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話,一定需要我的。
”
充滿自信的老人還了一句。
“阿悠在這兒嗎?”
隔扇門外傳來康于的聲音。
“請進。
”
俊輔說。
康子拉開隔扇門,一眼就看到回過頭來的悠一。
在那張臉上,康子看到了具有夠力的年輕俊美的微笑。
意識改變了悠一的微笑。
青年充滿光彩照人的美,像這樣值得贊美的時刻,以前從沒有過。
她的眼睛都被照花了。
于是,她效仿那些受感動女人的例子,追不得已地。
感到了幸福的預感”。
剛才康子在浴室裡洗了頭。
頭發濕着,不好意思去找俊輔屋裡說話的悠一。
她坐在窗邊晾幹頭發。
傍晚從0島港啟航,經過K鎮,明天清晨到“月島棧橋”的班輪進港了。
她一邊梳頭,一邊望着水面上那燈火闌珊的入港船隻。
K町缺少絲竹之聲。
船進
港時,可以隐隐約約地聽見甲闆上擴音器裡播放的流行歌曲聲,彌漫在夏空裡。
棧橋上擠滿了旅館向導手上提着的燈籠。
不一會兒,靠岸作業時那尖尖的汽笛聲,劃破夜空,像驚弓之鳥的叫聲,傳到她的耳朵裡來。
康子想讓頭發幹很快一點,不覺感到了涼意,貼在鬓角上的幾根後腦勺的頭發,仿佛不是自己的,摸上去像冰涼的青草葉似的。
手摸着自己的頭發,怎麼會産生出一種恐懼感。
摸看待幹頭發的手感上,有一種爽潔的死之感覺。
“阿悠他到底有什麼煩惱,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哇。
”康于想。
“假如挑明了的煩惱,應該去死,一起去死不就得了。
我特地把阿悠請到這裡來,早就明明白白地下定決心了。
”
她梳理着頭發,腦子裡出現一連串怪想法。
突然一種不祥的念頭浮起來:悠一根本就不在俊輔的屋子裡,麗是在什麼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康子站起來,在走廊上一沼小跑。
她叫了一聲,拉開隔扇的門,第一眼就撞上了美麗的微笑,怎不叫她産生幸福的預感呢?
“正在聊天?”
康子問。
老作家看着那充滿幸福思,歪着頭撒嬌的樣子,心想這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轉過臉去。
他想像着康子70歲後的模樣。
房間裡漂浮看尴尬的氣氛。
這時,就像很多人經常做的那樣,悠一看了一下表。
9點了。
壁龛裡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三人向被匕首給捅了一下似的回過頭看着那電話。
誰也沒有伸手。
俊輔拿起了聽筒。
立刻把眼睛轉向悠一。
是東京家裡給悠一打來的長途電話。
他跑去賬台接電話,出了屋于,康子像是害怕和俊輔兩人呆在屋裡似的,也跟了去。
不久,兩人回來了。
悠一的眼裡失去了鎮定。
還沒問他就急急地說:
“懷疑我母親有腎萎縮的可能。
心髒有些衰弱,喉嚨口很幹。
不管是住院還是不住院,說是讓我立刻回去。
”——心裡緊張,并沒讓他嘴上亂了方寸似地傳達着,“還說,每天都想着‘要看悠一讨新娘子後去死’。
病人可真跟孩子一樣。
”
說着,他自己感到了結婚的決心。
俊輔也清楚地感到了。
俊輔的眼裡泛起了喜悅之光。
“不管怎麼樣,得馬上走。
”
“今晚10點的船還趕得上,我和你一起回去。
”
康子說着,趕快跑回屋去收拾行李。
她腳步輕快。
“母親的愛可真了不起哇。
”因為難看,從小沒受過親媽媽疼愛的俊輔想。
“她不是用自己腎髒的力量來拯救兒子危機的嗎?同時不也讓悠一實現了今晚上回去的願望嗎?”
他想着,眼前的悠一也陷入了沉思。
看着那低垂的細眉,看着那形成凜凜流線之影的眼睫毛,俊輔感到了輕微的戰果。
“今晚可真是個奇怪的夜晚啊。
”老作家心裡說着。
“有了青年這份挂念母親的心思,不用再叮囑他,給他刺激了。
不要緊,這年輕人會按我意志做的。
”
終于趕上了10點啟航的船。
一等艙已經滿了,八人一間的屋子和日本式房間,把兩人分開來了。
聽了這話,俊輔拍拍悠一的肩膀開玩笑地說:“今晚可以保證安眠了。
”兩人登上船,不久梯子就收上去了。
碼頭上,吊着煤油燈,一個隻穿着内衣的男人,向甲闆上兩三個女人抛去狽亵的下流話。
女子們尖聲叫着呼應。
康子和悠一讓這語言交鋒鎮住了,含着微笑,船漸漸離俊輔遠去。
水面保泛起油沫似的,閃爍着點點微光‘船和棧橋之間,沉默的水
面無限鋪展開去。
悄然寂靜的水面,像有生命似的,眼看着開闊
起來。
老作家的右膝,讓夜晚的海風,吹得隐隐有些作癰。
神經痛
發作的痛苦之日,也是他惟一有熱情的一天。
他曾憎恨過“這一
天”。
現在一點也不憎恨。
這右膝的隐隐痛楚有時會成為他莫名熱
情的隐居處。
他讓旅館的人提着燈籠走在頭裡,回到了旅館。
一星期後,俊輔匆匆迂回東京,接到了悠一承諾的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