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的軀幹,收起劍一樣雄健的腳。
站在波浪邊的青年,像是被岩石角碰了一下似的,稍稍将身子側轉,右手和臉掉向左面,像是在察看左肋部,腳跟微微56起,餘光的反射照亮了他的側臉,看上去像是在微笑一般。
俊俏肋細眉,深深的帶些憂郁的眼睛,稍帶厚重氣息又賂帶稚氣的嘴唇,這些部是那張稀有少見腦上的精美設計。
那挺拔的鼻梁牽引着兩頰,在青年臉龐上,給人留下一種除了高雅和粗俗以外,莫可名狀的某種純潔野性的印象。
更值得提到的是,那灰暗、毫無沖動感覺的眼光,潔白的牙齒,緩緩揮動手臂那慵賴的姿勢,以及那躍動身子的動作等等,相互輝映,更突出了這頭美麗的狼的習性。
是啊,這張臉是狼的美貌。
盡管這麼說,那肩頭的圓潤,那胸部顯露的無垢,那嘴唇的嬌豔…。
都給人一種難以言表的甜美。
伏爾泰對13世紀的美麗傳說《阿米斯和哀米爾》所說的那種“文藝複興時期早期的甜美’,以後成為那種杜絕想像的壯大而神秘的強勁展開的萌芽;那種與“早期的甜美”相類似的東西,讓人覺得正在從這個青年内體的微妙曲線中散發出芬芳。
…桧俊輔曾憎惡過世上所有的美育年。
這回讓他心說誠服地沉默了。
因為他有一種忽然把美和幸福迅速連在一起考慮的壞習慣。
叫他的“憎惡”沉默的不是這青年身上無可挑剔的美,而是可以掂量出的這青年所具有的無可挑剔的幸福感,青年無意地往俊輔站的地方瞟了一眼,毫不介意地避到岩石後面。
不一會兒又走出來,已經安好了白材衫和樸素的藏青嘩叽褲子。
他吹着口哨,登上剛才俊輔定下來的石階,俊輔也緊随其後踏着台階上去。
青年回過頭來,望了一眼老作家。
也許是夏囚陽光正面照射過來的關系,他的曉毛形成影子,那雙眼睛更顯得幽暗。
剛才裸體時那光彩照人的青年,像是稍微失去了一點幸福的影子,讓俊輔有些不解。
育年轉過了小路,于是小路不見了。
老作家氣喘噓噓地追到小路的入口,已經沒有再進去追蹤青年的力氣了。
小路深處像有一片草坪,傳來像是那個青年人明朗活潑的聲音;
“還在睡午覺哇,真傻。
你睡覺的時候,我已經去海裡遊了一圈回來了。
收拾收拾,準備回去吧。
”
一個少女從樹叢裡站起來,細細柔軟的手臂高高舉起,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竟然就在俊輔的近旁。
她那孩子氣上裝背上的紐扣松開了,青年人在給她扣上,少女天真地拍去草地午睡時沾在衣襟上的花粉和土粒,手反過來拍背心的時候,臉側轉了過來。
她,是康子。
俊輔全身癱軟地跌坐在石階上,他掏出根煙抽起來。
他嘗到了贊美之念和嫉妒之苦混雜在一起的滋味。
這種“吃臘”的感覺在他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可這時俊輔的心與其說在康子身上,還不如說是在那青年身上。
完美的育年形象,完全的外表美的具象,這個醜聞的作家青年時期的理想,正在眼前,可這理想在人前是被隐瞞的,不僅如此,連他自己本身對這理想都有非議。
精神的青春,精神性的青年時代,這是讓青年限看着失去“青年相”的有毒觀念。
俊輔的青年時代,是在青年理想的熾烈渴望中度過的。
那是多麼愚蠢的事啊。
因為青年時代,各種各樣的願望和絕望讓我們痛苦,至少還沒考慮把這種痛苦說成不過是青年特有的苦惱。
可俊輔在年輕時老這麼想。
他不允許有自我觀念、思想,即所謂“文學青春”的所有作品中有什麼永久的、普遍的、一般的、不快的、暖昧的所謂浪漫主義水久性的東西。
另一方面,他的愚蠢行為隻是傻氣的田間嘗試。
那時,他内心惟一的希望:就是得到一種獲得思考能力的幸福,這種思考能力就是把自己的痛苦,想像成青年式正當的十全十美的痛苦。
另外又把自己的喜悅想像成正當的喜悅。
人生中必須具備這樣的能力。
“這回隻有這回,我是安心認輸了。
”俊輔想,“那青年是一切美的集中.是人生欣欣向榮的佼佼者,藝術絕污染不了他,他是為愛女人又受女人愛而出生的男人。
我可以放心地撒開手了,不用說我該退讓了。
我和美鬥了一輩子,終于到了要和美握手言和的時候了。
也許正因為此,上天才把這兩人送到我面前來的吧。
”
兩人從隻能讓情人通過的小路,扭捏地一前一後地走近了,先注意到俊輔的是康子。
老作家和康于臉對着臉。
他的眼睛是痛苦的,嘴上卻笑着。
康子臉色發育,垂下了眼簾。
就這樣垂着眼密,問俊捕:
“您是來工作的嗎?”
