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年輕時總認為自己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想來提親的一定不會少,但結婚的事實卻一次也沒有。
提親的的确不少,但哪一個也無結果,就這樣讓才次郎孤獨地進入了老衰之年。
“他是很不幸的喲。
那個事嘛,是因為沒有遇上好姻緣哪。
可幸機緣來了。
其中有個姑娘發誓非才次郎不嫁,結果未成反鬧了個自殺未遂事件。
那也還是除了本人性格以外,和門第家風都有關系哩。
”桃世這樣追述起往事。
附近有一個好管閑事的人,知道才次郎一直獨身未婚,就來提說親事。
那時,才次郎絕對沒有從内心裡拒絕的意思,看了照片,就去相親了。
但相親後,才次郎卻斷然拒絕了。
這是平日所說的一大難題。
介紹的對象倒是很不錯的,不過并非初婚的處女。
她是一個公司要人的遺孀,要找一個喪妻的高級官吏。
就憑這一點,才次郎沒有中意。
拒絕是幹脆的,結果那個好管閑事的人也罷手不提了。
這樣,關于才次郎,自然就出現了某種議論。
“才次郎難道是一個不能者嗎?”有人這樣說。
事實上,憑他那俊美的容貌,溜肩膀的女性身姿,說是功能障礙者或半陰陽人,也似乎沒有什麼不自然的。
首先,才次郎至今一次也沒有結過婚,就是令人奇怪的,何況他又有超人的容貌。
現在的地位是在銀行晉升了科長,收入是其他公司同一位置的人們所望塵莫及的。
說透徹些,對所提親事,他在特意相看之後又挑毛病,采取了拒絕态度。
這意味着才次郎知道自己身體上的缺陷,而故意做作的行為。
關于他肉體上的缺陷,也許是才次郎青年時代在外國染上重病,留下後遺症才成了不能者的。
也有人這樣推測。
但不管怎樣,因為他收入相當高,老了也還持有超人的容貌,所以在别人看來,對他一直過獨身生活而感到奇怪,那也是當然的。
這樣說,才次郎好像也沒有别的女人。
他早9時離家,晚6時準時回來。
那前屈的姿勢,像對着表一樣地,準時在坡道間上來下去。
三
在生駒家,所有炊事活兒都由染來承擔。
但畢竟是57歲的人了,上街買東西之類的活兒到底不頂用了。
最近雇來一個三十七八歲的通勤女幫工。
女幫工叫村上光子,是有兩個孩子的寡婦。
桃世碎嘴多舌,而且神經質,那也是在貴族家養成的習性。
盤子也好,茶碗也好,毎天的食器,必得用報紙一個個地包好,再放進食櫥裡去。
真是費事的家務活兒啊。
“我對幹得邋邋遢遢的事非常生氣。
真的,看見那樣的東西,我的神經就發顫呀。
”
桃世對女幫工村上光子認真地囑咐着。
但這也是對每日做飯的染的挖苦諷刺。
桃世往往對染不問青紅皂白地加以斥責。
窗棂也好,門褴也好,隻要用手指摸出一點灰塵,就要大大地訓斥一頓。
這時候,染照例要行禮賠不是。
“真是沒辦法對付的人啊,你的父母幹事也是這樣邋遢嗎?”
57歲的老太婆,像小女傭一樣地被數叨着。
但不管怎樣受訓斥,染一點也不還嘴。
特别是想要分辯一下的時候,桃世就橫眉立目地狂喊亂嚷,臉上暴起青筋,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也好像要倒豎起來。
正因為是一張漂亮的面孔,所以那閃着兇光的怒相就顯得更可怕。
在這樣的生活中,染似乎感不到什麼樂趣;其實,她卻有一個最大的偷快,那就是桃世和才次郎吵架的時候。
姐弟倆平日感情很好。
聽兩人談話,令人聯想到高貴者的儀容。
“才次郎先生,今天給您買來喜歡吃的東西了,請用吧。
”
“哈,是什麼呀?”
“是魚。
我路過市場,見到非常好吃的比目魚上市了,所以買回來,請您多用一點吧。
”
“這時候,不是比目魚上市的季節呀?”
“不,即使不是季節,新鮮魚也是美味啊。
今天的午餐,在銀行吃什麼了?”
“啊,是面包和汊堡牛肉餅。
”
“為了您的身體,盡吃肉可不成。
同是脂肪,聽說還是魚素淡得多。
關于吃飯,您自己可要十分注意喲!”
