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位于東京麻布高崗的T坡,是有名的高級住宅區。
明治時代,那一帶密集着政府高官和财界巨豪的公館,到現在也還保留着昔日的傳統風貌。
近年來,又駐進挂着各色美麗國旗的外國使館,綠蔭深處,隐現着白牆環繞的館址,映襯出一派異國的情調。
那裡高崗多,連結谿谷的有陡急的坡道。
坡道上砌着石階,不明不暗的光線遮掩住階上的石紋。
長牆幾度彎曲着,向道路兩旁伸展開去。
如果看見附近使館領着愛犬出來在路上散步的西洋婦女,就會覺得這裡怎麼也不像日本。
街道當然不隻一條。
在半道上,又分出若幹狹窄的小巷。
進到巷裡,必定有一幢幢格局漂亮的宅邸排列着。
這些寬敞的宅邸中間,既使有些矮小的家屋,也都是絕不能破壞這種高雅景色的上等房屋。
從這裡去市中心的人們,幾乎都乘坐自家用車。
偶爾有步行的人到相當遠的市場上去采買,也都是被雇傭的孩子。
如果看見除此以外的人,那就不外是路過這裡的了。
這些人經常是一邊走着,一邊環視左右的家屋,露出來羨慕的眼光。
這裡,夏日炙人的時候,強光被綠林吸收而變成陰涼的;到了冬天,陽光又被聚攏來,使人們感到溫暖。
但是,哪裡也都有背陰的地方。
美麗的宅邸街的石牆下面,有一塊不顯眼的地段靜靜地卧着,毫無變化。
這個地段,在情理上講,也算不上是一條宅邸街,隻有小小的家屋好像很謙遜地聚集在那裡。
不過,就是這些人家,也具備着十分優雅的氣派。
各自圍着短小的牆垣,整天關着門的人家相當多。
從這個地段,早早晚晚往來于市中心的人們,畢競是無力乘坐自家用車的,住在這裡的人,到别的坡道上去乘東京都運營的電車必須步行。
盡管如此,還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大模大樣地走着。
其中,經常走着一個具有引人注目特征的男人。
他細高挑兒,身材像女人般的苗條,看來年近50,而又溜肩膀,是個中性人的體型。
他在路上慢步行走,總是保持着娴靜的氣度,而且像盯看鞋尖似的總低着頭走路。
那個人的特征,從側面看更顯着。
頭發稀疏了,但總是留着平整光滑的梳痕;橢圓形臉的正中,長着秀美的前額和高高的鼻粱,眉眼優美,唇型也很好看。
無論誰看見他,都會想象他在年輕時該是一個多麼漂亮的美男子。
他的容顔,至今依然充分保留着昔日的風采。
不過,他的容貌已經顯老了。
皮膚松弛,皺紋增多,秀麗的眉間豎起縱紋,眼皮也垂了下來,雙頰癟陷,下颚肌膚松
垂得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總之,眉目輪廓雖還端正,但像被小蟲咬傷了一樣的無數皺紋,纏繞着各個部位,不免加深了那可悲的殘年老态。
經過年輕時代的美男子的悲哀,沒有比這個人顯示得更典型的了。
一朝春盡顔色老,那鮮花被風雨吹打而枯萎凋落的形容,并非隻限于女性。
美男子的衰老也會表現在他的容顔上來的。
他已近50歲了。
雖說如此,但看上去隻是剛顯老相,這一定是因為他受惠于優越的先天條件吧。
“他是生駒家的才次郎,在附近很有名!”
附近的人們看到他,都這樣議論着。
他是個講究穿戴的人。
胸衣裡經常半露一塊白手絹,肩上、褲腿上一塵不染,簡直像個宮内府的司禮官。
他總是低頭走路,好像數着發出咯咯吱吱音響的鞋聲似的,慢步走上坡道;傍晚又以同樣的姿勢走下坡道來。
生駒才次郎是他的姓名,這個姓名和他的形姿,果真非常相稱。
到附近朋友家來訪的嘴損的男人,知道他的姓名和看見他的形姿之後就嗤笑道:
“年輕的時候,想必像是春宮畫裡的公子哥兒吧。
”
“他是幹什麼的呀?”
