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地爐裡生着火,俊郎妻子在紅布棉坐墊上勸茶。
良吉與醫生沒有任何書信來往,事前也沒有通知,所以這次訪問還是有些令人驚異的。
俊郎妻子顯露出困惑的樣子,不,應該說是一副别扭的神氣。
隻是從姓氏上看像是同族,可突然來訪的良吉,畢競不能不說是一個不速之客。
良吉怎樣會見主人杉山俊郞呢?若說和父親有點血緣關系,除了知道他就沒有别人了。
好不容易到深山來訪,隻看看父親故鄉的山,是不能令人滿意的。
最短的時間也好,還是希望和俊郎會上一面。
“不巧得很,他出診去了。
”
妻子還介紹說自己的名字叫“秀”。
這個女人有點城市人的氣度。
她是從岡山市那邊嫁過來的,站前雜貨店主人曾經提起過她。
“方才他到鄰村去了,約有五六公裡遠近。
”
“這樣的雪天,怎麼去呀?”
良吉想到雪積了二尺多厚,眼中不由泛出了途中的雪景。
“騎馬去的呗!”妻子笑了,“特别因為是當了山中的醫生!在這邊,汽車呀,自行車呀,都不中用啦。
爬過山去,非騎馬不行,所以我家旁邊才有一間馬房啊。
”
“不容易啊!去那麼遠的地方,有事先的約請吧?”
“不,有時也有聽說有事,但又去不了的時候。
”
秀在說話的時候,遂漸打消了開始時的拘謹,這從這個女人的表情和聲調中就可知道。
“鄉人們盡量不請醫生,總是吃點成藥什麼的。
最後怎麼樣也不見效時才來請求出診,可往往把病眈誤了。
今天來請明天不請的人多着哩。
就是因為這樣一些事情來請,主人今天連夜騎馬出診了。
”
不容易啊!良吉對還沒見過面的遠親俊郎寄予了同情。
秀開始慢镘說起舊話。
悛郎從岡山醫大畢業啦,結婚20年以上啦,幫助主人照管藥房啦,又從岡山請來一名護士啦,等等,都陸陸續續地說了出來。
話說到細微處,也涉及到良吉父親豬太郎的傳聞。
雖然現在還殘剩着幾個親戚,可良吉聽父親提到過的人,幾乎都已死去,而活着的大多是他們的兒孫。
血緣遂漸淡遠,隻有本支和分支勉勉強強的關系了。
秀這樣說着。
從秀的話裡得知,豬太郎從年輕的時候出走、在各地流浪的事,村裡都聽說了。
秀和俊郎也聽到了良吉父親的消息,可那時不過是些含含糊糊的傳聞罷了。
總之,父親這個人,在故鄉被神化了。
對流浪者豬太郎兒子的來訪,秀驚詫之餘,也解除了當初的困惑。
午後3點間食時,秀請良吉吃了糕餅。
秀說無論如何要宿在這裡,好等主人回來,趁今晚談談令尊的種種轶事。
這番話,并非完全是客套。
父親豬太郎一生的流浪,在親族中還博得了相當的同情哩。
可是,騎馬出診的醫生,還沒回來。
“也許要巡診兩三家呢。
”秀說。
日暮了,醫生還沒回來。
見過五州和廣島那響晴明朗景色的良吉,現在望着窗外這白皚皚的雪景,宛如坐在另一個世界裡一般。
周圍環着山,日暮來得早。
在白色雪景裡,村野已是基色蒼茫了。
“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秀不時走出門口張望。
可是這句話,比起挽留良吉來,更透出了她自己的擔心。
良吉沒有别的辦法,如果醫生看病到夜深,公共汽車沒有了,隻能在這裡過宿了。
“怎麼回事啊,還不回來呀!”
秀顯出憂慮的神色。
天黑了。
三
已到8點了。
“到底上哪甩去了?”
良吉向挂念丈夫歸遲的秀問道。
“到一個叫片壁的村子去了,那裡有兩家病人。
”
秀對客人說話時很平靜,可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掩飾不住的。
“那裡離這兒多遠啊?”
