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站起來,兩腿直發顫,無法站直。
“看來還不行,”他搖搖頭說,歎息了一聲,重新坐下。
他想到了門房;雖然他很虛弱,門房倒照樣可以很容易地把他帶出去,可是門房好像早就不見了。
K凝視着姑娘和他前面那人中間的那塊地方,但是連門房的影子也沒看見。
“我想,”那人說;他衣冠楚楚,還穿着一件十分時髦的灰顔色背心,背心的下襟是兩個細長的尖角,“這位先生感到頭暈是因為這兒空氣不好的緣故,最好的辦法是——他可能也最希望這樣——别把他帶到病房裡去,而是帶他離開這些辦公室。
”“對!”K大聲說道,他興奮得立即打斷了那人的話,“那我立刻就會好的,肯定會好的;何況我并不是真的那麼虛弱,隻要有人稍微扶我一把就行了。
我不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的,也用不着走遠,隻要扶我到門口就行了;然後我自己在樓梯上坐一會兒,體力馬上就會恢複,因為我一般沒這種病,這次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我也是一個辦事員,對辦公室裡的空氣早已習慣;但是這裡的空氣壞得确實令人不能忍受,剛才你們自己也這麼說。
好吧,你們願意行個好,讓我靠着你們嗎?我一站起來就頭昏眼花,腦袋直打轉。
”他擡起手臂,以便讓他倆攙着他走。
但是,那人沒有回答K的請求,他的手仍然安安逸逸地插在口袋裡,他笑了起來。
“你瞧,”他對姑娘說,“我說得多對啊,這位先生隻是在這兒才感到不舒服,在别的地方沒事。
”姑娘也笑了,但是她用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人的手臂,好像他這樣跟K開玩笑有點過頭了。
“嗬,哎喲,”那人說,他還在笑,“我攙這位先生到門口去,當然願意!”“那好,”姑娘說,她那漂亮的腦袋微微側向一邊。
“别對他的傻笑介意,”她對K說,K又陷入無名哀傷中,看來并不期待得到解釋,“這位先生——我可以把你介紹給他嗎?”(那位先生揮揮手,表示同意。
)“好吧,這位先生是代表問訊處的。
他解答人們提出的任何問題,公衆不大清楚我們的訴訟程序,經常提出大量問題。
對于每一個問題他都有一個答案,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向他提個問題試試。
除此以外,他還有一個惹人注目的地方,這就是他的衣服很時髦,這是我們——也就是說全體工作人員——決定的。
由于問訊處的職員總要跟人們打交道,總是第一個看見他們,所以他的衣着必須時髦,以便給人們留下良好的初次印象。
除了他以外,我們這些人都穿得很差,式樣很陳舊,這點你可能一看見我就發現了,很遺憾,我不得不這麼說;話再說回來,把錢花在穿着上沒有多大意思,因為我們幾乎不出辦公室,甚至睡在辦公室裡。
但是,正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他卻必須講究穿戴。
可是管理處在這方面有些怪,居然不給他提供服裝,于是我們隻好募捐——有的當事人也捐了錢——我們給他買了這套衣服和其它服裝。
如果隻是為了造成一個好印象,那他現在不需要任何别的東西了。
然而他的狂笑卻吓退了人們,弄糟了一切。
”“确實如此,”那位先生冷嘲熱諷地說,“不過我确實搞不明白,小姐,你為什麼要向這位先生透露我們的内部秘密,或者說得更确切一點,你為什麼硬把這些秘密灌進他的耳朵中,因為他根本不想聽。
你看,他顯然正忙于思考自己的事哩。
”K不想反駁,姑娘的用意無疑是好的,她大概想讓K散散心,或者給他提供一個振作起來的機會,僅此而已;但她走的路子不對。
“怎麼啦,我得向他解釋一下你為什麼笑,”姑娘說,“它聽起來讓人覺得是受侮辱。
”“我想,隻要我願意帶他離開這兒,再厲害的侮辱他也能寬容。
”K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向上看一眼,聽憑他們兩人議論他,好像他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似的;說實在的,他倒真希望成為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
