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舉到燈下,看看瓶有沒有打碎,一看到肮髒的瓶裡僅剽了三分之一,悠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青年把掉出來的東西全部收進包裡。
用疑惑的眼光看看悠一,想着他怎麼不來幫着撿。
然後,似乎自己又想了想,為什麼要打開包呢?剛剛一直低着頭,臉上充血了,紅到耳根,他又俯下通紅的臉,從皮包中放小東西的口袋裡,‘取出個極小的黃東西,紅色的絲帶穿在尖尖上。
他拿起來在悠一眼前晃着。
’
悠一拿過來一看,那是隻用黃線編織的穿紅鼻緒的小草鞋。
“這就是護身符?”
“恩,問人家讨來的。
”
悠一不客氣地看看表說,該回去了。
于是兩人出了店。
在神田站售票處,青年買了張到東中野的,悠一買了張到S站的票。
兩人乘的是同向的電車。
電車開近S站時,悠一準備下車,青年認為那是羞于兩人去相同地方的意思,他很沮喪。
他緊緊抓住悠一的手。
悠一想起妻子那痛苦的手,他冷冷地甩開那手。
青年自嘲心受了傷,可他還是把悠一這樣的沒禮貌動作想成開玩笑,強作笑顔。
“無論如何得在這裡下車嗎?”
“恩。
”
“那我也跟着去。
”
閑散的深夜,他和悠一一起在S車站下了車。
“我也跟着去啃”,青年裝着酒醉,糾纏不休。
悠一生氣了。
突然腦子裡閃過個念頭,有個應該去的地方。
“和我分手你去哪裡?”
“你還不知道吧。
”悠一冷冷地說,“我有老婆。
”
“呢?”——青年臉色發青站住了,“那你以前在耍弄我呀?”
他站在那裡哭起來,走到長椅子邊,一屁股坐下,把包抱在胸前哭着。
悠一沒看清這樣的喜劇結尾,他快步逃開那地方,登上台階,也沒注意後面有沒有追過來。
出了車站,在雨中,他幾乎一直跑着,直到眼前篡地出現靜悄悄睡着了的醫院大樓。
“我想來這兒呀。
”他誠懇地想,“看到那家夥包裡掉出來的東西時,我突然想上這兒來了。
”
本來,現在是該回家,母親一個人等他回來的家裡。
他不能在醫院裡過夜。
可是他覺得不到醫院彎一下,回家肯定唾不着寸大門值班的還沒唾,在下象棋。
那昏黃的燈老遠都能看見。
挂号處的窗口,升起一張幽暗的臉。
幸虧還記得悠一的臉。
妻子生
産時守在旁邊的丈夫,醫院裡幾乎人人知道。
悠一牛頭不對馬嘴地找了個借口,說是有一樣要緊東西忘記在病房裡了。
值班的說:
“你妻子已經睡了吧。
”可是這年輕的“愛妻家”臉上的表情打動’了他。
悠一沿着燈火幽暗的樓梯跑到三樓。
他的腳步聲在深夜裡的樓梯上格外清亮。
康子還沒唾着,她聽到包着紗布的門栓上有旋動的聲音,是做夢吧?忽然一陣恐懼襲來,她趕快翻身坐起扭亮台燈。
那光夠不到的地方站着個人影,是丈夫;比發出松口氣的歎息更早的是說不出的過于激動的高興,敲打着她的心。
悠一穿翻領汗衫那雄
健的白胸脯,移動過來,停在康子面前。
夫婦倆三言兩語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丈夫為什麼會深夜前來,康子還有些聰明,知道沒有必要打聽。
年輕丈夫把台燈對着溪子睡着的小床。
半透明、清潔的小鼻孔,一本正經地打着鼻息。
悠一讓自己的感情迷住了。
這種感情,過去在他身體裡睡着了;這感情的宣洩,找到了這樣安全、确實的對象,競讓他醉倒了。
他溫柔地與妻子告别。
今夜他有足夠的理由睡個好覺了。
康子出院回家第二天早晨,悠一一起床,阿瑤就來道歉。
說着悠一打領帶時一直使用的鏡子,大掃除時不慎弄掉在地上打碎了。
這樁小小的事故讓他微笑起來。
也許這是美青年從鏡中故事的魔力中解放出來的标記吧。
他想起去年複天,K町旅館裡那面
漆黑的姬鏡台;自從俊輔的贊美毒化了他的耳朵起,他就與隐秘的鏡子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那以前,悠一遵從男性的一般習慣,自己禁止感到自己的美。
今晨,鏡子碎了後,他又回到這個禁忌去了嗎?