“是啊,今天起。
”
青年有些驚訝地望着俊輔。
康子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朋友,阿悠。
”
“我姓南,叫悠一。
”
聽了俊捕的名字,青年像是并沒有什麼意外。
“也許以前聽康子講過我的事吧。
”俊輔想着,“也許他從不吃驚,從沒看過我三次出版的全集吧,所以對我的名字無所謂吧。
這樣,我更高興。
”
三人前前後後地上了公園的石階,叼着觀光地很幽靜等等無關緊要的話。
傻輔十分寬容,盡管他不是那種會說說笑笑的人,但心情報好。
三人坐上俊輔雇來的車回到了旅館。
晚飯也是三人一同吃的,這是悠一的建議。
吃完飯,分頭回各自的房間。
不一會兒,悠一一個人穿着長浴衣,出現在俊輔的房間裡。
“能進來嗎?還在工作呀。
”他在隔扇門外問。
“進來吧。
”
“阿康洗澡很慢,一個人在屋裡無聊。
”
他這樣說着,可那灰暗瞳孔的憂郁神色比上午更濃了。
俊輔以作家的直覺感到.他肯定是有什麼話要說。
說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話,青年漸漸露出想一吐為快的焦躁神情,終于,他問:
“您在這呆多久?”
“預定嘛….”
“我盡可能坐今晚10點的船或明早的汽車回去。
真的想今晚
就動身的。
”
俊輔大感意外,問:
“那康子怎麼辦?”
“這就是要同您商量的,把阿原故在您這裡,真的,希望先生能和阿康結婚。
”
“體怕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吧。
”
“不是的,我今晚在這兒實在是受不了了。
”
“怎麼回事?”
青年用直率甚至是冷峻的口氣說;
“先生大概會理解的,我,愛不了女孩子。
知道嗎,我的身體可以愛女孩子,但我的感情隻是精神上的東西。
我自出生以來,就從沒想過女孩子。
女人在我面前都引不起欲望。
盡管如此,我還想欺騙自己,還欺騙什麼也不知道的女孩子。
”
俊輔的眼裡翻動着複雜的顔色。
他的素質不能使他感情上對這些問題做出共鳴。
俊輔的素質基本上是正常的。
于是,他問:
“那你喜歡什麼呢?”
“我嘛,”青年臉頰上泛出紅暈,“我隻百歡男孩子。
”
“把這問題和康子跳明了嗎?”俊輔問。
“沒有。
”
“千萬别挑明,不省發生什麼事也别挑明。
有的事可以讓女人知道,有的事則不可以。
我對于這問題缺乏足夠的知識,隻是覺得别同女人挑明對自己有利。
像康子那樣喜歡你的少女出現了,反正總要結婚,就同她結婚得了。
你把結婚再看得瑣碎一點,再無所謂一點吧。
隻有把它當成天所謂的事,那才能安心稱其為神聖。
”
俊輔心裡蕩漾起一股惡魔般的欣喜,于是,三次出版全集的藝術家發出與其身份不相稱的、害怕世人聽見似的笑聲,盯着青年的臉問;
“這兩三個晚上,你們什麼也投幹?”
“恩。
”
“那太好了,對女人這東西就要這樣來教育。
”俊輔爽朗地大笑起來,還沒有一個朋友見過他這樣的大笑。
“從我長久的經驗來看,對女人,不能教給她們快活。
快活是男人的悲劇性發明,隻要有這個就夠了。
”
俊輔眼裡浮起了近乎恍惚的慈愛色彩。
“你們倆一定會像我想像的那樣,成為理想的夫妻。
”他添了一句.隻是漢說“幸福的”一詞。
這門婚姻對女人來說,肯定是不幸的婚姻,而對傻輔來說,是多麼令人心情振奮的事阿。
措助悠一的力量,他覺得他能夠将一百個無垢的女人送進尼姑庵。
就這樣老作家心裡産生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的,具有自己本質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