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他。
但健一不聽我的話,我和泰子一親熱地說話,他就橫愣着眼睛默然表示不滿了。
泰子也盡量讓他和我熟稔起來。
這個孩子過來,我就把買來的禮品送給他,試着讓他和我親近。
但健一不買我的帳,始終不肯和我親熱。
但是盡管如此,健一并沒有嫌惡我的意思。
健一這個孩子就是這麼一個性格。
他到外邊,也不大願意和别的孩子一塊兒玩耍。
母親不在的時侯,就一個人吃母親留下的飯,一個人去睡,這已經成了習慣了。
他一個人在家,倒像挺惬意似的。
“健一讨厭我了吧?”我有時向泰子這樣說。
“沒有那樣的事。
在沒有父親的家裡生長,一定是對您不熟悉。
那就讓您多費心了,以後會慢慢親密起來的。
”
“是那樣的。
”
事實上,健一的存在是令人發怵的。
我和泰子說話也好,擁抱也好,這個孩子的影子,時常在我心頭萦繞着。
我在夜間去她家,總是選在健一就寝的時候。
進了她家,看見孩子那張熟睡的臉,我才像被解放一樣地放了心。
我和泰子同床隻有兩小時,快到12點就起身回家。
妻子沒有察覺。
四
我從去泰子家以後,忽然憶起自己幼年的一段往事。
我是在父親去世的情況下長大的。
母親說,我3歲的時候,父親就死去了。
聽她這樣說,就像夢境一般地還有些朦朦胧胧的印象。
記得暗淡的家中,好像有許多人亂糟槽地走動,我被母親抱着,向一個裝飾華麗的祭壇走去,那大概就是父親的殡儀吧。
我幼年的記憶,還片片斷斷地殘存着。
母親在父親死了以後,一直獨自過活。
父親是個低級官吏,母親用他的退職金開了一個粗點心鋪,并在附近收斂一些針線活兒。
這個記憶是片斷的,還殘留着擺列的點心盒和玻璃罐之類的印象。
那裡面,裝滿了許多着了紅色、藍色的點心,還有吊在上面的各種各樣的糖人、動物餅幹……
母親縫制衣服的情景也依稀在目。
她坐在狹小的席墊上,一個勁兒動着手指,縫五六針後,又用左拇指捋一下布,發出啦啦的聲音。
那像金屬般的微聲,常常吹進我的耳鼓。
母親那個時候還很年輕。
然而,我有一個始終不能忘記的往事,重重地壓在我的心裡。
那就是一個微胖的小個子男人,他眼睛大大的,鼻翅兩邊刻着深深的溝紋。
那個男人總到我家來玩,來玩也不奇怪,因為他是父親的哥哥。
根據母親以後的說明,父親的哥哥也是母親的哥哥,對我來說就是伯父。
他也是一個官吏,性格老老實實,是個穩健的人。
因此,親戚們有事,都找伯父,發生糾紛就到伯父家去請求解決。
這個伯父在弟弟死去以後,對于抱着一個幼兒辛勞過活的弟媳,給予某些關照也是理所當然的。
伹我對這個伯父卻是嫌惡的,不知因為什麼就是不喜歡他。
伯父來到鋪子裡,簡直像是自己開的鋪子一樣,向附近的孩子們賣點心,我看見了就厭煩。
那時我大概已經七八歲了。
然而伯父對我很親熱。
他有三個孩子。
從來沒有給自己孩子買過的高價玩具,卻給我買來,我就在鋪席上拿着玩起來。
伯父這時自誇似的指着玩具,向和他并坐的母親說明着,母親高興地笑了。
我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我在外邊受了别的孩子們的欺侮,伯父就動了真氣,到門口大聲申斥人,我感到羞愧得沒有辦法。
伯父申斥人的那種激動樣子,真可以用怒發沖冠來形容。
等到欺侮我的孩子走散了,我就被連哄帶勸地領回家去。
我一面惑到羞恥,一面讨厭伯父的這種做法。
伯父為什麼為了我就對别的孩子那樣激怒呢?我雖幼小,也直感到那種做法好像是不自然的;而且領我回來時那種哄勸的樣子,更令人覺得是多餘的讨好。
伯父喜好釣魚。
從我家到海濱,要走相當長的一段路。
他釣魚總要領我去,那也好像是為了讨我喜歡。
隻有這種時候,我才跟着伯父去,我很少看到海,他就用這個辦法引誘我去。
那是哪裡的海岸呢?總之,映入我眼裡的,是一個大堤一樣的場所。
壘着石牆,下面是湧着白浪的蒼色的海。
釣魚的不止伯父一個,持竿垂釣的還有幾個人在。
