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轉過臉去,這是一個高個子,身材颀長,頭發幾乎全已染霜。
“您在這兒等什麼?”K客客氣氣地問道。
可是,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卻使那人十分慌張,K對此甚為不解,因為那人顯然是個飽經世故的人,應該知道在各種場合下需要怎麼辦,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天生的優越感。
可是,他在這裡卻不曉得怎麼回答一個這樣簡單的問題,隻好瞧着其他人,好像他們有責任要幫助他。
他似乎在說,如果沒有人幫他解圍,那誰也别指望他會回答。
于是門房走上前來,講了一句使他安心和鼓起他勇氣的話:“這位先生隻是問你在等什麼,你就給他一個回答吧。
”門房的親切的聲音取得了效果:“我是在等——”那人開口說道,可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顯然,他開頭是想對這個問題作出一個準确的答複,可是後來不知該怎麼往下說了。
另外幾個當事人湊上前來,聚在他們周圍;門房對他們說:“走開,别擋道。
”他們稍微後退了幾步,但并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
與此同時,那人恢複了鎮靜,笑着回答道:“一個月以前,我遞交過幾份關于我的案子的宣誓書,現在正等着結果呐。
”“看來你為自己添了很多麻煩,”K說。
“是的,”那人說,“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案子嘛。
”“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像你這麼想,”K說,“例如,我也被捕了,可是就像我站在這兒一樣的确切無疑,我從來沒有交過什麼宣誓書,也沒有幹過任何類似的事情。
難道你覺得這種事非做不可嗎?”“我說不上來,”那人回答道,他又一次失去了自信;他顯然以為K在拿他尋開心,為了避免再次出錯,似乎想重新詳詳細細地回答K的第一個問題;但他見K用不耐煩的目光瞧着他,便隻說了句:“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把宣誓書交上去了。
”“你大概不相信我被捕了?”K問。
“噢,我當然相信,”那人朝旁邊退了幾步說,然而在他的口氣中卻沒有相信的成分,隻有憂慮而已。
“看來你并不是真的相信我,對嗎?”K問道;那人一副奴顔婢膝的樣子使K感到莫名其妙的憤怒,便伸出兩個手指,掐住那人的胳膊,像是要逼着那人相信他的話。
他并不想使那人受傷,幾乎沒有使勁,可是那人卻嚷了起來,好像K不是用兩個指頭,而是用一把鉗子掐住他的胳膊。
這種可笑的叫嚷使K不能忍受;如果那人不相信K被捕了,這更好;他大概真的把K當成法官了。
K和那人分手時,狠狠捏了他一下,把他推回到長凳上,然後自己繼續往前走。
“大多數被告都這麼敏感,”門房說。
他們走後,差不多所有當事人都聚在那人周圍;那人已不再叫喚了,他們好像在殷切地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衛兵走到K跟前,K主要是根據來者身上佩着劍知道他是衛兵的。
衛兵的劍鞘是鋁制品,起碼從顔色上判斷是這樣。
K目瞪口呆地看着劍鞘,并且還伸出手去摸了摸。
衛兵來調查這兒亂成一團的原因,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門房想用幾句話把他支使開,然而衛兵堅持要親眼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跟門房說聲再見,便神氣活現地繼續往前走了;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大,大概是患有痛風病的緣故。
K沒有多費腦子去想衛兵和走廊裡的人,因為當他走過半條走廊後,發現前面的一段比較寬,兩邊沒有門,走廊從這裡開始往右拐。
他問門房往這兒走是不是對頭,門房點點頭,K便朝右邊拐去。
他老走在門房前面一兩步,為此他感到很不自在;在這種地方,别人很可能會把他當成一個在押的囚犯。
于是,他停下好幾次,等門房趕上來,可是門房卻總是故意拉在後面。
最後K決定結束這種尴尬場面,他說:“這個地方我已經看過了,我想走了。
”“你還沒有全部看呢,”門房誠懇地說。
“我不想都看,”K說,他現在确實很累了。
“我想走了,通往外面的門在哪裡?該怎麼走?”“你不至于已經迷路了吧?”門房奇怪地問,“從這兒往前走,到了轉彎的地方往右拐,然後沿着走廊一直走,就到門口了。
”“你也去吧,”K說,“你給我帶路,這兒有許多過道,我找不到路。
