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外務省關系的酒會。
美容院。
兜風。
若幹次關于愉情和戀愛的許多無用的議論。
在家務中找出的數不清的靈機一動和數不清的心血來潮……
譬如,裝飾在樓梯平台牆上那張油畫,這一個半月中,先是搬到房門口的牆壁上,後來拿進客廳,又想通了還是挂回原來那樓梯平台的牆上。
整理廚房,發現五十三個空罐子,把它們拿到廢品站去賣了,再加些零用錢買了個柑桂酒空耀加工成的台燈,看看不如意,立刻送給了朋友,朋友回贈她一罐“考安特羅”。
還有呢,養的一條牧羊狗,犬瘟熱竄到腦子裡死了。
口吐白沫,四肢哆索着,什麼也沒說,含笑死去。
恭子哭了整整三個小時,第二天早上又全忘了。
她的生活充塞了無數俊俏而無價值的東西。
少女時代她就這樣,收集别針得了病;大小不同、各式各樣的别針把帶彩繪的文卷箱塞得滿滿的。
貧苦的女人叫作生活熱情的東西,與此幾乎同種的熱情驅動着恭子的生活。
如果那被稱作認真生活,那麼,這生活裡也有與不正經毫不矛盾的認真。
不知窘迫的認真生活甚至會更難以找到活路。
就像一隻蝴蝶飛到房間裡來,忽又找不到窗戶飛出去,它撲騰着飛着兜圈子那樣,恭子在自己的生活裡,鎮定不下來地飛着轉圈子。
再愚蠢的瑚蝶也不可能把偶然飛進的房間想成是自己的房間。
于是疲憊不堪的蝴蝶,瞧見畫着森林的風景畫,一頭撞上去,暈過去了……與此相仿,常常來拜訪恭子的失神狀态,那副恍然若失,兩眼發直的樣子,沒有人認真去瞧一眼。
丈夫隻會想:“瞧!又開始了。
”朋友、表姐妹隻會想:“怎麼啦,堅持不到半天的戀愛又來啦。
”’
……俱樂部的電話鈴響了。
是大門口的警衛,問能不能把通行證交給一個姓南的人。
不一會兒,那邊大石牆的角上,恭子看到了走在松影中的悠一。
她抱着恰到好處的自尊心,有意安排了這個不方便的約會地點,單單看到青年沒有遲到,已夠她滿足了,還找到了原諒悠一不給倩面的借口。
可是,她競沒站起來,把塗得亮亮的五根手指放到微笑的眼睛上搭了個涼棚,點點頭招呼悠一。
“你怎麼啦,沒多久不見,變了嘛。
”
其實一半是正面看着悠一臉的借口。
“怎麼變的?”
“是啊,稍微有些猛獸般的地方出來了。
”
悠一聽了這話大笑起來,恭子看到那笑着的嘴裡食肉獸牙齒的潔白。
以前,悠一很令人費解,很老實,看上去什麼地方缺乏“确信”似的。
可如今,當他從日光中筆直走過來的時候,那頭發光亮得幾乎成了金色的時候,然後走到還有二十步左右的地方稍微停了一下,往這邊瞧了一眼的時候,折疊起發條般有彈性的活力,閃動着充滿朝氣的狐疑目光,看起來像走近來一頭孤獨的獅子
悠一給人活潑潑的印象,像眼睛突然一亮,飒爽的風中跑過來個人一樣。
那雙美目正面盯着恭子,一點不畏縮。
視線無比溫柔,且無禮、簡潔,傳達出他的欲望。
“沒幾天不見大有長進呐。
”恭子想,“但不是鎬木夫人給調教的。
可是和夫人鬧翻,不再做她丈夫的秘書,夫人又去了京都,看來收獲都沖着我來了哇。
”
隔着石牆那頭的溝,聽不見汽車喇叭聲。
能聽見的隻有彈起的硬球碰到球拍的聲音,和彈出嬌滴滴尖叫、喘息的短短笑聲連連。
這些聲音都像在大氣中蒸發了,成了撤粉似的情懶不透明的聲音,不時在耳邊響一下。
“今天阿悠,有空嗎?”
