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的眉、深深憂郁的眼睛、挺拔的鼻梁、純情的嘴唇,都讓恭于賞心悅目,隻是這些片斷的羅列,像是給人缺乏主題的感覺。
“你怎麼看,都看不出是有太太的人哇。
”
恭子睜開天真而驚鄂的眼睛,突然說。
“怎麼回事阿。
我自己也覺着像是一個人似的。
”
這突然反常的回答讓兩人相視一笑。
恭子不提鎬木夫人的事,悠一也不提什麼時候和并木一起去橫濱的事。
這樣的禮讓,使兩人的心情很融洽,恭于心裡想着悠一也像并木甩了她那樣讓鎬木夫人給抛棄了,于是對這青年倍加親熱起來了。
可是也許說起來羅嗦,恭子還是一點沒愛上悠一。
她隻有這般會面千篇一律的愉快。
她飄起來,像一顆讓風帶來的風信子,這顆真正輕浮的心,活泛泛白白的羽毛飄起來。
誘惑者未必需要自己愛着的女人。
不知精神之重,用腳尖站在自己内部,越是現實越會做夢的女人,除了成為誘惑者的好誘餌,不能成為其他什麼。
這一點,鎬木夫人和恭子完全不同,恭子不管怎樣不合理她都不當一回事,不管怎樣不合邏輯她都閉上眼睛;她老是不忘信心:自己是讓對方愛着的。
悠一體貼萬端,對其他女人目不旁顧,隻對着恭子看個不夠;這種情态讓恭子當然懷着最快樂的心情,也就是說她是幸福的。
他們兩人是在數寄屋橋近旁的M俱樂部用晚餐。
先前靠大賭博而到手的這個俱樂部,聚集了殖民地崩潰後的美國人和猶太人。
這些家夥通過大戰和在占領地、朝鮮事變中大撈了一把,那鼈腳西裝下藏着亞洲各國碼頭的可疑氣味;同時還藏着兩臂和胸前各種各樣的刺青:薔蔽、錨、裸體女人、心髒、黑豹、大寫字母等等。
他們看上去很溫柔的藍眼睛深處,閃動着鴉片買賣的記憶,還留存着充滿大聲叫喚,錯綜複雜帆扼的風景。
釜山、木浦、大連、天津、青島、上海、基隆、廈門、香港、澳門、河内、海防、馬尼拉、新加坡…
回到本國後,他們的經曆上,肯定會留下一行叫做“東洋”的黑墨迹的可疑污點。
他們一生都洗刷不掉手浸在神秘的泥漿裡掏金砂的男人的、那種醜陋的光榮的臭味。
這個夜總會的裝飾是中國風格的,恭子後悔自己沒穿中國的旗袍來。
日本人的客人隻有幾個讓外國人帶來的新橋藝妓。
其他客人都是西洋人。
兩人桌上,畫着綠色小龍的車料玻璃圓簡裡,點了支三寸左右的紅蠟燭。
燭火在周圍的喧鬧中,顯得格外甯靜。
兩人喝着,吃着,舞着。
兩人都很年輕,恭子讓這種年輕的
恭于喝了肥脂色的杜松子酒,給她的舞步以微醺的滑爽;靠着青年,比羽毛還輕飄的身體,幾乎讓A6感覺不到腳還貼在地闆上。
樓下的舞池,三面讓飯桌圍着,一面對着幽暗的舞台,台上垂着绯紅的帳幕,坐着樂隊。
樂手們奏起流行的慢波克,奏起
藍色的探戈,奏起塔布舞曲。
曾獲得舞蹈三等獎的悠一,舞确實跳得好;他的胸脯實在是規規矩矩地抵着恭子那小巧的人工胸脯。
…恭子越過青年的肩膀,看見了飯桌旁人們陰暗的臉,看見幾處一閃一亮的圓形光邊緣的金頭發。
他們桌上蠟燭的火苗搖搖晃晃,車料玻璃上畫着綠、黃、紅、藍色的小小的龍。
“那天,你旗袍上有條大龍吧。
”——悠一邊跳邊說。
這個默契隻能從幾乎成為一緻的感情親近中産生。
想保持住這個小秘密,恭子沒有說出剛才自己也在想龍的事,她隻是這樣應付着:
“白色緞子花紋上的龍。
.你可記得真清楚哇。
還記得那時,連續跳五個曲子的事嗎?”
