性的弱點與遊移,而是依從我們無法明言,卻能感覺到的法則。

    換言之,一度超越某一時期繼續發揮作用,以顯示其真正價值的精神瑰寶,都是屬于全人類的既存寶藏,而且會随不同時代之潮流與精神要求而再度被提出、檢讨,并使之複活。

    我們的祖父輩論及歌德時,不僅與我們的觀念完全不同,而且遺忘了布倫達諾,高估狄德格、雷德維治或其他時尚作家&mdash&mdash甚至完全不知道人類重要書籍之一&mdash&mdash老子的《道德經》。

    因為古老中國及其智慧的發現,是今日世界與時代的事件,而非祖父輩所能想象。

    當然,我們今天一定也會失去一些祖父輩相當了解的精神界偉大精美之處,而我們的子孫一定會再度予以發現。

     第三章 在組構我們的理想小文庫時,的确有點草率,遺漏了不少珠玉之作,也完全忽略了一些有力的文化圈。

    譬如埃及,那數千年持續不斷的崇高文化。

    那輝耀的諸王朝、強有力的組織與可怕的死亡崇拜之宗教&mdash&mdash這一切難道都毫無價值?都不值得保留在我們文庫中嗎?當然不是。

    對我而言,埃及的曆史屬于考察時可完全省略的書&mdash&mdash亦即畫本之類的書。

    諸如有關埃及人的藝術、含有美麗圖畫的冊子、許坦因多爾夫與費西海摩等人的著作均屬之。

    我經常看這類著作,因此對埃及亦有所知。

    但我不知道哪些書可以讓我們真正親近埃及文學。

     很久以前,我曾熱心閱讀有關埃及宗教的著作,也能侃侃而談埃及的原典、法律、墓志銘、贊歌與祈禱文。

    就内容而言,它們大都能引起我強烈的興趣,可是,大部分都很難長記心中。

    這些都是真摯良好的書籍,但卻不是古典之作。

    因此文庫中沒有埃及。

    我對自己不可解的健忘與怠慢相當自覺,不過,仔細回想起來,我對埃及的觀念,絕非隻源于那些畫冊與宗教史的著作,而是因為我讀過絕不下于這些書籍、而且私心非常偏愛的希臘著作家希羅多德116的書。

    希羅多德醉心于埃及人,甚至尊重埃及人更甚于伊奧尼亞的同胞。

    我幾乎忘了這位希羅多德,現在必須加以修正,他應居于希臘作家中的上席。

     反複檢視我所提出的理想文庫書目,似乎極不完整,也有許多缺陷。

    不過,對于我們的文庫,我最關心的并非體裁上的缺陷。

    這主觀而無學者風味,但确實是根據不少知識與經驗收集起來的文庫,越是整體來看,越不容易看出犯了主觀與偶然的毛病。

    而且剛好相反,我們的小理想文庫,盡管有缺陷,但根本上,是太理想、太整齊、太像珠寶盒了。

    雖然遺漏了不少佳作,但各時代的文學中,最美麗的珠玉已完全具備,就質與客觀價值而論,不可能有超越此一文庫的書目了。

     可是,站在精心制成的文庫之前,不禁自問,擁有這文庫的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它不屬于眼眶深陷、徹夜工作、禁欲的老學究,也不屬于富麗堂皇時髦住宅中的社交名流,更不屬于醫生、牧師、上流貴婦。

    我們的文庫,看起來非常整潔、理想,但無個性。

    這張目錄,大部分愛讀書的人,原則上都能同樣列舉出來。

     如果以現實眼光來看我們的文庫,我會認為,這文庫不僅充滿了值得信賴的作品,而且是真正佳美的文庫&mdash&mdash不過,這些書籍的擁有者中,難道沒有追逐時尚的人嗎?難道他們沒有偏好或熱情?難道除了兩三部文學史外胸中空無一物?譬如說,他擁有狄更斯與巴爾紮克的小說各兩部,這可能是因為聽人勸告才購存的,如果他順自己的個性主動加以選擇,他也許會因為喜愛這兩位作家,盡可能去搜集他們所有的作品,或者喜歡其中一位勝過另一位,也許喜歡美麗可愛而有魅力的狄更斯更甚于有野獸味道的巴爾紮克,或者喜愛巴爾紮克,希望擁有他的全集,卻剔除太甜美、太誠實、太平民化的狄更斯。

    我屬意的文庫應該具有這種富有個性的特色。

     為了提示如何擾亂那似乎太整齊、太中立的目錄,而與書籍作有個性而生動熱情的交往,我隻有把自己作為一個讀書人的熱情完全傾吐出來。

    打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過着一種與書為伍的生活,正确選讀世界文學的努力,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

    廣泛涉獵之後,我有義務去認知自己熟悉的種種事物。

     可是這種讀書方法以及為追求教養而公平學習外國文學的态度,是不合我性情的。

    我不斷在書籍世界内部為某些特殊的摯愛所吸引,被特殊的新發現所魅惑,喚起新的熱情。

    這類熱情不斷交替出現,其中有些熱情經過一段時期後又再度回歸,但另一些熱情卻僅展現一次就消滅了。

    因此,我自己的文庫幾乎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書籍,但排列次序卻不同。

    我的書散滿各處,其中一部分隻為了義務而收存,另一部分卻像嬌寵的愛兒一樣,流露出特别被珍愛的樣子。

     這些獲得特殊珍愛而被重視的書籍,在我的文庫中為數不少,在此無法一一細述。

    我隻想約略談談世界文學如何反映在個人身上?如何從各方面吸引讀者?如何感化、形成個人的性格?如何由個人加以處理? 我自己很早就開始了對書籍的愛好與讀書的欲望。

    少年時期,我所知道而能加以運用的唯一藏書就是我祖父的藏書。

    這包含幾千冊書的大收藏,大部分都引不起我的興趣。

    這些書籍如何累積成如此龐大的數量,我完全不明白。

    好多冊的曆史與地理年鑒、英語與法語的神學書、金邊的英國少年讀物與宗教書、學術性雜志(有的用厚紙裝裱整齊,有的按年份排列捆在一起)堆滿了書架。

    這一切在當時的我看來,都是完全無聊,任其塵封,不值得保存的。

     可是,這批藏書中也有些其他部門的作品,是後來我逐漸發現的。

    首先是幾冊單行本引起了興趣,我開始逐一搜尋這批看來毫不引人入勝的藏書,終于發現了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

     其中有令格蘭威爾看得入迷、有插圖的《魯濱遜漂流記》,也有18世紀30年代沉重四開本、有插畫的德文版《一千零一夜》。

    這兩本書有如塵封書海中的兩粒珍珠,從此,我不停地搜尋客廳中高大書架的每一角落,經常在高梯上一坐數小時,有時更俯卧在堆滿書本的地闆上。

     在這種神秘塵封的圖書室中,我第一次發現了有價值的文學作品&mdash&mdash18世紀的德國文學! 這批奇妙藏書中,居然具備了完整的18世紀德國文學,有《少年維特之煩惱》,有克洛普斯托克的《救世主》,有哥德維茲奇插有銅版畫的數冊年鑒,以及其他當時我還不十分明白的寶藏&mdash&mdash九卷哈曼117的全集、雲格·許提林與萊辛的全集、懷依塞與拉貝納·格拉特118的詩集、《從梅美爾到薩克森的索菲之旅》六卷、一些文學新聞、若幹卷尚·保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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