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的孩子取名溪子。
合家高興。
盡管如此,還是與康子的願望相背,生了個女孩子。
産後一周,康子住在醫院裡,她心滿意足,常常熱哀于解一個水遠解不開的謎:為什麼生的是女孩而不是男孩呢?“希望生個男孩子,是搞錯了吧。
”她想着,“讓那個和丈夫一模一樣的男孩兒俘虜的高興,原來是空歡喜一場哇。
”雖然不清楚,但一看那嬰兒的相貌,總覺得,比起母親來,女兒長得更像父親。
每天給溪子稱份量。
秤就放在産婦床的旁邊。
産後恢複很好的康子自己記下每天上升的份量,畫了個曲線圖。
一開始,康子還覺得自己生的嬰兒,是個還未成人形的怪模怪樣的東
西;可第一次出乳的刺痛,又經過連續地幾乎是不道德的痛快之後,她不能不從心底裡愛上這個奇怪的有着不高興臉蛋的分身。
而且,周圍的人們,探望的人們,硬要把這個現在尚還不能稱作“人”的存在,當成人來看待,用她絕對不懂的話來逗弄她。
康子把二三天前嘗到的那可伯的肉體上的痛苦與悠一給她的長長的精神上的痛苦作了比較。
前者過去後立刻平和了,後者還長得很,難以恢複,然而她心裡卻發現了希望。
比誰都早覺察到悠一有變化的不是康子而是悠一的母親。
這個直率的無修飾的靈魂,天生的單純,最早看透兒子的變化。
聽到平安生産,她讓阿瑤留下來看家,叫了輛車,一個人跑去了醫院。
打開病房的門,康子枕邊的悠一跑過來抱住母親。
“危險,我要倒了喲。
”——她一邊掙紮,一邊用小拳頭捶着悠一的胸口。
“你可别忘了我是病人呀。
啊呀,你眼睛這麼紅,哭過了嗎?“太緊張了,我累極了。
生的時候我也跟着在旁邊。
”“跟着在旁邊?”
“是呀。
”扇子母親說,“任你怎麼拉,悠一這孩子就是不肯聽。
康子拉着悠一的手也不肯松。
”
悠一的母親來到床前看看廢子。
康子虛弱地笑了笑,臉也沒見紅。
視線轉了一圈,母親又重新看看兒子。
那限裡在說:“奇怪的孩子。
看到那可怕的東西後,你開始和康于像真正的正妻了,你臉上有兩人分享快樂秘密的表情。
”
悠一比什麼都害伯母親的這種直感。
相同的東西康子卻一點也不害怕。
她在痛苦平息之後,自己也驚異讓悠一看着她生産,竟沒讓自己感到任何羞恥。
康子也許會朦胧地感到,隻有做了那樣的事,才能讓悠一相信自己的痛苦。
進人七月以後,除了幾個科目的補課以外,悠一的暑假可以說已經開始了,白天幾乎都在醫院裡度過,晚上必去哪兒遊逛成了他的功課。
不與河田會面的晚上,他還改不了壞習慣,找俊捕所說的“危險的朋友”尋開心去。
“魯頓”以外,好幾個此道中的酒店,悠一成了主顧。
有一個酒店,九成都是外國客人。
其中還有穿女裝的現職憲兵呢。
他把婦女的披肩圍在肩上,對客人中的誰擠眉弄眼地走過去。
酒店橢圓吧台上,幾個男妓朝悠一點頭招呼了一下。
他也朝他們點點頭,不禁自嘲起來。
“這就是危險的朋友哇!和這些無聊柔弱的家夥們交往。
”
梅雨從溪子誕生的第二天起,又斷斷續續地下起來,有個酒店在裡街,泥濘道路的深處。
客人大多已經喝醉,褲子上濺滿泥漿地.出出進進。
有時,室内地上有一角浸了水。
粗糙牆壁挂着的幾把雨傘,讓那水量增高了。
美青年不做聲地面對粗糙的萊看,裝滿非上等酒的小酒壺和小酒盅。
酒在小酒盅裡差一點就要溢出來,透明的淺黃微微在碗邊上顫抖着。
悠一盯着那酒盅,這是任何幻影都不許有介入餘地的一個酒盅。
這是個酒盅。
除此以外,它什麼也不是。
他奇怪地想着。
他覺得過去好像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同樣的酒盅,曾經在悠一描繪的幻影、悠一心裡發生一切事情所反映出的距離上,老是被看作如同屬性般帶有這些反映;現在酒盅在很遠,隻是作為一個物象存在着。
狹小的店裡有四五個客人。
如今,不管去哪個此道的酒店,不體會點冒險的滋味,悠一是不回家的。
比他年長的說着甜言蜜語靠近他,比他年輕的朝他擠眉弄眼。
今晚,悠一的身邊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心情爽朗的青年,不斷為他倒酒。
他愛着悠一,可以從他那頻頻朝向悠一側臉的眼睛裡看出來。
青年的眼神很美,微笑很清潔。
那算是什麼呢?他希望被愛,那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希望。
為了把自己的價值告訴悠一,他長長地講了自己讓許多男人追的故事。
多少有些煩人,但這種自我介紹是“蓋”(男色愛好者)的癖好,這種程度的事還不足以責難他的打扮挺好,身材也不錯,指甲剪得幹幹淨淨,胸前能看到白色的内衣,内衣很幹淨……可這又算什麼呢?
