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從并非不可能存在的透明自在的領域,拽下到雜亂無章的相對愛的世界。
康子讓相對世界的明證所包圍。
她讓過去早已知道,親近的,那堵讨厭的牆壁包圍着。
要對付它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康子在悠一出去旅行的那幾天裡,新學會了在那不得不居住世界裡的處世之術。
對于自己,她毅然成為一個不會愛的女人;這個成了精神聾啞人的妻子,一看上去健康爽朗,她胸前圍着鮮豔的黃格子圍裙,服侍丈夫吃早飯。
“再喝一杯咖啡怎麼樣?”她說。
她輕輕松松地說着。
鈴響了。
母親病房裡放着銀搖鈴的聲音。
.
“哦,媽媽像是醒了。
”康子說。
兩人一起去了病房,康子打開木闆雨窗。
“啊呀,已經回來啦。
”未亡人沒有從枕頭上擡起頭說。
悠一在母親的臉上看到了死。
浮腫壓上了她的臉。
這一年的210天,220天,都沒見有大不了的台風前來拜訪。
當然,台風還是來過幾次,都是勉勉強強擦過東京,沒有引起厲害的風水災害。
河田彌一郎這一陣子可忙極了。
上午去銀行。
下午開會。
召集董事們商量如何吃掉競争公司的銷售網。
其間,又要和:"電裝公司”等轉包公司交涉,和來日本的法國汽車公司的董事商談以付費方式使用專利和步調一緻為條件的技術引進。
夜裡,大多招待銀行方面的人逛花街。
不僅如此,勞動科科長還不斷傳來情報,說是公司方面沒有出色執行瓦解之策,工會方面獲得了争議之機成熟的勢頭。
河田有臉頰上的痙攣更厲害了。
這個具有堅毅外表的男人,讓他惟一的抒情弱點威脅着。
決不向誰低頭的德意志風格傲慢的臉,挺拔的鼻子,鼻子下鼻溝明顯的線,無邊眼鏡;這些道具的背後,卻藏着河田抒情的心,那顆心在流血,在呻吟。
夜裡,入睡之前在鋪上翻開海爾德爾林年輕時寫的詩集的一頁,像偷窺黃色書一樣,偷偷地瞧着,朗讀着:“艾比非/穆斯/邊利普斯迪/裡拜/塔爾棄…。
.”這是題為《自然》一詩的最後一節,“巴斯/比阿/裡棄/依斯特/阿尹/下添/奴阿。
”“那家夥是自由的。
”富裕的光棍在鋪上呻吟,“僅僅因為漂亮,年輕,那家夥就覺得有朝我吐唾沫的權利。
”
讓上了年紀的男色愛好者難以忍耐的那兩重嫉妒不斷妨礙着河田的獨眠。
男人對與别人亂搞的女人的嫉妒,過了盛年的女火對年輕美女所抱的嫉妒,這兩重嫉妒錯綜,加上所愛者是男性的奇怪意識,把對女人那種大臣宰相也甘受的屈辱,不可饒恕地擴大了。
對河田這樣的人物,沒有比對男人的愛更能直接刺傷他這個男人的自尊心了。
河田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紐約“沃爾多夫·阿斯多利斯旅館”的酒吧受一個紳士商人誘惑的日子。
又想起在柏林一個夜宴上認識了一個紳士,和他同乘“意斯幀諾·斯依查”汽車,去他郊外别墅的一個夜晚。
兩個穿燕尾服的男人,不怕窗外汽車前燈
射來的光線互相擁抱在一起。
他們互相觸摸着散發着香水氣的白胸脯。
把世界恐慌放在前面的歐洲最後的繁榮。
貴婦人與黑人,大使與無賴漢,國王與美國的武戲演員,同床共枕的那個時代。
…;河田想起隆起雪白光滑胸脯的馬賽少年水手,又想起羅馬巴貝尼特那個用咖啡勾來的少年,還有阿爾及利亞的阿拉伯少年阿爾英萊德·吉米爾·穆薩。
查爾查爾。
’
然而,悠一淩駕于這一切回憶之上。
有一天,河田好容易勾出時間與悠一見面。
河田提議去看看電影什麼的。
悠一回答說不想着電影。
平時悠一可不這麼幹,這回他忽然心血來潮,進了街上一家台球房。
河田不玩台球。
于是悠一圍看台球盤轉了三個小時,繁忙的實業家坐在褪了色窗簾下的椅子上不耐煩地等Q、親愛者惡作劇的心血來潮幾時才是個頭。
河田額上青筋綻出,臉頰抖動,心裡邊在叫:“讓我在這台球房的破椅子上等着。
絕沒有人讓我等過一次的我!讓客人等上一周我也不怕的我!”:
這個世上的破滅有各種各樣。
河田所預測的是旁人看來奢侈的破滅。
可既然這對河田來說是深刻的破滅,那麼他苦思着要避開它是有道理的。
年過半百,河田憧憬的幸福是“蓖視生活”。
這猛一看是多麼廉價的幸福阿。
世間50歲的男人都是無意識地做着的,可是,男色愛好者生活中決不屬于工作的反抗很頑強,觊觎着有空子就讓感性的世界泛濫,浸泡男性的工作世界。
他覺得王爾德那句著名的大話。
不過是失敗的惋惜而已。
“我把自己的天才全部注人生活,作品裡隻用自己的才能。
”
王爾德隻不過是不得已而言之。
作為一個男色愛好者,·誰都承認自己内部有某種男性成分,他們是被它迷住、被它固定住的人6但河田自認的男性美德,是家傳絕技的19世紀的勤勉。
奇怪的作繭自縛I就像過去尚武時代,把愛女人看成“娘娘腔”舉動一樣。
對河田來說,背判自己男性的美德,他就認為是“娘娘腔”。
武士與男色愛好者最醜的惡德就是“娘娘腔”。
含義盡管不相同,但對武士和男色愛好者來說,所謂“男性”,不是本能的存在,它隻是倫理努力的結果;河田所恐懼的破滅,是他道德的破滅。
河田是保守政黨的支持者,盡管那政黨該是他的敵人,因為他們站在擁護基于現成秩序和異性愛家庭制度的立場上,但河田的支持是順理成章的。
年輕時瞧不起的德意志一元論、德意志的絕對主義,意想不到地深深冒犯了上了年紀的河田,“啪”地冒出個青年般的思考,又因為什麼事,走向了二律背反;他喜歡考慮是蔑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