“嗯,據說是在銀行裡做事的。
”
生駒家住在這裡已經20年了。
可是附近的人們,誰也不大清楚生駒才次郎是在哪裡工作的。
但他在銀行裡工作是錯不了的,而且靠熬年頭當上了一名科長,掙的工資相當高。
他顯露出凋落的容顔,其實是年輕的才次郎在外國支行工作的時候,受到那些國家女子們非常珍愛的結果。
也有人這樣活靈活現地說。
然而,到底是生駒家緊鄰的人們的議論,才是正确的。
生駒家,就在從一條窄路再走進隻容兩個人并肩走過的小巷的深處。
那條小巷相當長,走到盡頭就是生駒家的正門,家屋相當古舊,門劄上用典雅的筆迹寫着“生駒才次郎”的姓名。
但,這不是正在銀行做事的現今戶主筆迹。
附近常常看看到一個60歲左右、舉止文雅的老太婆,是她動筆揮毫的。
姐弟倆都有端正的容貌,長得非常相似。
老太婆膚色潔白,身材苗條,剪着銀白的垂發,臉上不斷泛着高雅的微笑。
無怪乎老太婆的五官相貌在女人中是超群的,她在遇到鄰人的時候,總是抿嘴眯眼地說起話來。
無論誰看見這個優雅的老太婆,都會和想象弟弟一樣,想象她在年輕時是多麼美麗俊俏,是多麼撩動衆多男人心胸的了。
她說話也很得體,現在已經稱做高雅的語言了,就是所謂“敬語”體的表達方式。
正因如此,這個女人外出的時候,還是值得一看的。
二
老太婆外出的時候,必定穿上紫色的圓領短和服外衣。
現在,這種隻能在大正年代風俗雜志上才能看到的外衣,年輕人一定會覺得眼生而不認識它的本來面目了。
其實這是用緞子做的,褪色發黑時,就在胸間系上一個環形的纓絡垂下來。
下面穿的衣服是绉綢的,色調和樣式都遠離現代。
裡面是绫子的内衣,也是古舊的深灰色。
總之,绫子的内衣配深灰色的绉綢,再套上紫色的圓領短和服外衣,無論如何也像從大正時代走過來的人啊。
“這個衣裳啊……”
當别人問詢的時候,老太婆定要誇耀地回答:
“這些衣服是我年輕的時候,從夫人那裡拜領的;其餘是大人賞給的禮物。
可到現在隻剩下這幾件了。
”
她這樣說明着。
聽說大人這句話,不論對方是誰都會感到驚奇。
可是細問下去,那是九州方面的一個諸侯出身的貴族。
她年輕時曾在東京的那個府邸中,給那位貴族夫人當過女侍從。
“在府裡,我一直服侍了16年。
”
她必定還要這樣補充說。
“到40歲那年,我還服侍着哩。
夫人故世後,我趁大人從京都的公卿大臣那裡娶了一位小姐的機會,才從府裡辭退下來。
”
聽到的人,眼前好像浮現出“鏡山”之類歌姬演出的舞台。
這個老太婆名字叫桃世。
把桃世和才次郎的名字并列出來,又會浮現出年輕的美男美女的身影。
但是,這個家裡還有一個老太婆,57歲,才次郞叫她“姐蛆”。
實際上并非姐弟關系,而是才次郎亡兄的遺孀。
5年前,因為丈夫死去,才次郎才把地接到自己家裡來的。
這個老太婆名字叫染,一副普通的老年婦女的面相。
額頭寬,眼窩深,頰骨大,下唇長。
和挑世站在一起,簡直像是雇來服侍她的老女傭。
挑世和别人談起染的時候,不稱呼她的名字。
對附近的人們,用“家裡的媳婦”這樣的說法來表達。
說是“媳婦”,不用說,是意味着親弟弟的媳婦啦。
“家裡的媳婦,言談舉止實在是不高雅的啊!”
這已經是挑世的口頭語了。
桃世的一切言語舉止,都保持着“貴族習慣”。
所以染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受到桃世的呵責。
“我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想學習那一套禮法規矩啦。
”
染對鄰居們發牢騷。
可是,染在桃世和才次郎面前絕對擡不起頭來。
當然,由于在經濟上受到人家的全面照顧,就不具有那種提意見的身份了。
受到桃世的責備,57歲的染總是鞠躬如儀地表示歉意:
“我冒犯了,請原諒吧。
”
“家裡的媳婦根性很壞,她隻是僞裝向我們賠不是,其實卻在肚子裡譏罵着哩。
”
桃世在鄰人面前制造輿論。
那不是扯謊。
染不論怎樣賠不是,也不現出悲愁的臉相,倒像日常問候的那樣,現出一派滿不在乎的樣子。
桃世和才次郎之間,平素是情誼甚笃的姐弟。
才次郎稱、桃世為“姐姐”,桃世稱50歲的弟弟為“才次郎先生”。
桃世離開女侍從位置以後,就孤身一人投身到才次郎家,一直生活到現在。
“才次郎真可憐,我是總想給他找一個好妻子的啊!”
這也成了桃世的口頭禅。
實際上,才次郎一直是個獨身的男人。
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