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來做假報告吧。
不能說沒有可能;一次定下來的事,決不能篡改。
董事又說些其他工作上的話。
河田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秘書進來說有客來了。
:河田皺着眉頭說:“于個親戚學生,前來求職,學習成績太差勁了。
”董事知趣地走開了,悠一換了進來。
初秋晨曦爽朗的光線中,美青年臉熠熠生輝,朝氣蓬勃。
一絲雲也沒有,一“抹陰影也沒有。
新鮮生動的臉,擊打着河田的胸口。
昨晚的疲倦,背叛,讓他人負着苦痛,在他臉上不留一絲痕迹,這張不知報應的青春的臉,即使昨晚殺了人,也一定臉上沒有變化。
他藏青風衣裡,灰色法蘭絨褲子,褲縫筆直朝前挺進;在光滑的地闆上,毫無阻礙地走近河田的桌子前。
河田先點着了火。
他自己也覺得很差勁。
“昨晚怎麼回事7”
美青年露出男人氣十足的白牙微笑了。
他在讓他坐下的格子上坐定說:
“太麻煩了,我沒有去赴松村的約,所以我想也沒必要去河田先生那兒了。
”
河田讓這種明顯矛盾的辯解弄習慣了。
“為什麼沒有必要來我這兒?”
悠一這回又笑了。
于是他像個放肆的學生那樣,把椅子弄得嘎吱嘎吱地響。
“那不是前天的昨天嘛?”
“我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
”
“聽家裡人說了。
”
河田施出了窮追不舍的蠻勇,忽地一下,話題跳到悠一母條的病上去了。
“住院費夠不夠7”他問,“沒什麼,沒有哇。
”青年回答。
“可沒問你昨晚去哪裡過夜的。
我要給你母親慰問金。
行吧。
給你想得通數目的錢。
想通了的話,點個頭。
……就這樣吧”——河田用極其公式化的口吻說,“今後,’希望同我斷絕所有關系。
·我這頭絕不會讓人覺得藕斷絲連的。
再讓我碰上倒榴事,對我工作有影響,隻能請你好自為之了,怎麼樣,可以吧。
”一邊叮囑,一邊取出支票本,河田無法判斷該給青年在這裡猶豫幾分鐘,他愉愉地膘了青年一眼。
到現在為止一直低着眼睛的倒是河田。
青年一直拾着眼睛。
河田在這一瞬間,害怕地等着悠一的辯明、謝罪和求饒。
但是年輕人卻高傲地揚着脖子,一聲沒吭。
河田撕下支票的聲音在沉默中響起。
悠一一看,寫的是20萬元。
他沒做聲,用手指尖把它推了回去。
河田把那張支票撕了。
下一張,金額寫好,又撕下來。
推到悠一面前,悠一又給推了回去。
這個甚是滑稽的遊戲來回了好幾次,已經到40萬了。
悠一想起從俊輔那兒借來的50萬元。
河田的舉動隻能讓悠一産生輕蔑的感覺,要把它吊上到極限,把拿到
手的支票撕碎,然後同他道别;年輕人炫耀的情緒,在他心裡擡起頭來;但腦子閃過了50萬這個數字;意識恢複了的悠一等着下一個報價。
河田彌一郎沒有低下傲慢的額頭,右臉頰上,痙攣像閃電一樣劃過。
他把前一張支票又撕掉了,新寫了一張,扔到桌子上。
上面寫着50萬元。
青年伸開手指,将這張支票疊疊好,放到腦前的口袋裡,站起來。
别無二意地微笑着點點頭:
“謝謝啦……很久以來受您關照。
那麼…再見了。
”
河田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終于伸出握手的手說了聲:“再見吧。
”悠一握住了河田的手,他想河田的手劇烈的抖動那是理所當然的。
他覺得自己一點沒有産生憐憫之情倒是河田的幸運,這個人比死都讨厭讓人家憐憫,這自然的感情裡,倒是流露出了友情。
他喜歡乘電梯,沒有從樓梯下樓,而是按了一下大理石柱子上的電鈕。
悠一在河田汽車公司就職的事情就此告吹了,他的社會野心化為泡影。
另一方面,河田用50萬元,買回了以往“蔑視生沽“的權利。
悠一的野心本來就是空想性質的東西,可同時這空想的挫折是他回到現實的障礙。
受傷的空想,比無傷的空想更想把現實傳遞給敵人。
在他之前,夢見自己的能力與正确估量自己的能力形成了落差,像被一概斷絕了似的,他看到了埋沒這種落差的可能性。
可是,學會“看”的悠一知道這是從一開始就被斷絕了的事。
在令人慨歎的現代社會裡,這樣的估量是一種首先要算必須能力的習慣。
誠然,悠一學會了“看”。
可是不借助于鏡子,他要看青春正酣的青春是十分困難的。
青年的否定抽象地結束了,青年的肯定所具有的性感傾向,像是在這困難裡生了根。
昨晚他忽地産生了打賭的心情,和松村、河田兩頭都爽約,在學校同學的家裡喝酒直喝到早晨,過了清淨的一夜。
可這所謂的“清淨”也沒有越出肉體的範疇。
悠一盼望自己的位置。
一次從打破鏡子的籠沖出,忘了自己的臉,把它想做不存在,從那時起他便開始尋找“看的人”的位置。
他應該代替鏡子證明過的,肉體确實占據過的那個位置,“社會會給我個什麼位置吧7”他曾抱着孩子般夢想的野心,現在.他從這個野心中解放了出來。
現在這地步,他隻有在青春之中尋求這個位置,他要在看不見的東西上占據位置,他為這困難的作業而焦躁不安。
不久以前他的肉體輕松地完成了這個作業。
悠一感到讓俊輔的咒語束縛住了。
首先50萬元必須還給俊輔。
一切都是從這錢開始的。
幾天後,一個秋涼的夜晚,美青年沒有事先通知就來到了俊輔的家。
老作家恰好在寫幾周前開始的一篇自傳性評論,桧俊輔将這篇評論的題目定為《桧俊輔論》。
他不知道悠一的來訪。
在桌上的台燈下,自己又讀了一遍未完成的原稿,有些地方,他用紅鉛筆做着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