一天傍晚,“貿基”的家裡為一個即将回國的外國人開送别會。
悠一這兒也傳話來受到招待。
悠一的出席是那晚上盛宴的重要部分。
他來的話,對許多客人來說,是給“賈基”撐面子。
悠一聽說後猶豫了好多時候,結果還是答應了請求。
一切都和去年聖誕節的“80yparty”(蓋聚會)一樣。
受招待的年輕人在“魯頓”集中等着。
他們都穿着夏威夷襯衫,那襯衫與他們很相稱。
與去年相同成員有阿英、“奧阿西斯”的阿君他們一夥,外國客人一改去年的成員,這些新成員很是新鮮的。
人群中也有新面孔。
阿健、阿勝等都是。
前者是淺草巨大的鳗魚店老闆的兒子,後者是出名固執的銀行分行行長的兒子。
雨也播撒着悶熱,把冷飲放在面前說着無聊的話,一行人等着外國人車子來接他們。
阿君說了個有趣的事。
新宿一家大水果店的老闆,拆掉戰後的木闆房,要蓋個兩層樓的建築,他作為社長參加了“鎮地祭招”。
他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捧着楊桐樹枝,跟着他的年輕美男子專務也棒着楊桐樹枝。
旁人摸不透這個沒什麼稀奇的儀式有什麼醫院,實際上那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舉行的“秘密結婚典禮”;在這以前兩人一直是“戀人關系”’一個月前社長收拾完了離婚的手續,從這個“鎮地祭祀”之晚開始,兩人進人
了“同居生活”。
穿各式漂亮夏威夷襯衫露着臂膀的年輕人們,各按所好的姿态,坐在他們走熟酒吧的椅子上。
每個人頭頸都刮得很幹淨,每人的頭發都散發出強烈的香油氣味,‘每個人的皮鞋都像剛穿上似地探得油光發亮。
一個人把胳膊伸到燈底下,嘴裡哼着流行的爵士樂,把個松開線口的皮碗蓋起來,又打開;做出帶大人氣的倦怠,滾動着二三個黑底上刻着紅、綠點的小段子。
他們的未來應該刮目相看!他們讓沖動逼迫,或是受到無彩的誘惑步人這個世界,他們中真正隻會有幾個人,踏着順當的道,抽中意想不到去國外留學的簽子;而剩下的大多數人,不久就台受到浪費青春的報複,抽中意外提早衰老的簽子。
他們年輕臉上耽溺的好奇心和無間斷的刺激欲求,已經有了掃荒而去的眼睛看不見的頹廢痕迹。
17歲就學會喝的杜松子酒,問人要來的外國香煙的味道,維持不知恐懼天真假面的那種放蕩,決不留悔恨果實種類的放蕩,大人們給的額外的零用錢,零用錢的秘密用途,不幹話讓人灌輸的消費欲望,想打扮自己的本能覺醒……而且,這
種快活的堕落裡沒有影子,什麼樣的形狀都有,青春完全地自足,他們不管到哪裡,都不能從肉體的純潔中逃出。
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失去純潔常常讓人感到一種完成;他們不帶完成感的青春,讓他們不會有失去一樣什麼東西的感覺。
“不正常的阿君。
”阿勝說。
“瘋颠的阿勝。
”阿君說。
“冤大頭的阿英。
”阿健說。
“混帳東西。
”阿英說。
這種小市民的吵架就像玻璃籠子裡的小狗們互相嬉鬧。
天很熱。
電風扇吹來的風像溫熱澡堂裡的熱氣。
正當大家對今晚的出遠門有些倒胃口時,來接他們的外國人的車到了。
兩台都是撐上篷的敞篷車,一下子又吊起大家的胃口。
坐這車子去大譏的兩小時裡,一邊吹着含雨氣的夜風,一邊能夠興緻勃勃暢談
了巴。
“阿悠,你真來得好哇。
”
“賈基”抱着天生的友情,熱烈擁抱了悠一。
他穿的夏威夷襯衫上畫着帆船、鲛魚、椰子和海,這個比女人還具有敏銳直感的主人把悠一引到海風吹來的大客廳,趕快湊近他耳朵問:
“阿悠,最近有什麼事吧?”
“老婆生孩子了。
”
“你的?”
“我的。
”
“這敢情好哇。
”
“賈基”大笑起來,他們互相敲擊着杯子的邊緣,為悠一的女兒幹杯。
可這微妙的玻璃摩擦,有什麼東西讓兩人感到了現在居住世界的距離。
“賈基”依然如故,住在鏡子房間,那些“讓人看”人們的領地裡。
也許他到死都是這裡的居民吧。
在那裡他即使生下自己的孩子,孩子也會在鏡子背後,隔着鏡子和父親一起生活吧。
所有人類的事件,對他來說,完全缺乏其重要性。
…
樂隊奏起流行的曲子,男人們揮汗跳舞。
悠一從窗子往下望着花園,吃了一驚。
草地上東一堆西一攤有很多灌木叢。
那一個個灌木叢陰影裡,有一對對互相擁抱的影子。
影子中閃着點點香煙的火光。
不時擦亮的火柴,照亮了外國人臉上的高鼻子。
就是在這處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悠一看到院子角上映山紅的樹叢裡,穿船員藍條海魂衫的人站起來。
對手是個穿黃色襯衫的人。
站起來的兩個人輕輕地接吻,然後用貓科動物般矯健的動作,分頭向不同方向跑去。
不一會兒,悠一看到那穿藍條海魂衫的年輕人,裝出剛才一直在這兒的樣子靠着一扇宙子。
小巧精悍的臉,無表情的眼睛,撒嬌孩子的嘴,還有橙黃色的臉色……。
“賈基”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若無其事地問:
“吉克,剛才去哪兒了?”
“理查雖說頭疼,到下面藥店給他買藥去了。
”
一望便知他是為了讓對方苦惱而故意吹牛的,那青年一張勻稱的嘴裡看得見菲薄的白牙齒,曾經聽人說起過,所以他一聽那“藝名”就知道這個青年是“賈基”牽挂的人。
“賈基”問完,兩手捂着放了許多冰塊的威士忌杯子,走回悠一的身邊,在他耳邊
說:
“你看見那吹牛的家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