悠一擡起灰暗的眼睛,瞧着酒店牆上貼着的拳擊選手的照片,失去光輝的惡德要比失去光輝的美德無聊幾百倍;也許惡德被叫作罪惡的理由,在于一刻也不允許自我滿足的偷安,這反複的無聊之中。
惡魔的寂寞隻是因為惡行膩煩了所要求的永遠的獨創性。
悠一知道全部過程。
假如他向青年表示出同意的微笑。
那麼,兩人會平靜地幹杯,直到深夜吧。
兩人到店關門從那兒出來,裝着醉熏熏的樣子站在旅館的大門口。
在日本,通常兩個男人同居一室,并不是怪事。
兩人聽着附近深夜貨車的汽笛聲,鎖上二樓一間屋子的房門吧。
長長的接吻代替寒喧,脫衣服,燈關掉,可窗玻璃上偏閃着明亮的廣告訂,老朽的彈簧雙人床,發出可憐今今的“吱呀吱呀”聲,擁抱和性急的接吻、汗幹燥後的裸體的肌膚最初的冰涼撫摸,頭油和肉的氣味,充滿無底焦躁的、相同肉體滿足的摸索,背叛男人虛榮心的小聲叫喚,讓發油弄濕的手、……
于是凄慘地假裝滿足、大量汗的蒸發,在枕邊摸索着香煙和火柴,微微發光的濕潤的白眼,決口般開始的沒頭沒腦的長談,然後暫時失去欲望,隻是兩個男人孩子氣的嬉戲,深夜甜手腕,模仿摔交;此外各種各樣傻乎乎的事…
“縱然和這青年一起出去”,,悠一盯着酒盅想,“明擺着沒有新東西,依然滿足不了獨創性的要求。
男人之間的愛為什麼這樣不果敢呀。
而且,事後結束在單純清淨之友愛上的那種态度,不就是男色的本質嗎?情欲未了,互相回到同性個體的孤獨狀态;難道就是為了虛構這種狀态才被賦予了不同一般的情欲嗎?這個種
族是想做到因為雙方是男人才互相愛慕的;但實際上,說得殘酷些,不就是從相互愛慕才開始發現對方是男人的嗎?愛之前這些人們的意識裡,有什麼極其暖昧的東西。
這種欲望,與其說是肉欲,不如說更接近于形而上學欲求的東西。
這又是什麼呢?”
總之,他在到處發現的是厭離穢土之心。
詩人西鶴的男色戀人們,除了出家、殉情沒有别的歸結。
“要回去了嗎?”悠一讓青年結賬,青年問。
“恩。
”
“從神田車站嗎?”
“神田車站。
”
“那我和你一起去車站。
”
兩人走過泥擰的小道,繞過街角下滿是酒店的小胡同,慢慢地向車站走去。
晚上10點,小胡同熱鬧正酣。
停了的雨又下起來了。
相當悶熱。
悠一穿着白色翻領汗衫,青年穿着藏青翻領汗衫提着文件包。
路很窄,兩人鑽進一頂傘。
青
年說想喝些冷飲,悠一贊成,兩人進了車站前小小的咖啡館。
青年用快活的口氣說着話。
自己的父母親,可愛的妹妹,家裡的買賣是東中野街上相當大的鞋店,父親希望他成為什麼啦,他自己還有些存款什麼的……悠一瞧着青年那張相當美的小市民面孔聽着他說。
隻有這樣的青年是為了平庸幸福而生出來的男人。
若是要支撐這種類型的幸福,悠一的條件幾乎是完全具備了。
隻有一樣,誰也不知道,極其無罪的、秘密缺點除外!這白玉微瑕讓他的一切瓦解,具有諷刺的是,這平庸的青春臉龐,他自己競無意識,簡直像讓高級思想的煩惱弄得很疲倦似地,給予了一種形而上學的陰影。
假如他沒有這微瑕呢?他二十歲上就有了第一個女人,已經像四十歲男人感到自身滿足。
以後他直到死,會一直繼續不斷地咀嚼相同的滿足。
‘電風扇在兩人的頭上,自甘堕落地旋轉着。
涼咖啡裡的冰一下子就溶化了。
悠一的香煙抽完了,問青年要了一根,他想像着假如兩人相愛,在一起生活将會是怎樣一副圖景啊,他覺得可笑起來。
男人和男人,不會大掃除,家務馬馬虎虎,除了相愛就是整天抽香煙的生活。
…煙灰缸立刻就會裝滿的吧……
青年打了個哈欠。
大大張開的幽暗光滑的口腔,鑲着一排好牙齒。
“對不起。
…不是什麼無聊沒勁……可是啊,一直在想從這個社會出來洗手不幹了。
(這不是脫離‘男色’的意思,而是快點找一個固定對手,進入穩定生活的意思吧,悠一想。
)…我呀,有那護身符哇。
給你看看吧。
”
他以為放進上裝了,手插進胸口的口袋。
忽然又想起來說是沒穿上裝時放進包裡拿着走的。
包放在青年的膝邊,側面皮革有些起毛,松松垮垮。
急性的包主人慌慌張張地打開搭鈎,不小心把包裡的東西,烯裡嘩拉地掉得滿地都是。
青年趕忙去撿。
悠一沒去幫忙,借着熒光燈,把青年撿起的東西一五一十看得清清楚楚。
有面油,有化妝水,有頭油,有梳子,有柯隆香水,還有什麼别的雪花膏的瓶。
…想着在外過夜,把早上起來梳洗的東西都帶來了。
“又不是演員,随身帶化妝用品,真是沒有先例的悲慘醜陋,”
一想。
那青年沒注意悠一的表情,把柯隆香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