”“這兒隻有一條路,”門房語帶嗔責地說,“我不能跟你一起往回走,我得去送口信,我已經在你身上耗費掉很多時間了。
”“跟我一起走吧,”K更堅決地說,好像他終于發現了門房在說謊。
“别這麼嚷嚷,”門房低聲說,“附近到處都是辦公室。
如果你不願意自己回去,那就跟我再往前走一段,或者在這兒等着,我送完信回來後,将會很高興帶你回去的。
”“不,不,”K說,“我不想再等了,你現在就必須和我一起走。
”K還沒有來得及環顧一下四周,看看自己是在什麼地方,正在這時,一扇門打開了,K回過頭看見門口出現了一位姑娘。
K的大嗓門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問道:“這位先生想幹什麼?”K在她身後較遠的地方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中逐漸走近。
K看了一眼門房。
門房剛才說過,誰也不會注意K的,可是現在卻有兩個人沖着他來了,用不了多久,所有的官員都會走到他跟前,問他為什麼呆在這裡。
惟一可以使人理解和接受的解釋是:他是被告,想知道下次審訊是在哪一天;但是他不想這麼解釋,尤其因為這不符合事實,因為他到這兒來隻是出于好奇,或者說,是想證實他的假設:司法制度的内部和它的外部一樣令人讨厭。
當然,這更難以解釋。
實際上,他的假設看來是對的,他不想再進行調查了,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使他沮喪了;在這種時候很可能會從這些門後走出一個高級官員來,而此時他和任何高級官員交鋒都會處于不利的地位,因此他想和門房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一個人離開。
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也不動,因此很惹人注目;姑娘和門房都瞧着他,像是在盼着K身上出現某種大的變化,他們不想錯過親眼目睹這種變化的機會。
K剛才遠遠看見的那個人現在站在過道的盡頭;那人扶着低矮的門楣,踮起腳尖輕輕晃動,很像一個好奇的觀衆。
姑娘首先發現,K的這種狀态其實是由于體力稍感不支引起的;她端來一把椅子,問道:“你坐下好嗎?”K立刻坐下來,胳膊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好讓自己坐得更安穩些。
“你有點頭暈,是不是?”她問。
她的臉湊近了他,她的臉部表情相當嚴峻,許多女人在青春初萌時臉部表情便也這麼嚴峻。
“别擔心,”她說,“在這兒,這不是異常現象:差不多每個初到此地的人都有類似病症。
你是第一次來吧?那好,用不着緊張。
太陽照在房頂上,房梁給曬熱了,所以空氣悶熱難忍。
這個地方不适于做辦公室,盡管這兒也有幾個很大的優點。
這兒空氣污濁,特别是當這兒等候接見的當事人很多的時候更是如此,簡直叫人透不過氣來;而幾乎每天都有許多當事人在這兒等待。
如果你再想想,各種各樣的衣服洗幹淨後都要拿到這兒來晾幹——你不能禁止住戶們洗他們的髒衣服——你就不會因為有點頭暈而覺得奇怪了。
久而久之會習慣的。
你隻要再來一兩次,就不會覺得透不過氣來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好點了?”K沒有回答,他為自己突然頭昏眼花,在這些人面前出了洋相而感到痛苦和羞愧;另外,雖然他現在已經知道頭暈的原因,但并沒有覺得好受些,反而更加難受了。
姑娘馬上看出了這點,她拿過那根支在牆上的,末端帶有鐵鈎的木棍,用它把位于K頭頂上方的天窗略微打開了一點,好讓新鮮空氣進來;她以這種方式幫了K的忙。
可是,大量煤煙卻随之冒了進來,她不得不立即把天窗重新關上,用自己的手帕把K的雙手揩幹淨,因為K已經虛弱得不能照顧自己了。
他真想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等體力恢複後再走,這些人越少來麻煩他,他的體力就會恢複得越快。
可是,姑娘卻說:“你不能呆在這兒,我們在這兒擋了人家的路。
”K露出疑問的神色,看了四周一眼,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怎麼擋了人家的路。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你帶到病房裡去。
請幫幫忙,”她對站在門口的那人說,後者馬上就走了過來。
但是K不想到病房裡去,尤其不願意被人帶到一個更遠的地方去,走得越遠,對他越不利。
“我現在完全可以自己走了,”他剛說完,就從舒适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剛才他在椅子上坐得很适意,所以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