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背棄多年以來“情人”的惠顧,輪番與許多年少的情人做愛了又丢棄。
那個數字,說一百,隻會多不會少。
“為慎重起見再加一句”,年少的“情人”都是同性。
悠一最近又變得喜歡奪人之愛了。
因為他,一個讓奪去嬖童的老人自殺了。
這封信的寄信人,也同樣是個被害者。
萬望諒解體察寫信人迫不得已的心情。
假如對這封信抱有懷疑,要找些正确的證言來解釋疑問,請在晚飯後去一次下邊畫的這個店,請你們用自己的眼睛去證實一下我說的是否是事實。
那個店,悠一該常常出現,在那裡見到悠一的話,上面的報告就不是胡編亂造的了。
信上的内容大緻如上,接着畫了張“魯頓”所在地的詳細地圖,還細細列出去“魯頓”客人的注意事項,兩封都是一樣的。
“媽媽在那店裡遇見阿悠了嗎?”康子問。
一開始打算不說照片的事,未亡人沒多想還是告訴了康子:
“見是沒見到,可看到了照片呀。
那裡教養壞透了的招待當寶貝似地拿着悠一的照片呐。
”
說完,自己又像是後悔說出似地添了一句“……可是反正沒碰上。
這封信令人懷疑這一點還不能翻過來哇。
”
說是這麼說,她焦躁的眼神裡卻與她的話相反,訴說着她的真心話,她根本不懷疑信上寫的内容。
南太太突然覺察到,與自己并膝而坐的康子臉上,沒有一絲震動的表情。
“你可是出人意外地鎮靜哇。
真奇怪,你是悠一的太太哇。
”
康子作出抱歉的樣子。
她生怕自己的平靜會給婆婆帶來悲傷。
婆婆又說話了:
“我覺得不能說這封信全是胡扯。
假如是真的話,你還能平靜得了嗎?”
這個充滿矛盾的請問讓康子不得不回答:“恩,怎麼說呢,我也覺得是那麼回事。
”
未亡人久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垂下眼簾說:“你不愛悠一了吧。
特别是這悲慘的事,現在對誰都沒有責怪的資格,倒是必須把這事想成不幸中的萬幸。
”
“不,”康子幾乎是用聽起來欣喜的決斷口氣說,“不是那麼回事,媽媽。
相反了喲。
所以,反而……”
末亡人在年輕媳婦面前退縮了。
隔扇門那邊的卧室傳來溪子的哭聲,康子站起來去喂奶。
悠一的母親在廂房裡就剩一個人了。
蚊香的煙不安地飄散着,她覺着:要是悠一上這兒來的話,母親會失去安身之所似的。
去“魯頓”會會兒子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母親,現在會見兒子比什麼都害怕。
她甚至希望今晚兒子在什麼下流旅館住一夜别回來才好呢。
南太太的苦惱是不是基于道德的苛責還說不定。
她漠不關心領教别人決然态度的道德上的判斷和自然具有莊嚴相貌的道德上的苦惱,不過是讓人把普通概念和世間智慧翻了個個兒的,這心裡迷惑,讓她天生的親切體貼的樣子消失了,隻有厭惡和恐怖首當其沖。
她閉上了眼睛,這兩晚上看到的地獄光景全在腦子裡浮現出來。
除了一封拙劣的信,那兒有她不曾具備預備知識的現象。
那兒有令人毛骨依然,無法形容的現象,可怕、下流、醜惡,令人惡心的不痛快,催人嘔吐的不協調;所有令人感覺上厭惡的現象那兒都有。
可那店裡的人和客人們,一點沒有失去人的普通表情,一點沒有失去做日常小事的那種自然神情;完全與“不快活”形成對比。
“那些人把那事看成了理所當然的吧。
”她生氣地想着,“颠倒世界的醜陋究竟是什麼!那樣變态的家夥,不管你怎麼想,都是我這邊正确,我的眼睛可沒有走樣哇。
”
這樣想着的時候,她到骨髓裡都是個貞女,她從沒有這樣像女人那樣炫耀過那純潔的心。
誰都堅定地相信自己,在此放置生活支柱的種種觀念,若遇到将要受污辱的情況,會毅然站起來發出叫聲,這是自明之理,世上老實的男人中,十有八九是屬于這種貞女類型的。
如果從沒有今天這樣令她震動的事,那麼,她也就不會讓自己度過的幾十年的歲月像今天這樣鼓舞起她的自信。
判斷倒是簡單的。
與那恐怖同時出現的頗具滑稽色彩的詞’“變态性欲”清楚地解釋了一切。
這個良家子女嘴裡斷然不會說出的毛毛蟲一樣的詞,競然與自己的兒子有直接的聯系,悲哀的母親裝出忘記了的
樣子。
看到男人與男人接吻,未亡人簡真要吐,趕快移開眼睛。
“有教養的話,不可能有那樣的動作。
”
與“變态性欲”這話的滑稽沒什麼區别,這個滑稽的“教養”一詞在她心裡浮起,南太太身上沉睡已久的自豪感覺蘇醒了。
她所受的教養,是所謂良家最好的教養。
她父親屬于明治時代的新興階級,和喜愛勳章一樣地喜歡“上等的氣質”。
她的娘家,一切都是上等氣質的,連狗也是上品的。
一家人在自己家裡飯廳吃飯,就是隻有家裡人在;要請别人幫忙拿一下放在遠外的調料,都要說一聲“實在對不起”。
南太太成長的時代未必是安穩的時代,但是個偉大的時代。
生下不久,看到了“日清戰役”的勝利,11歲時又逢“日俄戰争”的勝利,她19歲成為南家人之前,父母親維護着這個感受性相當敏銳的少女,除了自己生活時代及社會安定度極高“有品格”的道德之力以外,沒有必要依靠其他的東西。
嫁到南家,15年沒生孩子,那對面對健在的婆婆,她不能不感到丢臉。
悠一出生後,才放下心來。
于是她以前信奉的“品格”的内容也發生了變化。
因為大學時代起熱衷于玩女人的悠一父親,結婚後這15年間,更是變本加厲。
悠一生下後最放心的,
要算沒有讓丈夫在不三不四土壤上播下的種子入戶籍這件事了。
她首先碰到的就是這樣的人生,她對丈夫無盡的敬愛之心與她天生的自豪感輕易地妥協了;同時又教會她用寬恕代替忍讓,以具有包容力的新的愛之态度代替了屈辱。
隻有這個才是“有品格”的愛。
她覺得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不能原諒自己的東西。
至少沒有“品格低下“之嫌!
僞善涉及趣味上的問題,大事情上可以灑脫地放過去,另一方面,小事情上卻顯示出道德的不和諧。
南太太對“魯頓”的空氣所抱的難以忍耐厭惡,也與把它作為惡的輕視态度一點也不矛盾。
即:那是“下品”的,所以她不能寬恕。
看到這樣的原因,平時體貼的心,對兒子全然沒有一點同情的傾向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南太太不能不驚訝,為什麼這種隻配讓人厭惡、無教養、下品的事情,競與震撼自己員深部分的苦惱與淚水有如此直接的聯系呢?
奶喂完了,康子讓溪子睡下又回到婆婆這裡。
“我,今晚還是不見悠一了吧。
”婆婆說,“該說的話,明天我來說。
你也早點歇了吧。
羅羅嗦嗦想也沒有用哇。
”
她叫來阿瑤。
南太太拼命催着快給她收拾床鋪,像是讓什麼東西追逼着似的。
她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