“大概有6公裡的路程。
”
“騎馬的話,早就應該回來了。
”
“是啊,可不論怎麼說,那裡有一個很難走的地方,一邊是陡壁,一邊是斷崖,路面狹窄,是條十分險峻的山路哩!而且這雪啊,想來比這邊積得還厚呢!”
良吉的想象裡,泛起了醫生騎着馬在山間雪道上吧嗒吧嗒地艱難行進的情景。
“已經這麼黑了,走過那裡是很危險的啊!”
“是的,所以才叫人那麼牽挂。
如果踏落崖去,就會掉進20米深的山谷下面的河裡去啦!前些天,熟谙那條山路的兩個村人,就在那裡失腳摔死了。
”
“那很危險啊!”良吉想象着說,“也許治病完了天黑下來,就在病人家裡留宿了吧?”
“嗯?”秀做了否定的回答,“想來不會的。
過去比這次晚得多,還回來了呢。
”
“病家是請杉山醫生去的,怕有危險,不會就留住了嗎?”
“是的,那村裡的人對主人是很親熱的。
”
“那就一定是了,在那危險的雪夜山路上,給病家挽留住了。
知道出診病家的姓名嗎?”
“知道,一家姓大槻,一家也姓杉山。
”
“杉山?那麼也是咱們的親族了?”
因為姓氏相同,良吉發問了。
“是主人的堂弟,叫杉山博一。
”
是堂弟,實際上也與良吉多少有點血緣關系。
再仔細問問,俊郎的父親和那個博一的父親是親兄弟。
兩個人的祖父同是重市的兄弟,這樣論下去,良吉也與他們是堂兄弟的關系。
“如果是那樣,杉山先生就很可能是被博一留宿了。
”
良吉說着,秀卻不知為什麼用力地搖起頭來。
“不,若是博一先生那裡,我丈夫是不會住的。
”
秀沒有再說下去。
這恐怕是不便于向初次見面的良吉解釋的話。
看窗外雪已停了,映在眼中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積雪,屋頂上,風像鳴笛一樣地呼吼着。
過了一會兒,秀在良吉面前無所顧忌地抽泣起來,良吉不知如何是好。
秀雖在另一房間裡給他安徘了鋪位,可他沒有先于女主人而安然入睡的道理。
良吉自己也興起了不祥的念頭。
根據秀所說的,他在想象醫生從20米深的斷崖上,連人帶馬跌落下去的情景。
在深谷的斷崖上,一條細細的白色雪路,也在他眼前浮現出來。
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不能入睡的良吉和衣從裡間走出來,聽到秀已經出來在應對着來人。
是一個男人的無可奈何的聲音,醫生還沒有回來。
那人似乎是在緊急報告醫生的消息。
良吉沒換衣服,急忙來到大門口,來報信的男人剛剛離去。
秀向自己的房間惶惶地跑回去了。
“怎麼的了?”
“主人,他……”秀喘着氣。
“主人怎麼樣了?是在那險路上掉進谷裡去了嗎?”
良吉惑到窒息,秀蒼白着臉,眼白充滿血絲。
“方才是分駐所派來的人,說是由于天黑不易識别,要等天亮了立即前去确認。
”
良吉急切間答不上話來。
“我這就去分駐所。
在這裡,我怎麼也不能安然睡下去了。
”
秀這樣說着,良吉意識到了自己的客人身分。
“對不起了,你剛剛來,就遇上了這樣的事。
”秀抱歉地說。
“不,這樣的事……可太嚴重了,我也要一起去。
”
“那怎麼行呀!你還是在這休息,等着消息吧。
”
可是,沒有讓秀以一個女人身分獨自去分駐所的道理,家裡還有護士可以看家,良吉就取得秀的同意,一起去了。
分駐所在良吉下公共汽車的站旁。
其他人家都關着門在雪夜中睡熟了,隻有分駐所的窗玻璃上,透出紅色的燈光。
良吉走進去,有兩個穿着消防團服裝的人,正圍着火爐坐着。
“分駐所先生!”秀招呼着。
“啊,太太!”
消防團的村人看見秀,急忙離開火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