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不好意思去鎬木家,鍋木打來好幾次電話,沒辦法,一天晚上他隻好去了。
幾天前,悠一和鎬木信孝下樓時,設見到夫人的影子,信孝怎麼留神。
第二天,還沒回來,信孝開始有些擔心了。
不像是單單的外出。
果然,夫人藏起了行蹤來。
想來想去失蹤的原因隻有一個。
今晚上,悠一看到信孝像換了個人似的,特别憔悴,腮幫子上出現了從沒見到過的拉茬胡子。
老是血色很好的臉頰,失去了光澤,松弛了下來。
“還沒回來嗎?”——悠一在二樓書房長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把香煙一端在指甲上咳着。
“是呀,我們,讓她瞧見了。
”
這份滑稽的莊重,與平時的信孝太不相稱了,于是,悠一故意殘酷地表示同感。
“我也這麼想。
”
“是吧。
不這麼想沒其他可想嘛。
”
實際是,那事完了以後看到鑰匙從鎖孔上拔下,悠一的第一直覺,就是感到會發生這種事的。
極度的羞恥感,在那以後的幾天裡,讓一種解放感沖淡了。
自己沒有理由同情夫人,也沒有理由羞愧3這時候,他熱衷于這種英雄式的冷靜。
正因為如此,信孝在悠一眼裡看起來很可笑。
他覺得信孝是讓“被瞧見了”苦得弄出了病,憔悴下去的。
,
“你沒提出搜尋請求嗎?”
“那可不行哇。
連線索都沒有。
”
悠一驚奇地注意到,信孝的眼瞎潮了。
,而且,信孝還這樣說:
“……她不胡來就好了……”
這猛一聽不合他性格的感傷話,穿透了悠一的心。
再沒有比這話更清楚地顯示出,這對奇怪夫婦的精神和睦統一了。
妻子對悠一的戀情裡,自己心裡有許多共同感覺,這樣才可能具有更親密的想像力。
同樣這一顆心,對妻子精神上的不貞,感到了相同強烈地刺傷。
既然這個妻子意識到自己愛着丈夫所愛的人,那信孝便戴上了兩頂“綠館子”,他嘗到了把妻子的戀情與自己戀情漸漸混沼在一起的苦惱。
這内心的傷害,悠一第一次親眼看到。
“鎬木夫人,對鋪木伯爵競如此必要哇。
”悠一想。
這恐怕是青年理解之外的。
可是,悠一正因為這樣想着,才對信孝抱着一種從未有過的體諒心情。
伯爵看見自己所愛的人那體諒的眼神了吧?
他低下了頭。
;衰弱已極,喪失自信,穿着漂亮睡衣的肥肉雄在椅子裡,兩手撐着深深低下的臉頰。
按年齡來說還算綿密的頭發,用頭油凝固起來,閃閃發光;和拉茬胡子,松弛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照。
他沒有看青年的眼睛。
可悠一看到他有橫條皺紋的頸子。
突然,他想起第一次去公園那晚,在電車上看到的醜陋甲類的臉。
暫時的體諒,頃刻之間,美青年回到了與此最相似的殘酷冰冷的眼神,打死蜥蜴時純潔少年的眼神。
“對這家夥我該比以前更.殘酷,有這種必要哇。
”他想。
伯爵忘記了眼前冷冰冰情人的存在,隻顧一個勁兒想着那個:推心置腹的“夥伴”,那個多年一起生活的“同謀犯”,他哭起來。
剩下的孤獨之感,他、悠一是相同的。
就像一條筏上的兩個漂流者,兩人什麼也不說地于坐了很久。
悠一吹起了口哨。
信孝猛擡起頭,晃晃腦袋,像條被主人召喚的狗。
給他的不是肉骨頭,而是年輕人的哈哈大笑。
悠一把桌上的白蘭地倒了一杯,拿着杯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老房子裡的旅館今夜有人數很多的大宴會。
宴會大廳的燈光,灑落在旅館院子裡的常青樹和辛夷花上,能朦胧聽到與這公館區一角不相稱的弦歌聲。
今夜十分暖和。
風住了,天晴了。
悠一的身體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自由,就像個旅行者,放浪形駭的旅途中,身心爽潔,連呼吸都比往常容易;在這自由裡,他舉起酒杯;
“無秩序萬歲!”
夫人失蹤,青年一點都不擔心,他把這歸罪于自己心的冷漠,其實,這一說法并不可靠。
說不定是一種直覺免除了他的不安。
鎬木家、夫人娘家烏丸家都是朝臣出身。
十四世紀時,鎬木信伊據北朝,烏丸忠親據南朝。
信伊像詭計多端的跟斑,善于耍弄小聰明的計謀;忠親則是熱情、豪爽、祖犷的政治家氣度。
兩家恰似代表了政治陰影兩面。
前者是王朝時代政治的忠實繼承者”:最壞意義上的藝術政治的信奉者。
即他在和歌之道纏繞上政治性到來的那個時代裡,把藝術愛好家作品的所有缺陷、美學上的暖昧、效果主義,沒有熱情的算計,弱者的神秘主義,用外表蒙混欺詐、道德的感覺遲鈍等等等等統統搬到政治領域裡去了。
鎬木信孝,不怕卑劣的精神,不怕卑鄙的勇氣,主要都是乃祖的賜予。
與此相對,烏丸忠親那功利的理想主義,一直讓自我矛盾痛苦着。
沒有正視自己的熱情,讓他看透了足以具有實現自我的力量。
那理想的政治學,與其說坑了别人,不如說坑了他自己。
忠親最後自殺了。
現在,信孝的姻親,夫人的大伯母,一個高齡的高尚女人,在京都鹿谷的舊尼姑庵裡當住持。
這小松家世代由非政治的高憎、文學日記的著作者、有名無實的權威組成的,即由那些不管在什麼時代,都堅持着對新風俗采取修正者和批判者立場的人們組成的。
可現在,那位年老的住持歸天後,這一家族也就要絕迹了。
鎬木信孝斷定夫人投奔的肯定是那尼姑淹,于是失蹤的第二天趕快給那邊打電報。
直到請悠一來的那晚上,還沒有收到回複的電報。
又過了兩三天,電報來了,大緻這樣寫着:夫人沒到這裡來。
若有線索,知道後馬上去電通知。
就是這種撲朔迷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