哪一個都是坐在大堤上面垂着釣絲,其中也有下到大堤頂端積石突出的地方,冒着危險垂釣的人。
伯父釣魚的場所,幾乎就在大堤的頂端。
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但現在回想起來,不是在大堤頂端被暴風摧壞的石牆上,就是在那裡矗立着的岩礁上。
總之,是從高堤爬下來,在一個石頭或岩礁上垂釣。
伯父沒有讓我到那裡去,因為小孩去有危險。
那裡魚最愛咬鈎,伯父釣起來就照顧不上我了。
天已薄暮,他還在那裡堅持着。
記得我曾心慌地看見附近釣魚的人都陸續走散了。
他也讓我拿着一支小小的釣竿。
魚籠裡躍動的魚;從石牆往大提上爬的海蛆和小蟹;沖到石牆下的海藻;強烈的海水腥味;在水平線上吐着長煙的輪船;默坐着垂釣的伯父……這一切,像活的圖畫一樣殘留在我的記憶中。
伯父總是這個樣子到我家去,和母親親熱地談話。
伯父一來,母親就下廚做飯。
至今,我還記得母親在菜闆上切肉的聲音。
除了釣魚以外,我真嫌惡伯父,不曉得為什麼嫌惡他。
伯父是親切的;追攆欺侮我的小朋友;給我買來玩具;說話也是簡單易懂的。
盡管如此,我為什麼還要嫌惡他呢?伯父直到很晚,還留在我家。
我躺下一操搓眼睛,母親就說寶寶快睡吧,拍着哄我入睡。
直到我稍大的時候,母親都是陪着我睡的。
一次睡着後,我忽然醒了,發現母親不在身邊。
這時,聽見旁邊屋子裡有伯父和母親喊喊喳喳低聲說話的聲音。
這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我那時還沒有記性。
大概時間很長,我有些氣急了。
和伯父一起去釣魚,我每次都有記憶。
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伯父穿着和服,腰際系着帶子,并卷起兩袖在岩石上站立着。
飛沫不斷濺上岩頭,蒼色的海做為背景,在伯父身邊搖動着。
見過多少的事情中,隻有這個印象鮮明地浮在腦際。
伯父脫下的木屐也在記憶中。
不,不僅是木屐,連伯父腳下卧着的粗繩也映在眼中。
那條棕榈繩系着劃靠在附近的小船,船久久地在伯父腳旁橫泊着。
僅僅是這一點點事。
我的記憶零碎片斷,已經連不成一個完整的情景了,忘卻的部分很多。
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我記不起來了。
伯父死了,是意料之外的死。
我看見母親在一個房間裡恸哭。
她把人家委托縫制的衣服揉搓着扔在旁邊,伏在鋪席上哭泣,她的頭發和肩膀劇烈地抽動。
我在拉門的後面站着看。
對于伯父的死,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竟是那樣的悲哀。
五
小礬泰子由于工作的關系,回家的時間是不固定的。
我在晚8點去。
有時她還沒回家。
像前面說過的,她在收集保險款之外,還搞勸誘工作,所以晚的時候就到10點甚至11點。
因為時間不一定,我待會面有時就來不及了。
健一獨自玩耍的時間多了,那時的健一看見我進來,就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想盡可能地馴服這個孩子,就和他談這樣那樣的話,可這個不愛說話的孩子,一句話也不痛快地回答。
然而我進來,他也并不拒絕。
原來,泰子離家前做好午飯,又考慮自己晚歸準備了晚飯,孩子就老老實實地自己照樣吃掉。
我屢次到泰子家去,健一并不和附近的孩子結伴遊戲,他好像自己在附近玩耍,很快就自己回來。
他沒有和友伴們一起遊戲的習慣。
我在晚上等待泰子的時候,經常就和健一兩個人挨過這段時間。
因她不在,也就可以回去了,可總覺得一回家,就難于再出來,而且,往返也麻煩。
所以,等她回來,自然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