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2”
老人粗魯地激動起來,手比平時抖得更厲害,兩手不安地揉搓起來。
幾乎失去脂肪的手,搓起來像是擦着滿掌灰塵,發出查”的聲音。
他心情煩躁地将手邊的《極樂淨土要集》胡亂地打開又合上。
“我說的你已經全忘了吧。
我對你這麼說的吧,不把女人想成物質的不行,決不能承認女人的精神。
我就此失敗了。
真沒想到你競和我栽同樣的跟頭。
不愛女人的你2你應該有這樣的思想準備才結婚的吧。
說什麼女人的幸福全是扯淡!你移情了嗎?别開
玩笑。
你怎麼會對燒火棍産生感情的呢?不是把對方想成蘆柴棒你才能同她結婚的嗎7對p巴,阿悠J”——這位精神上的父親,認真地盯着美麗的兒子。
他老眼昏花,拼命要看清東西時,眼角會刻上說不清楚的凄楚的皺紋。
“你不能害怕人生。
你必須相信,痛苦、不幸決不會來。
什麼責任、義務統統不負擔,那才是美的道德呢。
美呀,對于自己無法預測的影響,沒有一點負責的空閑。
美呀,考感什麼幸福,漢那麼多時間。
何況是他人的幸福……真的,美隻讓為它痛苦得死去的人具有幸福的力量。
”
“我懂了先生反對堕胎的理由了。
這樣解決,康子的痛苦還不夠是吧。
要遇到她想分手也分不了手的地步,所以要個孩子好,是吧。
可我覺得康子已經夠苦的了。
康子是我的妻子。
五十萬元我還你。
”
“你又自相矛盾了不成。
說康于是你的妻子,可又拼命想法讓她和你快分手,這又怎麼解釋呢?你害怕未來。
你想逃避。
你害怕一生在旁邊看着康子痛苦。
”
怎麼解決呢?我現在痛苦着呢。
我一點都不幸福。
”
“你覺得你有罪嗎?所以你才讓後悔折磨着,這算什麼事。
阿悠,你睜開你銳利的眼睛,你是絕對無辜的,不是憑欲望行動的。
罪惡是欲望的調味料呀。
你呀就嘗了點調味料,臉就酸成這樣了和康子分手,你想能成什麼呢?”
“我想自由。
說句真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為什麼自己會按先生說的去做。
一想到自己是個沒有意志的人,我可真寂寞呀1”
這平庸而天真的獨白,終于進發出切實的呐喊。
青年說:
“我想做的,我想成為現實的存在。
”
俊輔側耳傾聽着。
他覺得這是第一次聽到自己作品發出的哀歎之聲。
悠一陰郁地又添了一句:
“我讓秘密搞得筋疲力盡了。
”……俊輔的作品第一次開口了。
那青年激越的美麗聲音裡,俊輔覺得像個制作大銅鐘的人,筋疲力盡地哺喃咕咕,聽着隽刻完成的名鐘的旋律。
悠一真切的孩子氣十足的憤憤不平,讓俊輔微笑起來。
那已經不是他作品的聲音了。
“我呀,讓人說漂亮,漂亮,其實一點都不快活。
倒是讓大家叫做有趣可愛的阿悠,要開心得多。
”
“可是呢,”——俊輔的口氣多少恢複了些平靜。
“你的那種族像是有一種不能成為現實存在的命運。
與此相對,僅限于藝術方面來說,你的種族将成為抗擊現實的勇敢敵手。
此道上的人們,像是天生擔負着‘表現’的天職。
我老是這麼想着。
表現這種行為,是跨越現實,給現實以緻命一擊,打垮現實的行為。
這樣做了。
于是表現老是成為現實的遺産繼承人。
現實這玩意兒,讓它所推動的東西反過來推動它,讓它所統治的東西反過來統治它。
譬如,推動現實,統治現實最直截了當的現實扭當者,那就是‘民衆’。
可是一旦成為表現,那就是很難推動的東西了。
絕對難以推動。
這個擔當者就是‘藝術家’。
他們可以僅用表現給現實以現實性的東西,現實感不在現實中,隻存在于表現中,現實比表現可要抽象得多。
現實世界裡,人、男、女、戀人、家庭等等混居在一起。
表現的世界裡與此正相反,人性、男子氣、女人味,與戀人相稱的戀人,把家庭當做家庭模樣,等等都是其代表。
表現抓出現實的
核心,現實則連腳都抓不住。
表現像蜻蜓點水,接着水面飛來飛去,有時還在水面上産卵。
它的幼蟲為了飛上藍天,在水中長大,精通水中的秘密,可它們看不起水中的世界。
隻有這個才是你們種族的使命。
你什麼時候像是對我說過你煩透了多數決定的原理吧。
現在我可不相信你有這煩惱。
互相愛慕的男和女,總有什麼
地方有其獨創的東西。
近代社會裡,本能占戀愛動機的部分越來越稀薄。
隻有習慣和模仿滲入第一次的沖動中,你知道模仿什麼嗎?模仿淺薄的藝術。
許多青年男女再愚蠢,也确信隻有藝術所描繪的戀愛才是真正的戀愛。
自己這一對的戀愛隻不過是它拙劣的模仿而已。
最近,我看了此道中的一個男性舞蹈演員的浪漫芭蕾舞。
他演情人角色,出色地細緻人微地表現了戀愛時男性的情緒,,沒有人能超過他。
可他相戀的決不是眼前那美麗的舞伴。
他戀着一個演小角色、隻在舞台上跑跑龍套的少年,他的學生。
他的演技讓觀衆如癡如醉,全是人工的東西,完全是因為他對舞伴不抱任何欲望的關系。
然而對蒙在鼓裡的青年男女觀衆來說,他演出的戀情,也許是世上戀愛的典
不僅讓俊輔的長篇大論搞昏了頭,而且年輕的悠一自己也常常在重大問題前裹足不前;他想到要離家出走,可又讓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拖住了後腿。
康子無論如何也盼望着有孩子。
母親也熱切盼望着看見孫子。
康子的娘家人更不用說了。
而且俊輔也希望如此!即使悠一認為‘堕胎是為了康子幸福的重要行為,看來第一就難以說服康子。
妊娠反應再怎麼厲害,也隻會使她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執着。
敵人、朋友的歡呼雀躍中,悠一跑向不幸,他讓步伐更雜亂,弄得頭昏眼花。
他誇張地把自己比做能看見未來的預言家,他讓那不幸弄得郁郁寡歡。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魯頓”拼命喝酒。
他誇張自己的孤獨,抱着殘忍的情緒,他和一個毫無魅力的少年一起去旅館。
他一副醉相,往還沒脫上衣的少年脖子裡灌威士忌。
少年把這當開玩笑,強做出笑臉;看着少年那副卑躬的表情,悠一更加憂郁了。
少年的襪子上有個很大的破洞,又讓悠一平添了幾分憂郁。
他醉成一灘呢,手也動彈不了唾過去了。
半夜裡,他自己發出的大聲音驚醒。
夢裡,他殺了俊輔。
悠一在恐懼和黑暗中,看着自己捏着冷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