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這塊浮冰,也許想靠近一下,也許采集些碎屑……
傑姆·韋斯特将命令傳達下去,水手長立即将下後角索稍微放松,雙桅船轉了一格,直朝浮冰駛去。
很快我們距浮冰隻有兩鍊①的距離了,我得以仔細觀察。
①舊時計量距離的單位,一鍊約合200米。
與剛才觀察到的情形一樣,中央隆起部分已四面融化。
水柱沿四壁流滴。
今年暖季來得早,現在剛剛九月,太陽已有足夠的力量引起融解、推動融解,甚至加速融解了。
水流一直帶到緯度四十五度地方的這塊流冰,肯定天黑以前就會完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了。
蘭·蓋伊船長現在不用望遠鏡了,但他一直在觀察着流水,開始分辨出一個異體。
漸漸地,随着融解的進行,異體更加清楚地顯露出來——有個形狀似人的黑乎乎的東西,卧在雪白的冰層上。
我們首先看見現出一隻手臂,随後,一條腿,上身,頭部,而且完全不是赤身裸體,而是穿着深色衣服。
我們簡直驚恐萬狀!
有一陣,我甚至覺得他的四肢在動……他的手向我們伸出來……
船上人員不由自主地叫喊起來。
不!人體并不動彈,而是輕輕地在冰面上滑動……
我朝蘭·蓋伊船長望了一眼。
他的面孔,與從遙遠的南極高緯度地區漂來的這具死屍的面孔一樣蒼白!
立即行動起,去搭救這個可憐的人——說不定他還有一口氣呢!……無論如何,也許他口袋裡裝有什麼文件,可以确定他的身份!……為他作一次最後的禱告,然後将這人體的殘骸扔進大海深處,那是埋葬遇難海員的墳墓!……
放下小艇。
水手長坐到艇内,兩名水手,格雷希恩和弗朗西斯,每人一槳。
傑姆·韋斯特采取阻帆措施,橫過三角帆和前桅支索帆,将後桅帆腳架拉緊,已經止住雙桅船的餘速。
現在船隻幾乎停滞不動,隻随着海水的長浪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盯住小艇。
海水正在吞噬浮冰,小艇已靠近它的側緣。
赫利格利找了一個稍微結實的地點下到浮冰上。
格雷希恩随後下艇。
弗朗西斯用帶四爪錨的纜繩保持小艇不動。
兩人一直爬到屍體旁邊。
一人拉腿,一人拉臂,将屍體裝上小艇。
劃了幾槳,水手長就回到了雙桅船上。
死屍從頭到腳均已冷凍,放在前桅桅座上。
蘭·蓋伊船長立即朝死屍走去,久久地端詳着,仿佛極力要認出他是誰。
這是一個海員的屍體,穿着粗布衣裳,呢褲子,粗布短工作服已補綴;厚莫列頓雙面絨襯衣,腰帶環腰纏了兩道。
毫無疑問,他的死亡可追溯到幾個月之前。
很可能被浮冰帶走之後不久,這可憐的人就死了……
帶回船上的這個人,雖然頭發已經花白,樣子卻不超過四十歲。
瘦得吓人,簡直就是皮包骨。
從南極極圈開始,至少漂過了緯度二十多度的路程,他一定飽受了饑餓的痛苦折磨。
由于寒冷,死屍保存完好。
蘭·蓋伊船長這時剛剛撩起他的頭發。
他将死屍的頭擡起,到他緊閉的眼皮下去尋找死人的目光。
最後,他痛哭失聲,喊出一個名字:
“帕特森……帕特森!”
“帕特森……”我叫喊起來。
雖然這個名字很普通,我卻覺得它與我的記憶有某種關聯!……什麼時候我聽人說過這個名字——抑或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這個名字?……
這時,蘭·蓋伊船長站立不動,眼光緩緩地掃視着天際,仿佛就要下令向南方駛去……
這時,傑姆·韋斯特說了一句話。
水手長立即按照他的旨意,将手伸進死者的口袋。
從中取出一把刀,一段制船纜用的粗麻線,一個空煙盒。
後來,又取出一個皮面的記事簿,帶金屬外殼的鉛筆。
蘭·蓋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