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的是,從第一步起,他就放棄了對現實複仇的計劃。
因此,他的作品不是現實。
他的欲望輕易地和現實接觸,那份苦澀讓他咬着牙把欲望镕進他的作品裡。
而且,他那接二連三的愚蠢行為,在欲望和現實之間來來回回,隻充當了使用浮華詞藻的角色。
那種無可比拟的華麗裝飾風格的文體,充其量不過是現實的圖案,現實隻不過是讓他欲望侵蝕過的,蟲蛀斑痕累累的奇異花紋而已。
再說得不客氣一點,他的藝術,他的三次出版的全集根本就不存在。
因為它們一次也沒有冒犯過存在的成規。
這個老作家已經失去了提攜創造的臂力。
他疲于奔命地操持着嚴密的造型作業,現在惟一的工作就是往他過去的作品上加些漂亮的注釋,青年悠一在這個時候出現,對他是一種什麼樣的諷刺呀!
悠一具有這老作家所沒有的青年的一切資格,與此同時,他還具有老作家以假定形式企盼的最高幸相。
他不愛女人2這個矛盾而又理想的形象,在俊輔的一生中—假如他具有盼望已久的青年資格,受女人不緻連遭不幸的話,是繼承俊輔觀念的存在那已經隻會感覺到不幸的觀念,是他青春之理想與老年的悔恨交織而成的混血式的存在,那就是悠一。
假如俊輔是悠一那樣的年輕人,讓女人喜歡,那是多麼幸福呀!假如俊輔像悠一那樣不喜歡女人,甚而言之,假定不喜歡女人都可以收拾完的話,那俊輔
這一生将會是多麼幸福哇!——就這樣,悠一成了俊輔的觀念,他的藝術品的化身。
一切文體從形容詞部分開始變舊。
也就是說,形容詞是肉體,是青春。
俊輔覺得,怒一相當于形容詞一類的東西。
這個老作家.像審訊犯人的警官那樣,臉上浮着淺淺的微笑,胳膊肘支着桌子,穿着浴衣,架起二郎腿,聽着悠一的叙述。
“不要緊,結婚吧。
”
“可是,和自己不要的人、怎麼能結婚呢7”
“不是玩笑。
人呐,和粗木棍、冰箱都能結婚。
結婚這玩意兒是人發明的嘛,是人們力所能及的一項工作,不需要欲望之類的東西。
至少在近一個世紀裡,人們正在忘卻根據欲望行事的做法。
請把對方當成蘆柴棒、當成坐墊、當成閱店裡吊着的牛肉塊來考濾一定會引出你的虛假欲望.讓對方滿意。
就傻前面我說過的,教給女人快樂有百害而無一利。
赢要緊的是不能給予對方精神的承認。
自己這邊也不能剩下精神的殘渣。
是的,不能隻把對手考當成物質。
這是我長久的苦痛經驗告訴我的,就像進澡堂時必須先摘掉手表一樣,面對女人,如果不去除精神因素,那麼那玩意兒會突然蔫了,成不了事。
我沒那麼幹,所以我一生丢了無數的表,我一生都讓制造手表的事迫迫着,二十個鏽蝕的表集到一塊兒,這回出了這本全集。
你看過嗎?”
“哦,不,還沒有。
”——青年臉聞上羞紅起來。
“我覺得俱是有些聽懂先生的話了。
我也老是想來着,我為什麼一次也沒想過要女人的事呢。
每當想到對于女人是欺騙我精神之愛的時候,我就會傾向于那種考虜欺騙精神本身的想法。
現在我也是經常考慮的。
為什麼我不能和别人一樣,為什麼我的朋友們沒有我這樣的肉欲和精神的乖戾呢?”
“都一樣的。
人都是一樣的。
”老作家提高嗓門,“可是,不這樣考慮問題是青年人的特權呐。
”
“可就隻有我不一樣。
”
“這也沒什麼不好。
我想依仗你的這份确信,返老還童喲。
”這個狡猾的老人說。
而悠一還是悠一,他自身的秘密素質,他自己那讓醜陋苛責的素質,使俊輔不僅有興趣,還要寄托憧憬,他感到了困惑。
可是,悠一對有生以來第一次聽他挑明秘密的這個對手,出賣掉所有的秘密;對這種背叛自己的行為.他卻感到了欣喜;就像一個被可恨的主人差遺的賣苗人,經常去自己喜歡的客人那裡,将所有的苗都賤賣出去時所感到的那種欣喜。
他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與康子的關系。
他的父親和庚子的父親是老朋友。
大學裡,悠一的父親學的是工科。
畢業後,作為技術人員擔當重任,一直做到菊井财閥的子公司的總經理才死去的。
那是昭和十九年夏天的事。
康子的父親,從經濟學系畢業後,在菜百貨公司任職,現在是那裡的專務。
根據父親們以前所訂的盟約,悠一到了22歲的那年元旦,和康子訂婚。
他的冷淡讓康子絕望。
她到俊輔家裡來玩的時候,都是叫悠一出去玩,而叫他不動的日子居多。
今年夏天,她終于和悠一兩個人來到K鎮旅行了。
康子猜測他是否還有其他意中人,為此而煩惱不已。
這是對未婚夫的疑團,可是悠一除了扇子沒其他女人。
他現在還在一所私立大學裡念書。
他和患慢性腎炎的母親和一個女傭三人生活在一起。
在這個健全的沒落家庭裡,他那罵誠的孝心,常常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