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幾乎同時,瞥見青年美麗的睫毛,他正把疊好的圍兜拿在一隻手上,眼望别處抽着煙,盤腿坐着。
什麼時候,悠一的那姿态裡又多了一種放蕩不羁的美。
“問了這些我就放心了。
”——河田故意不看悠一說。
就像在這話底下用濃鉛筆粗租畫了一條線似的,臉頰上閃過一道痙攣。
“那麼,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今天聽了許多教誨,十分愉快。
今後每月至少一次,想還是咱們三人秘密會合一次。
我再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地方。
畢竟‘魯頓’店裡碰到的家夥們,話不投機,終于沒有這樣痛痛快快說的機會。
柏林此道的酒吧,集中的全是一流的貴族、實業家、詩人、小說家、演員等人呢。
”——隻有他這樣排列順序吧。
也就是說,在這種無意識的排列中,相當直率地表露出德國流的市民教養,他自己不信的那種單純的演技。
飯館門前的幽暗裡,并不寬敞的坡道上停着兩輛車。
一輛是河田的“卡迫拉克”62。
還有一輛是叫來的包車。
一夜風還是寒氣逗人,天空陰沉。
這一帶蒙受過戰争災難,很多是戰後建的房子,損壞的一角用白鐵皮闆寒進去的石牆,緊着就是奇妙的嶄新木闆壁。
街燈朦胧地照在本色木闆上,那顔色與其說鮮豔,不如說幾乎是妖冶。
俊輔一個人戴手套費了老大的勁兒。
臉色嚴峻,戴着皮手套的老人面前,河田沒戴手套的手悄悄地碰了碰悠一的手指,摩挲着那手指。
以後三人中,哪一個該輪到孤獨地留在一輛車裡呢。
河田和大家寒喧後,像理所當然似地,手搭在悠=的肩上,往自己的車那邊帶過去。
俊輔沒敢去追。
還有期待的時候。
悠一讓河催着,一隻腳已經踏在“卡迪拉克”的踏闆上,他回過頭來,快活地說:”那麼先生,我,随河田先生去了,麻煩你給我家裡的那位打個電話。
”
“就說住在先生家裡吧。
”河田說。
送出門的女主人說:
“男人們也太累了。
”
就這樣,俊輔一個人成了那包車的客人。
那真正隻有幾秒鐘的事。
一步一步走過去的那過程的必然性是再明顯不過了,但真的發生,還是給人以突發事件的印象。
悠一在想些什麼,抱着什麼樣的心情順從河田的,俊輔還是什麼也不明白。
說不定,悠一隻是孩子氣想到鐮倉去兜風吧。
隻有一樣是明明白白的:那就是他又被奪走了。
車穿過舊市區蕭條的商店街。
眼角閃過了一排排鈴蘭花燈。
這樣強烈地想着美青年,老作家又在美之中徘徊了。
他陷得更深。
于是,行為喪失,一切還原為精神的、單純的影子、單純的比喻。
隻有他是精神的、即肉體的比喻。
什麼時候能從這比喻站起來呢?還是甘願忍受這宿命呢?或者是應該貫徹雖生猶死的信念呢?
……盡管這麼想着,可這位年老“中太”的心裡,幾乎被苦惱塞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