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同時,悠一的手邊卻送到了一封蓋着那尼姑淹地址印章、鎬木夫人寄出的厚厚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這重量,仿佛讓他聽到一個輕輕的聲音:“我在這裡活着喲。
”
信上說,注視那恐怖的場面,夫人失去了生的支柱。
她所看到的,令人憎惡的場面,不僅僅是羞恥和恐懼,不僅僅是怕看者的心在哆咳。
她看到了對人生她已經沒有介入餘地的标志。
她已經習慣了潇灑的生活,心冀冀地渡過了生之可怕深淵。
終于看
到了那個深淵,生着有腳,卻不能走路。
鋪木夫人想到了自殺。
她投靠到花開尚早的京都郊外,獨自一個人去作長長的散步。
她喜歡随着早春的風沙沙作響的大竹林。
“多麼枉然、繁瑣的竹林呀。
”她想,“就這樣又是多麼安靜啊。
”
那不幸性格的最後結果嗎?她感到自己要死,關于“死”已經想得太多了。
有這種感覺時,人就能免于一死。
因為自殺不是高尚的還是低級的,思考本身就是自殺的行為;一般來說,過分考慮的自殺是不存在的。
不死,思考方向就會逆轉。
先前促使她想走絕路的原因,回被想成支持她活下去的惟一原因。
比悠一的美貌,她覺得那激烈,他那醜陋的行為更有魅力。
連那時那種,讓人瞅見的悠和瞅見的夫人,無法讓人分組的相同感情,即沒有任何虛假絕對
的羞恥。
現在也可以平心靜氣地重新考慮了。
那種行為的醜是悠一的弱點吧。
不是的。
鋪木夫人這樣的女人決不考慮受什麼軟弱。
那隻是悠一對她所具有的權力,對她感受性最極端的挑戰。
就這樣,夫人沒有注意到,一開始她考慮自己的情念,經過各種嚴峻的考驗,她正在改變意志的形态。
不合情理地反省着:我的愛裡邊,已經沒有片鱗隻爪的溫柔了。
這種鋼一般的感受性來說,悠一越接近怪物,我也就越會增加強的理由。
讀完下面一段信,悠一忍不住露出諷刺的微笑:“為什麼是純真的呀。
過分把我看得美好無比時,她拼命裝出清高相,這回要讓我和污濁争高低了。
”。
沒有像這份長長的賣淫自白,更能表現出夫人那接近于母性
的熱情了。
她仿效着悠一的罪,将自己的罪悉數抖落出來。
為了攀升到悠;醜惡道德的高度,她将自己醜惡的道德精心地堆積起來給人看。
就像個證明白已同這個青年有血緣關系,就能以此庇護兒子,進而頂罪的母親一樣,她大揭自己的醜行,甚至不顧這門會對青年心理起什麼影響,幾乎達到了母性利己主義的颠峰。
說不定這種徹底的暴露,表達了她已經醒悟到,自己就是翻了天也不會被愛上,沒有被愛上的路可走了吧?媳婦在苛刻婆婆的淫威中,對已經不愛自己的兒子,她越是想把自己裝扮成不被愛的存在;我們常常看見那種絕望的沖動。
鎬木夫人在戰前,盡管有過婚外戀,但遠比人們背後說得要品行端正得多,她隻是個普通的貴婦人。
丈夫與“賈基”認識起暗暗深入此道了;在丈夫懶得履行職責之後,她隻覺得夫婦不該那樣的疏遠。
戰争把他們從倦怠中解救了出來。
他們曾互相慶幸沒有生育套住手腳的子女的先見之明呢。
與其說容忍妻子與别人幽會,還不如說是丈夫的唆使,以前還是暗示,這時已變成赤裸裸的了。
可是,由意想不到的事引起并經曆過的兩三次桃色事件中,夫人競未發現任何愉快。
沒有體味到任何新的感動。
她把自己看成是冷漠的,覺得丈夫不成體統的操心太np嚏。
文夫那一頭呢,他刨根問底地追問每一個細節,當他知道自己長年累月在妻子身上種下的無感動,一點沒有動搖時,他暗自高興了。
沒有任何一種有定論的貞潔,比得上這堅如磐石的無感動了。
那時,她的身邊常有輕薄的捧場者在。
就像妓院裡有代表各種類型的女人一樣,那些男人各自代表了中年紳士、事業家風格的男人、藝術家風格的男人、青年層。
(這詞多麼滑稽呀!)他們就這樣,代表了戰争中不知明天的無為生活。
’’
一年夏天,志賀高原的旅館裡來了電報,給捧場的一個青年下達的征兵命令。
青年出發的前夜,夫人允許他做了不允許其他男人做的事。
并不是因為愛。
夫人知道這青年不需要“這一個”女人,他要的是無記名的女人,一般的女人。
這種女人的角色,她相信自己可以演成功。
這就是她和普通女人不同的地方。
那青年必須坐早上策一班汽車出發。
天色剛發白,兩個人就起來廣;看着夫人為他麻利地收拾行李,那個男的吃驚了。
“從沒見過太太這樣的老婆架勢啊。
”青年想,“我這一夜改變了她吧‘征服了’那種感覺就是這樣的嘛。
”
出征的早晨,不能過分認真地看待他的情緒。
她覺得:該他有感傷和悲倫味兒的好情緒,看上去幹什麼都有意義的信心中什麼樣的輕薄都是可以原諒的。
沉浸在這種狀态中的年輕人獲了中年人以上的滿足感。
女招待端進來咖啡。
青年發傻似地給了她老大一張票子當費,夫人皺起了眉頭。
那家夥還說:
“太太,我忘了,給張照片吧。
”
“什麼照片?”
“當然是你的羅。
”
“派什麼用處?”
“帶戰場上去。
”
鎬木夫人笑起來。
止不住的笑。
一邊笑,她一邊打開法蘭式的房門。
清晨的涼氣席卷進了屋子。
小士兵翻起睡衣的領子打了個噴嚏。
“冷死羅,關上門。
”
笑聲讓他生氣,他用了命令的口吻。
這回可讓鎬木夫人真的發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