“喂,我呀,是喜歡你眯眯笑的臉。
從那天起,看見女人的笑,和你一比,真沒勁哇。
”
這句奉承話撥動了恭子的心弦。
她想起少女時代,露出牙龈的笑,老受到不客氣的表姊妹們尖銳的批評。
打那以後,她對着鏡子鑽研了幾十年,她的牙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管怎樣無意識的笑,牙跟都很識相,沒忘了躲着不出來。
現在自己的笑臉像波紋輕輕的,恭子格外抱有信心。
受誇獎的女人精神幾乎感到有賣淫的義務。
于是紳士的悠一,沒忘記模仿其他外國人的輕松做法,忽地将微笑的嘴唇碰了碰女人的嘴唇。
恭子輕浮,決不放蕩。
跳舞和洋酒,這殖民地風格的影響,還不足以使恭子羅曼谛克起來。
她隻是少許溫柔過了頭一點,催人淚下的同情過多了點兒。
她從内心深處覺得世上的男人呐,真是可憐兮兮的存在。
這是她的偏見。
她在悠一體内發現的惟一東西就是他那“老一套的年輕”。
既然美本來是離獨創最遙遠的東西,那麼這個青年的什麼地方可能有獨創的地方吧!…恭子讓胸口發悶的憐憫震顫了,對于男人中的孤獨、男人中動物性的饑渴,讓所有男人悲劇性表現出的欲望束縛感;她多少懷着想掉幾滴眼淚的心情,紅十字風格的博愛眼淚。
可是,這樣誇張的感情,回到位子時基本上已經平靜了。
兩人沒怎麼說話。
閑得無聊的悠一像發現了碰碰恭子胳膊的借口似的,直盯着她那新式的手表看,還求她把表讓他看看。
表面很小,舞廳的幽暗就是眼睛湊上去,也看不清楚。
恭子把表摘下來遞給悠一。
悠一借題發揮,說了好些瑞士手表各公司的事,那博識該讓對方吃驚了。
“幾點了?”恭子問。
悠一把兩個手表一對兒說:“十點差十分。
你的表十點差十五分。
”他把表還給了恭子。
到看節目,還得等上兩個小時。
“換個地兒吧。
”
“是陰。
”——她又看了一下表。
丈夫今天打麻将,不到十二點不會回家。
這之前回去就可以了。
恭子站起來,輕輕一個跟鮑說明有些醉了。
悠一一把上前,托住了她的胳膊。
恭子覺得像是在深深的砂地裡走路一樣;
汽車裡,恭子懷着極其寬大的心情,把自己的嘴盾湊到悠一的嘴旁邊。
青年呼應的嘴唇上,有着痛苦的不禮貌的力量。
她的臉抱在他臂彎裡,窗外高大廣告牌的紅、黃、綠光傳到了她的眼角流動着,那迅速的流動中有一種不動的流淌,青年察覺到那是眼淚;幾乎同時,她自己也開始感到了鬃角邊的涼意。
這時悠一的嘴唇觸到那裡,嘴唇吸着女人的淚。
恭子在沒有點燈的幽暗車廂裡,露出潔白閃光的牙齒,用聽不清楚的聲音叫了幾次悠一的名字。
這時,她閉上了眼睛。
微微顫動的嘴唇,焦急等待着再突然來一次不禮貌力量的填塞,那力量忠實地填塞了過來。
這第二次接吻,有着了解完畢的溫柔。
這感覺隻有真正一點兒背棄了恭子的期待,給了她裝出“恢複意識”的時間。
女人翻身坐起,溫柔地推開悠一的手臂。
恭子淺淺地坐在椅子上,身子坐坐直,舉起小鏡子照照臉。
眼睛有些紅潤。
頭發有些亂。
她整了整容說:
“做這樣的事,不知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别幹了。
好吧,這種事。
”
她偷偷看看背轉着發硬頸子的司機。
這顆貞潔的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