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古老文化與道德尚未被新的文化、道德取代之際,在這焦慮、危險、痛苦的過渡階段,人們必須重新凝視自己的靈魂,觀察動物在自我中垂頭喪氣,并承認自己有超道德的根源力。
卡拉馬佐夫兄弟就是這樣被選擇、被判決,也因此而成熟,被預定。
他們相當歇斯底裡,也很危險;容易變成禁欲者,也容易成為罪犯。
他們隻相信一切信仰的可疑性。
所有的象征都有成百的解釋,每種象征都有其正确性,卡拉馬佐夫兄弟也有成百的解釋,我的解釋隻不過是其中一種,人們在這書中遇見一個大轉換時期,就會制造一個象征,建立一個圖像,就像人在夢中描繪沖動與力量的圖像一樣,這些沖動與力量經常在自己内部互相争鬥,又互相和解。
一個人能寫出《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樣一部書,真是奇迹。
但這奇迹早已出現,我們都有充分的欲求,想解釋這奇迹,并且想盡量完整、全面性地,透過這顯而易見的魔術來讀它。
我這篇文章隻是試圖解釋書中的一種思想、貢獻與意念。
我絕不認為《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所表白的思想與意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所意識、所抱持的前提。
其實,任何一個偉大的預言家與詩人,都無法把自己的幻想解釋得一清二楚。
我想先指出,這部神秘的小說,人類的夢境,不僅展示出歐洲人正在跨越的關口,空無與萬有之間的焦慮瞬間,而且處處讓人感覺到、預感到各式各樣的新事物。
就這點而言,伊凡這人尤其值得贊佩。
我們知道他是一個近代的,能适應環境的文明人。
同時也是多麼冷靜、幻滅、懷疑、倦怠的人物。
伊凡在書中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溫暖、越來越有意思、越來越顯出卡拉馬佐夫的血統。
他創造了&ldquo大宗教裁判官&rdquo,他認為哥哥是殺人者,冷靜地拒絕了兄長,又從輕蔑中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罪,被迫去彈劾自己。
伊凡明顯地體驗了與潛意識作戰的靈性過程。
(一切都環繞潛意識旋轉!這才是沒落與新生的意義。
)這部小說最後一卷有極其奇妙的一章,伊凡從司米爾加可夫那裡回來,看見魔鬼坐在自己房内,他們談了一個鐘頭。
這魔鬼其實隻是伊凡的潛意識,當時,伊凡那久已隐沒、忘懷的靈魂内涵,逐漸搖曳而出。
他認識它,伊凡以驚人的确實性認識了它,并且明确地說出來。
可是,伊凡仍和魔鬼交談,仍舊相信魔鬼,因為内在的事物同時也是外在的。
他對魔鬼說的話非常氣憤,他攻擊魔鬼,他知道魔鬼已藏在自己身上,但他卻向魔鬼扔杯子。
在所有文學作品中,人與其潛意識界的對話,也許很少以如此明确的形式表現。
這段對話(雖然極其氣憤)以及對魔鬼的深入探求,正是卡拉馬佐夫兄弟向我們顯示的途徑,也是我們應該完成的使命。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這部巨著中,潛意識界已被表現為魔鬼。
這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們所内化、所習得的道德之眼,已将一切存于内部而遭放逐的事物都視為魔鬼。
如果伊凡與阿萊莎結合為一,一定會形成即将來臨的新事物的基礎,會産生較高層次的創造性。
果然如此,則潛意識界已非魔鬼,而是亦神亦魔的東西,是造物主,是經常存在的萬有之源泉。
永恒者與造物主不能重新确定善與惡,隻有人與比人還小的神才能。
在這本書中,那若隐若現,卻扮演着主要角色的第五個卡拉馬佐夫,似應特立一章。
這個卡拉馬佐夫就是有卡拉馬佐夫血統的私生子司米爾加可夫。
他是殺死卡拉馬佐夫的人,确信神普遍存在的殺人兇手。
他甚至能将最神聖、可怕的事物教給知識淵博的伊凡。
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司米爾加可夫是一個最無生活能力,又最有知識的人物。
在這篇随筆中,我無法仔細讨論這個最可怕的人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是汲取不盡的寶藏。
即使朝向同一方向,我仍能在好幾天中探求并發現新的特色。
一種優美,甚至魅人的特色,至今仍然浮現腦際,這就是霍赫拉闊瓦母女的歇斯底裡。
在此,卡拉馬佐夫要素、新事物與病态、罪惡的感染,以兩種形态展現:其一是母親霍赫拉闊瓦的病,她的本性植根于過去的本然事物中,就她而言,歇斯底裡隻是疾病、衰弱與愚蠢。
反之,她可愛的女兒以歇斯底裡形式展現的,不是疲勞,而是精力過剩與未來。
當她面對童年與愛之成熟期的痛苦時,她已逐漸把思念與幻想伸展到罪惡中,而且比平凡的母親深刻。
就女兒這方面來說,不論是極度驚吓、罪惡或無恥,都具備了展示成果豐盈之未來的純真與力量。
母親霍赫拉闊瓦隻是夠資格進入療養院的歇斯底裡女人,除此而外,她什麼也沒有。
女兒雖然神經過敏,但她的病卻是最高貴的力遭受阻礙的征候。
盡管如此,小說人物靈魂中所發生的事件,足以意味歐洲的沒落嗎?
的确如此。
這就像我們以鮮活的眼光注視,可以看出春草之莖意謂生命與生命之永恒,而11月冷風吹拂的樹葉意謂死之必然一樣。
&ldquo歐洲的沒落&rdquo隻能于某世代的靈魂中、舊象征的新解釋中、靈性價值的重估中内在化地展現。
在古代,歐洲文化首次輝耀的結晶,不是因尼羅而消滅,不是因奴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