突然他覺得那人的手挎起他的一隻胳膊,姑娘的手則攙着他的另一隻胳膊。
“起來,你這個軟骨頭,”那人說。
“謝謝你們兩位,”K喜出望外地說,他慢慢站起身來,把這兩個陌生人的手移到他覺得最需要攙扶的位置。
“你可能會以為,”當他們走進過道時,姑娘在K耳邊溫柔地說,“我盡量想把問訊處的職員說得好些;不過,你可以相信我,關于他我隻是如實禀告而已。
他的心并不冷酷。
他沒有義務扶着病人離開這兒,可是他這樣做了,這是你現在可以看見的。
也許我們的心腸都不壞,我們樂意幫助所有人;然而因為我們是法院的職員,人們很容易根據表面現象斷定我們的心腸很狠,不願意幫助人。
這真使我不安。
”“你不想在這兒坐一會兒嗎?”問訊處的職員問。
他們現在已來到了外面的大走廊中,面前正好坐着剛才曾經和K講過話的那個人。
K在那人面前幾乎有些難為情,因為當時他在那人面前站得筆直,現在卻有兩個人扶着他,他的帽子由問訊處的職員拿着,他的頭發蓬亂,披散在汗水淋淋的額頭上。
可是那人好像什麼也沒發現,他低三下四地在問訊處職員面前站起來(問訊處職員目不轉睛地瞪着他),一心想解釋自己為什麼呆在這裡。
“我知道,”他說,“今天還不能就我的宣誓書作出決定。
但是我還是來了,我想我也可以在這兒等待,今天是星期天嘛,我有的是時間,我在這兒不打擾任何人。
”“你用不着為自己辯解,”問訊處職員回答道,“你的焦慮是對的;你在這裡額外地占了地方,我承認;不過,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礙着我的事,所以我決不阻止你盡可能及時了解你的案子的進展情況。
可恥地玩忽職責的人見得多了,人們也就學會忍受你這樣的人了。
你可以坐下。
”“他多麼善于和被告們講話啊!”姑娘低聲說。
K點點頭,但是他突然驚跳起來,因為問訊處職員問他:“你想在這兒坐一會兒嗎?”“不,”K說,“我不想休息。
”他盡可能用堅決的口氣說了這句話,雖然他實際上很希望能坐一坐,他覺得像是暈船似的。
他似乎在波浪翻滾的大海裡行船,海水好像拍擊着過道兩邊的牆壁,過道深處仿佛傳來了波濤拍岸發出的嘩嘩聲,過道本身好像在颠簸,在回轉,在過道兩旁等着的當事人似乎也在随着過道沉浮。
因此,護送他的姑娘和問訊處職員的鎮靜簡直令人難以理解。
他掌握在他們手中,如果他們讓他走,他就會像一截木頭似地跌倒。
他們用目光敏銳的小眼睛打量着四周,K知道他們正在正常地繼續向前走,可他自己卻沒有走,現在幾乎是被他們架着一步步往前挪。
最後他發現他們在對他講話,但是他聽不清楚他們講的是什麼,他隻聽見擠在這兒的人發出的喧鬧聲,其它什麼也聽不見。
人聲中有一個聲音很尖,持久不息,好像是鳴汽笛。
“聲音響一些,”他垂着頭低聲說,他覺得難為情,因為他知道,他們講話的聲音已經夠響了,而他卻仍然聽不清他們在講什麼。
接着,他前面的牆好像裂成了兩半,一股新鮮空氣終于朝他湧了過來;他聽見身邊有一個聲音說:“他開頭想走,後來雖然你向他講了一百次,告訴他們就在他前面,可是他卻一動也不動。
”K看見自己正站在大門口,門是姑娘剛才打開的。
他的力氣好像一下子就恢複了。
他想先嘗嘗自由的樂趣,便伸出腳去,踏上一級樓梯,在那兒與攙他到這兒來的兩個人告别,他們低着頭聽他講話。
“十分感謝,”他反複說了幾次,接着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們握手,直到他看出,他們确實隻習慣于呼吸辦公室的空氣,一接觸到從樓梯口湧進來的比較新鮮一點的空氣就不舒服時,才離開他們。
他們簡直連回答他的力氣也沒有了。
如果K不匆匆把門關上的話,姑娘很可能會暈倒在地。
K又站了一會兒,掏出口袋裡的鏡子,把頭發理理好,撿起掉在下面那級樓梯上的帽子——可能是問訊處職員扔在那兒的——然後便邁着輕快的步子,大步朝樓下走去,連他自己也對這種反應感到有些害怕了。
他那往常很結實的身體從來沒有使他出過這種洋相。
也許體内正醞釀着一次劇烈的變革,讓他再經受一次考驗吧!以前的那些考驗他都輕而易舉地經受住了。
他并沒有完全抛棄一有機會便去找醫生看看的念頭,不管怎麼說,他已經決定今後要把每星期天上午的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在這點上,他還是可以給自己出主意的