這樣和睦的氣氛,有時也會演變成一次吵嘴,從而陷入激烈的争鬥之中。
桃世發出尖銳的聲音亂喊才次郎,并且破口大罵。
平日典雅的語言,都從她的語彙中放遂出去了,她以毫不容情的架勢發狂施暴。
才次郎也用激烈的語言回罵。
他好像有個什麼短處,不覺間終于向姐蛆屈服了。
特别是他考慮祧世有歇斯底裡症,所以怕她借故逞現出狂态也未可知。
争吵的原因,多半是由于她在庭院中馴養蜥蜴的事。
到了夏天,青蛙也在那裡增多起來。
這裡原來是個池塘,因為沒有完全填實,所以成了潮濕地帶。
蜥蜴從春初就相伴着絡繹出現,五色的筋紋在背上閃着光。
挑世喜愛爬蟲類,經常給它們喂食,所以蜥蜴始終在生駒家聚集不走。
才次郎特别嫌惡爬蟲類。
不必說蛇了,就是蜥蜴啊,青眭啊,隻要一看見,就要變顔失色。
所以看到挑世攏集蜥蜴的時候,臉色立刻蒼白起來。
桃世知道這一點,就總在才次郎外出時給爬蟲類喂食,但才次郎回來卻很不高興。
蜥蜴在庭石旁和樹萌下匍伏,他就扭頭直直地望着院内的套廊。
才次郎怒上心頭,向桃世進攻了。
“姐姐,您還給喂食嗎?”
“不,一點兒也沒喂啊。
”桃世用清亮的聲音回答說。
“不可能!喂了,蜥蜴才都爬到院子裡來的!”
“那是動物啊,進來就讓它随便吧!”
“不,那是從您喂食以後才來的!”
“沒喂!”
“不,喂了!”
争辯的最後,才次郎拿起圓木棒想在院子驅趕。
桃世立刻怒目橫眉,緊緊抱住才次郎的腿。
“不是怪可憐的嗎!你要幹什麼?”
“打死它!”‘
“你真是個殘忍的家夥!你在我眼前殺一隻看看,決饒不了你!”
此後,桃世就現出白發倒豎的樣子,高聲吼叫着。
桃世白天在附近散步常向人請求:
“貴宅沒有蒼蠅嗎?如有,請分給我一點好嗎?”
開始,不知道這為了什麼。
反正每家都讨厭蒼蠅,既然老太婆特地來請求,就都把捕捉到的蒼蠅用紙包好給她,老太婆就絮絮叨叨地一再道謝。
這樣的事,一周要有幾次。
把蒼蠅集中在一起作什麼用呢?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目的,那是用來喂養蜥蜴和青眭的。
不錯,為了喂養它們,磨碎的鳥食不中用,用面包的碎片做食餌也不行。
明白了目的,哪家都引起了震動。
生駒家幾乎沒有蒼蠅。
那是因為挑世每天早晨都細心地來回撲打。
不僅如此,也讓染分擔這個任務。
連幫工的村上光子也把捕蠅當作重要的事情之一了。
村上光子在附近轉遊着,進入各家去捕蠅。
這樣,各家蒼蠅都少了,而且因為不要報酬,又受到感謝,真是一舉兩得啊。
這是挑世許可的,通勤的女幫工也無挂慮了。
“捕不到所想的那麼多蒼蠅可怎麼辦呢?”
附近有人好奇地問道。
“那就到市場魚鋪先生那裡去撲打,那裡不論什麼時候都聚集着許多蒼蠅哩。
”
“噢!”聽的人愣神無言了。
“那麼說,你的心情不壞呀!”
“開始時心情不好,但因沒有辦法隻好死心塌地地幹了。
因為這家給的工錢比别的人家多啊。
”
37歲的村上光子照例這樣回答。
四
附近的人們,單把村上光子引來來捕蠅,理由之一,就是懷有打算探聽生駒家内部情況的興趣。
這時候,這個女人臉上泛着微笑,非常謙恭地說出話來。
說是非常謙恭,那不過是表面的姿态,其實卻抑制不住自己快嘴快舌的習慣。
所以,附近對生駒家的事情已經了如指掌了。
在那個家,桃世獨裁一切,才次郎在姐姐面前退縮畏葸,嫂嫂染像女傭一樣地任人驅使。
“沒有投身之處也沒辦法,那個年輩小的太太可真可憐啊。
”村上說。
年輩小的太太指的是染。
“太太經常被人嚴厲訓斥,輩數就像變小了,别看她那個樣子,也還有愉快的時候哩。
每當姐弟吵架的時候,她的臉上就露出沒有比這再值得一看的快意了。
”
這樣說的村上光子,也許就是同一類命運的女人。
她丈夫早巳和她死别了,以後就當看護婦和包飯婦。
不久又成了家庭臨時女傭人,在各處人家流動,她待人處世有幸災樂禍的毛病。
桃世在附近的路上和人相遇,就說:
“忙得很,實在是沒辦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