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建房子與洞穴,扔石子,并且用鐵錘敲擊尋找化石,歸途上,我們在農場喝牛奶,吃點面包。
如果偶然不吃,那是因為母親的晚餐特别可口。
晚餐桌上,我們談起各種秘密跟母親開玩笑,并且洋洋得意地誇談扔石子及尋獲赭石或發亮石子的事。
父親在這些事情上表現出他作為登山向導、獵師、射手與發明家的手腕。
我們倆常在草原與森林的斜坡上散步、歇憩、消磨大半天。
袋裡放些面包做幹糧,我們去尋幽探勝,采集植物。
我覺得父親正在重尋自己的青春,使呼吸更輕暢,雙頰微紅。
父親一向身體不好,時常頭痛,也常患其他疾病。
我們像兩個少年一樣,一起散步,扔标槍,放風筝,在院子裡挖洞,在家中做各種工具和盒子。
大約就在這段時期,我的耳朵變得特别靈敏,音樂旋律開始引我沉入幻想。
放學後,我喜歡到大教堂去,在門邊偷聽風琴的樂音。
不論在上學途中、床上、院子裡,我不是吹口哨,就是唱歌。
很早,我就記住了許多贊美歌及其他歌曲的調子。
9歲時,雙親送我一把小提琴做生日禮物。
從那天起,不管到哪裡,我始終帶着這把淺褐色的小提琴,這段時期持續了相當長久。
擁有小提琴,我也擁有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心靈的故鄉,一個避難所。
從此以後,小提琴的樂音中便彙聚了無數的興奮、喜悅與悲哀。
老師對我很滿意,我的聽力與記憶都很敏銳,而且非常努力。
學習幾年之後,我已打下了演奏小提琴的基礎,例如:有力、手腕精确靈巧、關節靈活、有持久力等等。
但,很遺憾,最後,卻因為音樂而産生了意想不到的影響,我太沉迷于音樂,以緻讨厭起讀書。
不過,另一方面,音樂也陶冶了我的野心及少年的粗野,使我遠離了暴烈的遊戲及可惡的惡作劇,緩和了我的沖動與激情,話少了,人也誠實了。
但,我畢竟沒有接受正式演奏小提琴的教育,我的老師是位業餘的小提琴愛好者。
因此,音樂課程使我高興,我隻希望早日會拉,而不求嚴格的訓練與精确。
母親生辰那天,我演奏的第一首聖歌,真像祭日一樣珍貴。
此後,最早學會的是加伏特舞曲與海頓奏鳴曲!我獨自愉悅、沉醉。
但,我本性中逐漸顯示出一種缺憾,我無法喜愛輕捷的拉法,也無法真正具有業餘愛好者頗富危險性的熱狂!
學校生涯和我的小提琴是并行的,但,對我而言,14歲以前的整個學校生活都像感化院一樣可惡。
我到底有多少痛苦與不滿?由于自身的缺點我是否給整個教育制度添了麻煩?這些問題,我自己無法判斷。
隻知道在初級學校的8年中,隻有一位老師是我喜歡的,是我願意獻緻謝意的。
隻要老師中能有人懂得孩子的心,并且自己也擁有纖細的心靈,他一定會了解學生的苦惱。
一想起老師們粗暴的行為、虐待、事先可以預期的傷害、殘酷的責罰以及許許多多無恥的作為,我至今仍會因羞恥與憤怒而發抖。
真的,對任何孩子,都應該用含有熱情愛心的教鞭。
但我所看到的卻不是這種教鞭,而是:對孩子的信仰及正義報之以非法行為,對羞澀兒童提出的問題報之以粗野的回答,對孩童意欲将片斷知識組合的本能漠不關心,以及用嘲弄的态度回答孩子們真心相信的單純事物等等。
我知道不隻是我一人如此痛苦,我對學校教育的不滿,對自己稚嫩心靈遭到破壞與虐待的悲哀,也并非一個神經質者個人的氣憤,因為,我從很多人口中聽到同樣的控訴。
當然,我也很了解,少年時期的特性也應該加以考慮,少年期常充滿難以理解的興奮與脫離常軌,又常常必須面對别離、割禮及環境突變等艱難問題。
可是,這一切仍抑制不了我的悲哀與控訴。
在日後的生活中,我經常以特殊的愛意關懷年幼的孩子,也常在少年們泛紅的臉上看到往昔自己的不安與焦慮。
我并不喜歡寫下這些苦澀的回憶,一回想到童年的末期與逐漸覺醒的少年時代,就會覺得抑郁不樂,彷徨不安。
至于我在庭院、原野及書房中所接受的庭訓,卻總閃耀着敬愛與明亮的光輝,至今清晰如繪。
父親的教誨為我開啟了曆史與文學并茂的芬芳花園。
希臘人的曆史以戴着皇冠的國王,突破一切囿限的大儒者,遠征軍及光輝的都市展開;羅馬的曆史則以充滿榮光的勝利、征服的大陸、堂皇的凱旋揭開序幕。
與希、羅的華麗高尚相比,德意志遠古時代的狩獵與血腥的遷徙,長久以來,都很難引起我興奮喜悅之情。
父親的教誨常以友朋間的問答及說故事的形式展開,在我心中奠下良好的基礎。
課堂上,從老師口中聽來覺得無聊、痛苦的事物,一到父親手上,就變得極富魅力,值得努力學習。
在班上,我一直無法成為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但我的成績大抵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拉丁文,幾乎都是最高分,我既輕松又熱心地學習拉丁文,因此在整個學生時代,甚至一直到後來,拉丁文都是我最喜愛、最拿手的。
由于成績好,我取得了許華奔學院的入學許可,也通過了考試。
結束了學校生涯的第一階段,我野心勃勃地踏入學術氣氛頗濃的修道院之門。
在進許華奔學院之前,我有一個月的暑假。
暑假期間,父親首次為我朗誦歌德的抒情詩篇,《憩息山峰上》是父親喜愛的一首。
一個銀白色的夜晚,浴着初升的月光,父親和我站在林木叢生的山上,等喘息平靜後,我們開始知心的談話,但不久,空山明月的美景讓我們沉默下來。
父親坐在一塊大石上,環顧四周,把我拉向身邊,要我坐下,他的手臂擱在我肩上,以沉靜的聲音,莊重地低吟那首優美無比的詩篇:
憩息
山峰上。
樹梢
沉靜無風。
鳥栖林中不再歌唱,
等着吧,不久
你也将安息。
此後,在各種不同的情境與氣氛中,我曾好幾百遍地聽過、讀過,也唱過其中的一句,這句就是&ldquo鳥栖林中不再歌唱&rdquo。
我心底泛起優美寬容的憂愁,俯首體味異樣無比的幸福感。
這詩句好像正從我身邊的父親口中湧出,父親的手似乎仍在肩頭,父親寬闊清朗的額頭似乎就在眼前,他沉靜的聲音仍清晰地響在耳邊。
(18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