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孩童時代大多如奇迹般,封閉于馥郁難知的純淨幸福裡,隻長存在我的向往中。
我的童年,往往是令人不快的命運,就像遊戲時,從手中滑落,越過井緣,落入井中的珍寶一樣,沉入遺忘的深淵。
它正象征着生命的不完整、不如意。
生活的絲線雖然能回溯到少年時代,但再要往前追溯,即使能緊系這根絲線,那過去清晰的日子也隻是隔着煙霭與黃昏,偶爾悄悄露出一鱗半爪。
從這些日子的記憶中,我僅能不時回顧幼年時期的最初歲月,有如從高塔上向下俯視一般。
我隻看見一片微波起伏的謎之海,那海,雖沒有形狀,但卻籠罩着神聖迢遙的雲霭,披着挂滿奇迹與珍寶的面紗。
在那銀色的年代裡,對我而言,散步尤其可貴,因為其中含藏有我父親最初的面貌&mdash&mdash父親和我一塊坐在山上聖馬爾嘉雷丁教堂溫熱的台階上,第一次将萊茵平原指給我看,這優美淡綠的景色,給我的第一印象,已與其後一再撫慰我的清晰印象糅合難分。
記憶中父親這最初的面貌,與其他任何容顔都不同,父親黑而濃的胡子撫擦着我的額頭,大而明亮的眼睛溫柔地注視着我。
一想到台階上的小憩,就好像覺得我正從側面看着父親的臉。
黑而濃的須發,堅挺高貴的鼻梁,抿得緊緊的唇,黑而密的體毛,以及偌大的雙眸都凝向我,整個頭部在夏日碧空的映襯下莊嚴端正。
另一形象似乎也在同一夏日顯現,和前一容顔并沒有關聯,但也清晰地銘刻在我心闆上。
父親高瘦的身形筆直地朝向慢慢西沉的太陽走去,左手拿着費爾特帽,頭略往後仰。
母親依着父親緩緩前行,瘦小堅實的母親,肩上圍着白披巾。
在這兩個幾乎合而為一的黑頭之間,血紅的落日熊熊燃燒,兩人身形的輪廓已為黃金芒束牽引,兩邊是成熟豐盈的麥田。
不記得我是在哪一天跟着父母行走,但這幕景象鮮活得永遠抹不掉。
對我而言,那以燦爛美麗線條與色彩展現的整體形象,比面向熊熊燃燒的夕陽,遍浴彼岸輝光,默默走在麥田小徑上的兩個高貴身形更要尊貴得多,無論在活着的人身上,或畫家描繪的圖畫中,我都不曾見過類似的形象。
在無數夢境與不眠之夜裡,我的雙眸都魅惑于這回憶中并未被珍視的寶物,這無比馥郁的遺産。
在麥穗之海的彼岸,太陽那樣赤紅、燦爛、平和,那樣熾熱、豐實地沉落下去,這種景緻,我再也不曾重見,太陽即使重臨,也不過是另一個稀松平常的黃昏罷了。
我再也不能踏着雙親的影子行走,我沒有父母了,沉哀默默,我隻有背着太陽悲哀。
思親之情從那時起逐漸分明,我的家庭生活與草原上的孤獨一同起步,但又并無關聯。
有關家庭生活的記憶,由于人物與刺激繁多,已無法像草原上的生活那樣清晰,而又脈絡分明了。
父親喜歡造型美術與文學,母親則傾向于音樂。
這兩類偏好究竟對我的熏染開始得多早,已無法追究。
我記得的隻是日後的種種印象,不過,我想這類感化一定發生得很早。
關于孩提時代的遊戲,我不願多說。
沒有任何一件事比嬉戲孩童的心魂更驚人,更不可解,對我更珍貴而且永難磨滅。
雙親境況相當富裕,而且性情溫和,因此,我一直擁有許多玩具:士兵、畫本、積木、木馬、笛子、人群與馬車,後來又有店鋪、秤、玩具錢、商品等。
玩演戲遊戲時,就用媽媽的箱子。
不過,我的幻想常喜歡利用不太方便的東西,例如用小椅子當馬,桌子當家屋,破布片作小鳥,牆壁、暖爐的屏風和床頭做大洞穴。
與此并行的還有母親講的故事,它們充實了我夢想的世界,也是通往夢土的橋梁,我曾聽過舉世知名的朗誦者、說書人和漫談家的表演,但比起母親的故事,他們都缺乏韻味。
啊!有明朗堅實的耶稣故事!培德雷赫姆!寺院的少年!通向愛瑪奧之路!但即使列舉孩提時代豐盈多彩的世界,也比不上說故事的母親那樣甜美神聖。
孩子瞪大驚異的眼睛,滿披金發的小頭靠着母親的膝蓋,媽媽從什麼地方獲得如此铿锵明朗的技巧,創造者的心魂以及口中永不枯竭的魔泉?媽媽!你再讓我看看你那無與倫比茶褐色的雙眸,将美麗的臉,耐心、輕柔地朝向我的姿态吧!
繼《聖經》故事難以企及的影響與深義之後,緊接而來的是深深吸引我的童話之泉。
小紅帽、誠實的約翰、山上七矮人與白雪公主等等,将我領入了童話的國度。
不久,我那充滿無窮欲望的心靈,以奔放的活力創造了有小妖在月光下草原上舞蹈的高山,身披絲絹的女王所居的宮殿,由幽靈、隐士、礦夫、強盜輪流居住恐怖的深山洞穴。
寝室中兩張床之間狹隘的空隙是地精、黑炭般的礦工、歪頭妖怪、患夢遊症的殺人犯、以綠眼斜視的猛獸所居之處。
如果不和大人一起,我不敢通過那個地方,直到很久以後,由于少年的自尊,好不容易才克服了這種恐懼。
有一次,父親叫我去寝室的那個地方拿拖鞋,我雖然進了房間,卻沒勇氣走到那塊可怕的地方,隻好垂頭喪氣地回來,借口說找不到拖鞋。
父親覺得奇怪,他非常讨厭人敷衍而說謊,要我再去。
我又到了卧室,但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又不敢說,隻好再度折回,說找不到。
一直從門縫中觀察的父親,嚴厲地責備我:&ldquo你說謊!拖鞋一定就在那兒!&rdquo他馬上自己進去拿,我内心的不安更加厲害,因為怕全能的父親也應付不了那怪物,我邊哭邊纏着父親,不要他走到那個地方。
但父親硬拉着我去,彎下腰撿起拖鞋,然後從恐怖的洞穴中走回來。
我認為這是父親不凡的勇氣以及上帝特别保佑的緣故,心中感謝不已。
有一段時期,我的不安已達到病态的程度。
這怪物像無法排除的痛苦一樣,清晰地銘刻在我心闆上,它就像蛇發女怪美杜莎的頭一樣,與其說美得令人顫栗,不如說恐怖得讓人毛發聳立,在孩童特有的整個浪漫主義時期,這種不安恐怖感始終籠罩其上。
有次,在入夜的時分,我和附近的兩個14歲女孩和她們的弟弟,懷着恐懼的心情從鎮上回來。
高大的房屋和尖塔在人行道上投下鋸齒形的陰影。
街燈已經亮了,從通道上瞥視面包店,看見有半裸的男人拿着大火鉗,像拷問吏一般站在黑暗中火光輝耀的爐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