“恩,一整天有空。
”
“……有什麼事嗎?找我。
”
“沒什麼。
…就想見見你。
”
“說得好聽。
”’
兩人商量了一下,想出電影、吃飯、跳舞這些極平常的計劃;在這之前先散散步,繞個圈子從平河門走出皇宮外面去。
路線是通過“舊二之丸”下的騎馬俱樂部邊上,從馬廄的後面過橋,登上有圖書館的“舊三之丸”到平河門。
一走起來就覺得微風陣陣,恭子感到臉頰上輕輕熱起來。
一瞬間,她擔心自已是不是病了,其實隻是春天來了的緣故。
旁邊走着的悠一,那張美麗的側臉,讓恭子好一番得意。
他的胳膊肘老是輕輕碰到恭子的胳膊肘。
同伴的美,是自己這一對美的最直接而客觀的根據。
恭子喜歡擦亮的青年,所以她覺得自己的美有很安全的擔保。
她那優雅的吸腰式天藍色月衣,敞着
紐扣;每走一步,風衣裡就閃過鲑紅色的一線,像鮮豔辰砂的礦
脈。
騎馬俱樂部事務所和馬廄之間,一片平坦的廣場,幹乎乎的。
一處隐隐約約揚起灰塵,忽然像折了腰似地散去消失了。
舉着旗子,斜穿廣場走過來一列嘈雜的隊伍。
淨是鄉下老人的隊伍。
大戰的遺族們讓招待來參觀宮城。
那是個步履緩慢的隊伍;許多人穿着木展,樸實的和服,戴着舊禮帽。
直不起腰的老婆婆們,頭沖着前面,胸部圓圓的手捏着塊手絹,顫顫巍紀要掉下去似的。
雖然已是春天了,有人的領口裡還露出“袋真錦”的一角,那帶鄉土氣的光澤,勾勒出讓太陽曬焦的頸項上的皺紋。
能聽見木屐草鞋疲憊地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随着腳步震動假牙碰撞的聲音。
疲勞和虔敬的愉快,使參觀的人們幾乎都不開口。
要從隊伍旁擦過,悠一和恭子太覺難堪了。
老人們一齊朝着兩人看。
眼睛朝下的人也覺察了,擡起眼睛看,視線不肯離開。
沒有一點非難,可沒有比這更露骨的眼神。
皺紋、眼屎、眼淚、恍如白色的星星的黑石子般的許多雙眼睛,仿佛從肮髒血管裡狡猾注視着這邊……悠一不覺加快了腳步,恭子卻若無其事。
恭子單純而又正确地判斷現實。
事實上他們隻是讓恭子的美貌傾倒了。
觀光者的隊伍朝宮内廳方向緩慢婉蜒地過去了……過了馬廄旁,走進濃濃影子的林萌道。
兩人挎起胳膊。
眼前有一座緩坡向上的土橋,被的四周圍着城牆。
近坡頂處,松樹林當中有一棵櫻花樹,櫻花已經開了七八分了。
一輛宮廷用馬車,急馳下坡,駛過兩人的身邊。
馬鬃迎風飄動,十六辮金色菊花的皇家紋章,在兩人眼前明晃晃地擦過。
兩人上了坡。
從“舊三之丸”的高台越過那邊的石牆可以看到街景。
都市多麼新鮮地映入了眼簾阿!閃亮的汽車飛快地來來往往,帶着何等豐富的生活潑辣感叼2隔着河溝,錦盯河岸一片午後事務性的煩器,氣象台衆多的風标回旋着,一副多麼可愛的辛勤工作圖啊!側耳聽聽空中的風聲,風呈露着嬌柔的情态,毫不松懈地回蕩着!
兩人出了平河門。
還沒走夠,又向河溝那邊走了一段。
這時,恭子體味到那麼豐富的生活實感:在這無所事事的午後散步中,在小汽車喇叭和卡車的震動聲裡……今天的悠一,說來奇怪,真的有“實感”。
今天的悠一能看到他有确信變成自己所希望的形象。
這種實感,所謂這種實質的賦予,對恭子來說是相當重要的。
因為以前這青年有過性感的片斷。
他那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